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简单生动成歌

  粗茶轻捧,情愈浓    上一篇  下一篇    
  标签情感  生活  文化  摄影 
  发布者:董静 |  浏览(32990) 评论 (10)  | 发布时间:2016-01-11 21:38:52 最后更新时间:2016-01-12 00:0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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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亮,熊红的炉火早已旺烧在炉膛,怡心茶馆廊檐偎着炉火的老茶客已经灌满茶壶,不紧不慢的饮啜起来。炉灶上的一个个大水壶肚子里的回龙泉水被火热催着,翻滚升腾起热袅袅的蒸汽,一口口棒棒茶喝到茶客肚子里,于是活润起了比阳光还温暖的心情。
 
 
   “哈,又来啦。”怡心茶馆老板娘惊喜地迎了过来,笑容就像这冬里茶馆的茶水一样温暖。
    "又来了,这不是年末了吗,来这里接接地气。” 我们端着相机,眼睛四处搜寻起来。
    “那好,你们先拍,想喝茶了就坐下来。”
 
 
     没有约定,但已成了一种习惯,一到年末,特别是这清冷的冬天,感觉总是特别需要去淮北平原的这个临涣小镇,花上一元钱捧上那壶饮上半天仍然浓香不减的棒棒茶,挤在茶客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听着乡民唠嗑便是读上了乡村早报,茶人端起茶碗,我也端起茶壶喝上两口,再不时的插进去唠上两句,就那一会,动乱了一年的情怀又温暖平复了。
 
 
    当然我的身边还有粗茶淡饭就足以快乐不已的友。她的面前比我多了一小簸子南瓜子。怪不得幸福感那么强烈。友的淳朴里带着乡土味,犹如煤粉里掺杂的粘土灰,虽不燃烧,却能有利粘合,增延燃烧时间,那不是也是一种转型燃烧了吗?当然我也不是煤粉,恰是一粒好怕迷失了幸福感,又伪了点金色的地灰,正仰望这幸福的粘土,我在地上间接感知并俘获最真实的幸福。淮北平原的坦荡,让我们成了两粒快乐的尘土。

 

 

    又一个茶客“噗”的一口痰吐在地上,然后用脚揉去,只剩一点未干的痕迹。这些在城市的视线里已经远去的习惯,在偏僻乡村乡民的生活里自然随意的你置身其中意识不到不文明。我们需要吃饭穿衣,那就离不开和土地交道的农民,没有满身的泥土怎来饭香衣暖。对于中国农民来说,土地是最亲最净的地方,每天地里刨土里翻,满身的泥土包裹一身的勤劳。

   土地除了生长,同样也是吸收体,吸收水分,吸收养料,而那口痰,对于平实的土地而言就如化肥屎尿一样,会被分解吸收化成养料。所以痰吐随意,在这里,我们当然接纳,也可以归为另类欣赏。也许不久的将来这就是一种无从保护的非遗,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所以考虑了一下,觉得有必要举起相机,用镜头记录一下,不是不雅,而是真实的可以感动自己,土地孕育着生灵就是这么实在,就是这么淳朴自然。
    吃饱,穿暖,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吗?闻过临涣茶香,聊上几句茶言,茶有味之浓淡,人知情之冷暖。在这片略显贫瘠的土地上,肥沃生长着和吃穿一样重要的东西——温暖,这个东西让我有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种情感依赖,来过还想来。

 
   再喝上两口,坐在人群里聊聊。
  “老董呢?老董今天怎么没看到?”我向身边茶客打听。
  “老董下乡赶喜事去了,早晨来的早,喝了茶就走了。”
    这是我们第三次来临涣。每次来都会特别的想看到一个人——老董。
 

