行行重行行
翁重德的BLOG
  空山寂历道心生(杂记)    上一篇  下一篇    
  标签杂记 
  发布者:翁重德 |  浏览(92968) 评论 (9)  | 发布时间:2015-08-05 08:16:31 最后更新时间:2017-10-13 17:32:37  
  本作品所属分类:未分类 文章类型:独家 意见反馈| 推送到圈子 | 推荐给好友|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空山寂历道心生
——巫家寨再回顾

翁重德

 

 

醒来。窗外已经发白,按夏季接近立秋时令、此时大概已过凌晨5点了。
旦复旦兮,又是新的一天。
鸟儿在外头叽叽喳喳,给刚睡醒还有些懵懂感觉的我带来了好心情,尽管我听不懂鸟儿鸣叫着什么。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大自然生存法则令人概叹。因鸟儿生存环境、又不由联想到“与囗奋斗、其乐无穷”、一往无前所向无敌的国人之任性,以及无处不在的工业污染、滥砍滥伐、满脑子GDP而不顾其他、追求个人近期功利及时行乐而非他人非公众非社会长远……之现实,而难免忧虑。
啥都不是的低贱草民我并非忧国忧民,而是“杞人忧天”的想到我们无辜的子孙后代将来生活环境,这是他们唯一家园。
先别管他了,我且再眯一会儿吧。
 
在农村,也有鸟鸣吧。而我印象更深的是鸡啼。雄鸡喔喔喔的勃发,划破一整夜的山村宁静。鸡啼喔喔喔的尾音有个起伏并拉长、依然延续高亢充沛悠长的发散、然后嘎然而止。嘎然而止之后四周恢复静寂,却让人依然感觉着刚才鸡啼的响亮与激情,其中又似乎含藏着深深叹息、那来自相当久远的古老叹息。
那时我20来岁。1970年。三明地区清流县田口公社廖武大队巫家寨生产队、深山孤村。
晚上要是生产队没什么会,我一般早早睡下。即使生产队有会以及政治夜校,一般也不会开得太晚、他们都早睡早起。我没有手表,农民弟兄谁也没有手表之类计时器,甚至生产队队部也没有一台乃至最简单的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百年千年都这样过来、并不需要钟表的。
 我暗黑的土木屋里,铺着稻草的床铺。当我忙碌一天后、困了,累了,这时,我那土屋、那杂乱的铺着稻草的旧板床对我就是最大的诱惑。
不仅仅是我,这个深山老林里的住民,床铺也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白天田里地里劳作、刨食,山路上跋涉。夜晚农事家务事忙完、疲惫不堪时、将自己沉重身体放倒在床上、然后是沉沉的睡黑黑的死,这是何等惬意的享受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然后直至生命终结。他们一代一代的就这样接续着这个村寨的历史与故事。
十来户小村巫家寨山坡上散落着一座座陈旧的也不知是哪年建盖的土木结构老屋、此外还有生产队集体所有的牛棚、以及新建的生产队队部及老仓库等等。凡农家农事必备的种种在巫家寨这个小村寨应有尽有,可这小村寨里就是没有祠堂与神祗。我不知道他们的灵魂何以安适!?
 
听到鸡啼,我躺在我那昏暗土屋里床上不必睁眼就知道又过了一天而且又是新的一天
然后如厕小解。所谓的“厕”也就我“家”屋内堆着木柴、放着尿桶的侧屋间。
这里每家每户家里的某角落都放置尿桶,家家户户、不管是谁家,大队干部、或是小社员的,当你从外头进屋时都一定会感觉到宿尿的气味,当然人口较多的人家天天清理尿桶、该气味就相对淡了些。我一个人、没必要天天清洗尿桶、况且我没有自留地,这尿桶过几天就有社员进来挑走。尿水是集体财产。
 
我的土木屋就我一人住,从没锁门、最多也只是虚掩,即使我去公社开了一整天的会。可是在巫家寨或者后来在翁坊、我从未丢过东西。而有时我回家后还会看到我简陋厨房旧桌上会多了一把青菜,也不知道是谁送的。我知道一户农民社员就小小一块自留地,他们自己都过得紧巴、拮据。
每询问到具体“施主”,我一般是买食盐或咸带鱼等这些在大队供销社可以买到的农民需要的货品诚心相赠并致谢。自己怎么省俭是另一回事了,我必须加倍报答方可尽意,而且这还让我感受到人性中“善”的一面。
“千金应许酬漂母”之漂母不望报之高义、以及报恩不在一时甚至数年之急,这我知道的。可我估计、我这样阶级敌人边缘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尽管还年轻、这辈子应不会有什么出头日子这是肯定的、当然愚钝的我更不可能是“功高无二,略不世出”“国士无双”的淮阴侯韩信、甚至连淮阴侯帐下执戈小卒都够不上。况且在这山道崎岖毒蛇突兀而至的深山、身体羸弱孤身一人的我还能活(撑)多久还是个问题。与其豪气凌云,不如及时将所欠的人情账了了。况且农民生活真的很苦。
过了若干年、底层人的我粗读了社会这本大书之后、我知道、其实对许多人来说,并不是酬不酬报不报的问题,而是看你将来有没有“出息”、所谓出息在国人就是“当官”、而不是孙中山先生“不要做大官要做大事”的做事。如果没出息、或者地位低,即使你感恩并滴水以涌泉,人家还不一定有眼看(见拙文《独酌》)。而如果你有出息、或者傍着官府有了权势,这报答啥的都没人想提啦。“我给(领导)某某办过事”、“我请(领导)某某吃过饭”叫得得意、自豪,顿时身价大增,就怕人家不知道此君给领导跑过腿、是傍过权势、或者被领导摸过头的鹤立鸡群的“非常人”。
在这龌龊而混沌的沉重现实中、官本社会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也因此弱者、或相对弱者不可能有将来、只能永远相对低贱!“你一辈子也就那样了,我为什么要对你好?”!实际生活中、弱者要是不被作弄不被无休止侵害已经谢天谢地了。
 
在农村我吃商品粮,按规定不予以自留地。深山小村根本无处买菜。40多年后的今天,偶尔想起以往、我真不知道那一年多山区生活是怎么过来的。
 
早睡早起,睡眠足够了。起床后就想着今天要做的事。
虽说本人差不多就是一个被废弃了的无业游民,可还是被抓去做所谓驻队宣传队队员,既然拿了工资、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不成器的我不可救药的愚笨,不懂得也不屑于蝇营狗苟讨好领导弄虚作假争功诿过敷衍趋势欺凌弱小等等、更没那作恶的魄力,因此只有劳累终生、且总是吃力不讨好。以前人家嘲笑我傻,廖武大队知青有叫我“夫子”,现在我老了,应该叫我老傻、或老夫子。
后悔么?在“逼良为娼”环境下,不想为娼、不愿吮痈舐痔捧他人臭脚的,必得清苦!
缘来不拒,缘去不留。不作为便是作为。内心安适就好。
 
深山里的巫家寨常年阴湿。整个小山村里应数那个不大的晒谷坪最为高敞,有太阳的时候那里阳光最充足。冬天出太阳的日子,在晒谷坪上或步或坐、真是难得的享受啊。
晒谷坪以西不远是生产队仓库,一座旧的土木屋子孤零零落在那里。仓库以西略为下坡处、隔着一条小路就是我居住的土木屋。我居住的土木屋以西相邻着七户农民:许土根和他哥哥各一户。许土根的哥哥名什么我忘了,那是一位60多岁的清瘦老人,沉默寡言,除了出工就是坐在他家门槛上抽自种的旱烟。接着就是许流水与许五福。许流水和许五福是兄弟、已分家,他们的娘和许五福生活在一起,20岁左右的许五福还没成家没人给他做饭。再过去是许九生的家。另外还有许祥坤许祥干兄弟各一户。许祥坤是生产队会计,许流水是生产队副队长。
我们所住的那一溜土木屋背后是有些陡的大拐弯山坡。屋后,大毛竹破开打通接续着将细细的山泉引进我厨房里的大水缸。大概他们家家户户也都这样解决饮水用水问题的吧。
厚厚的青苔、静静的沙萝以及总是湿滑的地面,可以想象着靠山体的屋后狭小空间之常年阴湿。数百年前这里有了人家之后,那一溜大概就从来没有阳光光临过。
我曾想在屋后种植蘑菇或木耳等菌类,如果试种成功,可以推介给生产队作为集体副业。苦于无知无识,听说邻县连城四堡公社有人种植木耳,我曾起一大早抄崎岖山路、翻山越岭专程去四堡学习参观。那会儿种植木耳还算是新技术。
 