 
记忆老董(一)——两年前临涣茶馆初识

    初识老董是在2013年的年末,那是我第一次来临涣。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站在临涣老街的主十字街口,打量着“十”字路南端的两家茶馆,其中靠南的一家门口的廊檐有两根朱红色木柱,柱下两个石狮子守着茶馆的门。廊檐上端镶着朱红木条花格,颇有几分古韵,狮子守着的茶馆大门上端挂着几乎与门等宽的黑底大匾,上烙四个茶绿色的大字“怡心茶楼”。门外廊檐和门内大厅摆满了低矮的老旧木桌,方的,长的,很是随意。廊檐坐满了摆着、捧着或者捂着茶壶的乡村茶客。更有不少端着相机的都市摄影人忙碌其中,茶人只是守着自己的茶壶,眯吸着自己的烟袋,和身边老友聊着麦苗羊事,不速之客似乎永远搅扰不了这份平静。
    有几架相机正包围着离石狮子最近的一个茶桌,我跟过去,好奇众人的焦点在哪里。
    门廊两根木柱北边的那根柱脚摆着一张石桌,那是廊檐好几张木桌中唯一的一个石桌。围着这石桌散开四个石墩凳,靠柱子的石墩坐着一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头戴沾满灰污的仿羊皮毛帽,穿着一件内胆镶了羊皮毛的军大衣,大衣左上臂和左襟下角用细密的针脚缝了两个对色的大补丁,左手拿着包子,右手端着釉色茶壶,一双手覆满黑炭似的厚厚灰尘,脸上也淡厚不均的一层,这应该和淮北煤矿有关系吧,他应该是个掏煤老人,我在心里判断着。
   “老董,喝口水,喝一口。”有摄影人不甘心老人老是一个劲的吃着包子,握着的茶壶没动静。老人挑过眼去,望了望声音的方向,咬了口包子,嚼了几口,然后动了动茶壶,举起来对着茶壶嘴,慢慢吸了几口。
    “对,就这样,好。”
    “对,好。”几位摄影人应该是捕获到了想要的画面。
     老人放下茶壶,看了看右手边坐着的脏兮兮也裹着一件棉军大衣,头戴黑线帽的年轻人,看眼神和动作,这年轻人是个傻子。
    “来加点水,再喝点茶暖和暖和,包子不吃了?再吃点,吃饱了不冷。”老人将茶壶对着傻子的茶盅倒着,紧冒出一股温暖热气。
     吃完包子,老人拿起石桌上的一根一尺多长的不锈钢烟管,从烟管上系着的黑布小烟袋里抓出一撮揉碎的烟叶,塞在不锈钢烟斗里,然后将另一头仿黑玛瑙的烟嘴含在口里吸着,掏出打火机点了好几下,终于烟丝亮起了火色。一团团烟雾也似这茶壶开水的热气般散开了。
    “老董,再吸,不要停,好。”
 

    这是茶客中与众不同的老人,衣衫破旧厚垢,煤灰满身满脸。可却无无紊乱不条理之感。老人高挺的鼻梁,满脸岁月沧桑,一双眼睛辛酸中透露着坚强,闪着一缕慑人的清亮,那眼睛似乎看清了什么。一挂一两寸长的白胡须理的很是整齐,坐在老茶馆门口吸着烟袋捧着茶壶,对于摄影来说,这一切似乎很有老时光艺术潮味。我也跟风般拍了几张才离开。然而那张刚毅的脸,那风霜的皱痕,那抹整齐的胡子在我的脑子里清楚的画着。等我转悠了几处小茶馆回来后老人已经离开了茶馆。于是捧上一壶茶,坐到茶客中。临涣的人、事,你想知道的,就在一壶茶聊的功夫里就会有了眉目。
    “老董伤心,是个捡破烂要饭的,那憨儿子是他要饭捡的。没人要,老董给领着了。”临涣人喊傻子为憨子。
    “老董是河南人,讨饭过来的,在这里几十年了。”
    “老董是我们这名人,我们不认识县委书记是谁,但提到老董,临涣人就没几个不认识的。”
    “你看,墙上贴了好多老董的照片,都是摄影人送来的,他的照片在国内获过好大的奖,还有国外的啥奖。”
    “老董住在公家的房子里,没有水电。”
      茶客你一言我一语,我想问的,和我没有问的,一壶茶就话出了一个轮廓。
 