巫家寨东片以东山地有一片竹林,春夏之际约每年立夏之前会有浙江人远途跋涉来本村造纸。造纸工序古老,大抵是,砍当年初长的没开枝的嫩竹,劈开、放入坑塘内加石灰沤一个多月,之后洗清、加清水浸泡发酵多日,之后剥去青皮、竹节等,取出剩余踩踏捣烂、成为纸浆,之后用一定尺寸的特制竹帘从混有相当比例纸浆的水中捞制、刷在火墙上焙干。其中技术指导及捞制焙干等技术活全赖外地师傅。除去造纸师傅工钱、农民专项工分及石灰等原料成本,巫家寨每年造纸纯收益有大数百元之巨。这让实际出工社员不足20名的该生产队工分值每分甚至达3分钱,而其他生产队工分值每分仅1-2分钱之谱。
如果生产队开拓木耳或蘑菇生产作为副业,其经济效益一定可观。而且可以利用本队老弱妇孺劳力,而且并不影响“以粮为纲”大局。
   
巫家寨晒谷坪以东是一块荒地、其中还有一段木条拼在一起的小桥,桥底下是条浅浅细流,再走一小段路、有几家农民居住的土木屋不规则地落在山前。也是靠山、朝南。
住在东片有五户:许光荣,许仁宗,许景根,许祥魁,还有一家是老婆婆独住(见拙文《冬天漫话》),老婆婆的儿子前多年入赘外乡。
生产队长许祥魁眼睛总是布着血丝,这并不妨碍他的生活与劳动。许祥魁原来是本县某公社干部,三年困难期间该公社社员饿死人众多,追究责任后被判有罪,刑期结束后遣回原籍。我去巫家寨时、许祥魁已是廖武大队第九生产队(巫家寨)生产队队长。
许仁宗年轻人、和我差不多年龄,他是生产队保管兼出纳。仁宗曾在邻乡宁化县安乐公社读过小学,断字识算,是个文化人。为解决农民生活不便、我张罗开办巫家寨生产队供销点,经询队长许祥魁后、我请仁宗负责供销点所有事宜。供销点直接向生产队负责。
另一位年轻人许景根就更年轻些,印象中还是一位十七八岁小青年。景根母亲寡,入赘了一位廖武村农民,生了两个儿子:廖学智(见拙文《农民工廖学智》)和廖学明,他们算是许景根同母异父弟弟吧。学智学明他们父母亡故后、两兄弟搬到廖武村居住、并在廖武本村成家立业。
许光荣是生产队贫协组长(还是贫农组长?记不清了)。所有巫家寨农民都是贫农,为什么组长是他而不是他?小山寨里几位已经是生产队干部,而五十多岁的许光荣老实、听话,谁也不得罪,任是谁都找不到接受他或者反对他的理由。重要的是、在宗亲关系上他是生产队长许祥魁的最近支系。
 
老子(约前571-471)《道德经》八十一章。其第八十章“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心向往之!据说“小国寡民”在帛书甲本作“小邦寡民”,后为避汉高祖刘邦名讳改为“小国寡民”。有意思的是老子一百多年后的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前427-347)也有过乌托邦理想叙述,其代表作《理想国》成熟的政治哲学体系催生了后世西方政治制度。《理想国》对话的结尾“让我们永远走向上的路,追求正义和智慧”令人振作奋起。《道德经》全篇五千字、则让我们去领悟无限高的智慧且时学时新。相比较东西方这两位差不多同时代伟大哲学家的著述,令人寻味。
深山小村寨巫家寨峦叠流永,气候尚可,十数户人家,一方天地。若能互助互帮友爱相处、一定是和乐美好世界,不啻为怡然自乐的桃花源。
初来时、被放逐的外乡人我怀着一片和平安宁心情来到这里。后来在努力工作同时、也尽力、苦心调和两片区之间以及五位生产队干部的关系、并开启与促成其和平与光明等正面意识。同时我开办了生产队政治夜校,中青年甚至老年人都动员他们参加,名为学习毛思想,实则识字扫盲。
 