 
记忆老董(二)——一年前再遇

     2014年年底再去临涣的时候,老董仍然坐在那个石桌边吃包子,吃完后从随身的大蛇皮袋里掏出了烟袋,只是长的那根叼在憨子的嘴里,他吸着一根掉了石头或是玛瑙烟嘴的一根短不锈钢烟斗。我算是熟悉老董了,知道了他的名气,跟着又一轮的照相机后面狂拍一气,老董盯着几个久久不肯离去的影人,说:“给十块钱,买几个包子吃吧,五块也行。”于是有一些摄影机退开了。偶尔也有极个别掏出十块或者五块塞到老人手里。老人于是接过钱揣到怀里说:“拍吧,尽管拍。”还配合似的挑了几下眼睛,放出闪亮的光,那光能让人想到《悲惨世界》磨难里的冉阿让。只是老董不可能像冉阿让那样后来成了市长,他最终还是个乞讨者。冉阿让发财后收养了不幸中沦为妓女死去的芳汀姑娘的女儿,老董一二十年前讨饭路上领回了被人遗弃的幼年憨子。
 
 
   我感慨《悲惨世界》中的冉阿让不幸中是幸运的,他走投无路时遇到了米里艾主教。
   冉阿让出狱后,握着出狱后的释放黄牌,处处被警察跟踪,并提醒居民路人远离冉阿让,冉阿让绝望于现实的冷酷,饥寒困疲中推开了一所教堂的门,教堂主教米里艾迎了过来,拿出只在教堂有盛大活动才舍得用的银餐具盛满食物招待冉阿让,并
出自己的床,且换上洁白的床单,只为冉阿让能好好睡个觉。冉阿让已经不相信人间还有善良真诚,夜间偷走了主教的银器,第二天被警察搜查身体时发现印有主教名字的银器,于是被扭送回教堂,主教从警察手中接过银器,重新交到冉阿让的手中说着:“不是让你遇到检查时,一定要说是我送给您的吗?您没有说吗?”冉阿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可那的确是真的。
    主教对冉阿让说:“如果您从那个苦地方出来后对世人都怀着憎恨,那可是太可怜了,如果您能对人家都还怀着慈善、仁爱、和平之心,那您就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高贵。” 
 
 
     主教的话犹如一束圣光点燃了冉阿让的心房,也改变了他的人生方向。也让我这个读者读过二十年后,突然在临涣茶馆,在了解一点老董之后,忆起那束感染心灵的圣光
 
    临涣的茶就有这神圣温暖的力量。 临涣的茶不挑拣喝茶的对象,村镇百姓灌了一壶几十年喝不够,商人、政客来了提上一壶也是这个味,流浪乞讨可以在这里回家般的歇脚,饮的还是这壶茶水味道。临涣茶泉奔涌自临涣大地深处,临涣土壤的心房是热乎的,所以这片土地养育了一方善良质朴的百姓,最终浓缩成一壶暖茶......
 
 
今日临涣茶,今天老董
 
 
    怡心茶楼的老板娘听到我们像茶客打听老董,走过来说道:“明早晨早点来,他一般七点钟都在这里。”
    于是友和我喝好茶,提着相机忙活了几处茶馆,又在大街上喝了羊汤吃了一元一个的老大烧饼。中午汤足饭饱之后,决定去近镇的村庄麦田人家老茶客家转转。还是那片熟悉的麦地,麦地中这个村庄的村头有两间前后排的平房,顺着麦田石子路走过去,便是我们熟悉也是每次必来的茶客人家。远远的就看到茶客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青嫩嫩的麦苗就在屋子的前后左右。

  “老人家,还记得我们吗 ?”一进村我们就鸟跃起来。

   “记得,咋不记得,早晨在茶馆你还问我我家小狗可在了吗?”说着就四下里找开了,“狗子,狗子......”老人唤了几声,很抱歉的说;“狗子经常早晨出去晚上才回来,有时候还几天不回。”
   “那年底了,当心被人偷了,给拴起来吧。”
   “不栓,可怜着。”

    想着去年来时它追着我叫,看来今年再增加一步感情是没机会了。老人打开家门,让我们进院看他今年的四头羊,“长得好,”老人拍拍羊头说,又忙着给我们往门口太阳里搬板凳。坐在老人的身边从麦子、羊聊到老人的身体,然后聊到家庭,又从老人的身体聊到老董。
 
  “今天茶馆没见到老董,说是赶红事去了。”
 