国人只要几个人在一起,都免不了相互比较、争竞、盘算,这些没什么或者说不算得什么,毕竟都是正常的独立个体的情绪或意志的伸张。而一旦权力强横进入、并有统治意识或优越意识,则削弱了建立在个体同质性之上平等平和的群体意识的作用,重构了一种新的人与人之间关系。在这个社会关系中,有权力欲的生产队队长要实现其个人意志、势必打破或破坏本村村民自然形成的固有格局,同时还必须和上头的大队以至公社权势人物(且不说该权势人物的政治道德及人品等等如何)建立更加亲密关系取得可靠支持与奥援,以最牢靠地长久地树立其个人或他那一圈子在本村的绝对权威并取得对生产队有限公共资源的绝对支配权。如是以来,在这孤悬于深山之中的小小村寨还会有清明、公正及和谐可言吗?其结果将造成本村十来户人家之间相互不信任、离心离德甚至互相对立对抗,则是必然的了。
1949年以前漫长乡村自治时期,乡民自然自主产生的乡村主事者如族长耆老等为了族群及乡民生存发展、或牵头或推动或主持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事,如修桥铺路、防灾救灾、社会救助、匡正风俗、兴助教育……等等,中国农村以此存续了千多年。
 
一天我和乡亲们到偏远的冷水坑耘田。有数里的远路,傍晚农民就收工了,我说,你们先回吧,我这一小块耘完也就回去。
山垇垇里日头落得早,大概差不多下午五点吧、周围就已开始渐渐暗沉了下来。耘完最后一角的田,我拄着锄头站在田间,感受着周围群山环抱及四周的空濛与苍茫、以及想象着人类尚未开发此地之前蛮荒时期迹象种种。
三两鸟儿投林。磔磔鸣叫之后,留下一片有些苍凉的愁绪。
 
巫家寨东片附近有一片竹林。村寨四周以远都是山林、以及流与涧。在巫家寨的日子里,我没少在那些草木山石以及水流间漫行、歇息。
“空山寂历道心生”。流连于此、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思接八万四千,感受和风青穆。
我还觉得、只要平静下来、保持内心足够强大,无论什么处境也不管身在何处、即使斗室里也同样“尘外”。不必荒郊三径,同样可以心意自得,逍遥于天地之间。
 
 
 

 
评论列表
(以下网友留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的观点或立场)

拜读与学习了,问候博主好!

发布者 :张吉泉 (2015-12-30 02:00:38)  回复

写的很好,欣赏与学习了,并问候博主好!

发布者 :张吉泉 (2015-12-23 12:21:53)  回复

有体会,但不像您有意境

发布者 :石远定 (2015-11-21 16:42:21)  回复

只有经历艰辛的对比,才更加珍惜今天!

发布者 :刘爱群 (2015-08-21 17:15:01)  回复


祝贺您硕果累累,大作佳作不断!

发布者 :王永利 (2015-08-18 10:19:12)  回复

very good! Best wishes!

发布者 :王永利 (2015-08-11 10:07:00)  回复

“独”者自清。

发布者 :黄光华 (2015-08-10 14:15:50)  回复

十分欣赏你的大作!祝福你天天快乐!
敬请你指导我的新博文:(走进西藏墨脱之二 )http://blog.voc.com.cn/blog.php?do=showone&type=blog&itemid=934930

发布者 :黄新生 (2015-08-07 22:00:57)  回复

过去的艰难与开心,都很难忘。欣赏问候!

发布者 :高振华 (2015-08-05 10:59:52)  回复
9 篇, 1 « 1 »
  
昵称: (必填)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内容: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湘ICP证010023 版权所有:华声在线股份有限公司 精英博客联系电话 0731-84326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