 
   “是的,他可怜,要饭,镇上乡下谁家有了红白大事,茶馆人遇上都会告诉他,有的人家还特意捎口信在茶馆,让他赶过去吃饭,还把钱给他。”老人点燃一支烟。
   “老董身体不如往年了,80了吧。他要走了,那憨子也会跟着去啰。活不下去。”老人收住了之前谈笑时的笑容,心事起来。
  “怎么会活不下去?”友惊恐的问。
  “你想想,他是个憨子,要饭都不会要,人家给钱他都不管装着,怎么活?老董若是不在了,谁管?”
   老人吸着烟沉默了,友和我好久说不出话。
  “老董住在哪里?”我想知道。
  “喏,就住那边路西的一个废弃铁业社里,公家的房子,给他住着。”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排房子。
    我和友要过去看看,老人摇头道:“别看了,可怜,不成样子。”

    我们还是决定去看看,告别老人时,老人赶忙从门口跑回家,引出几只小羊,站在门口像我们摆手,“回吧,走好喽。”
 
 
    我们不住地回头,直到老人和小羊的影子消失在路的那头......

    我们找到了铁业社,这是一个荒破的院子,里面有几间红砖灰瓦的平房,窗户就是两个敞口的大洞,无遮无挡,双扇木门仅剩完整的半扇,迎门的屋内地上垫铺着几床脏污的被子,没有水电,一个低矮的炉灶黑乎乎摆在一边,似乎几个世纪前的文物,铺盖卷的对墙堆满捡拾的垃圾,一片狼藉,不忍目睹。

     周边几村民赶过来一边看热闹,一边和我们聊天。
    “老董几年前攒了点钱,大概有两万块,他这屋子没地方收,就在院子里挖了个洞埋着,结果给人刨走了。”
    “这是公家的房子,他不是本地人呢,没有这里户口。”
    “自己不好过,还领个憨子。”

     村民热心地跟着我们后面不断补充着。

    离开铁业社,我们又折回怡心茶楼,已经傍晚时分,怡心茶楼老屋的门口坐着熟悉的身影,“老董,老董在这。”我们像看到老朋友般喜悦,老董看看我们,没有不悦也没有高兴,默默抽着他的烟袋,喝着茶,旁边坐着捧着茶盅冷暖不知愁的憨子,还有几个没有散去的老茶客。
     一年没见,老董明显瘦弱了,脸上带着疲惫,不时睁大的眼睛仍然闪着清亮的光,垂下眼帘时又多了几分沉思般的感伤。

    “老董,老董,茶壶还有茶吗?”坐在老董旁边衣着比较讲究,头戴黑色鸭舌呢帽的老人望着老董问。
   “有,有,满着。”老董把茶壶嘴从嘴里拿出,应着。
   “那给我加点。”
   “好,好。”老董连忙起身,把茶壶嘴对着鸭舌帽老人的茶杯,满倒过去。
   “老董,你今天赶喜事放炮去了?给钱么?”鸭舌帽老人问着。
   “赶了两家,都是喜事,放炮了,给了五十块钱。都是好人家。”老人又将茶壶转向憨子,给憨子茶盅也倒满了热茶。又坐了回去,对着茶壶嘴吸了两口,放了茶壶,点燃他的大烟斗
    “老了,远了跑不动了,腿没劲。”
 
老董疲倦了,借着烟草提了提神说。
      
    我坐到鸭舌帽老人旁边的空板凳上,悄悄诡异地说:“你刚刚倒了老董的茶。”
     老人意会出了我的意思,肯定的说道:“那妨什么事,老董又没病,我俩一般大。”
     我无地自容,竟然问出那样的话,我的心理落着尘埃。
    “我和他都认识四五十年了。”鸭舌帽老人喝着茶。


 
    我在老董烟斗飘过来的烟里,想要思考点什么,又似乎明白点什么,到底是什呢?又说不上来。
    憨子喝好了茶,将茶盅放在怡心茶楼老屋门廊柱石上,拢着袖子,憨敦敦的傻乐呵。
   天晚了,怡心茶楼去年捡拾了我的两部手机,又立即归还给我的烧火人小胡开始收拾桌面,清洗茶壶。客该散了。
  “老董,明天您还来吗?”友对着老董问。
   “来,明天一早就来。天亮就来。”
   “您不会有事要赶吧?”
   “没有,明天没有了。”
     我们离开了茶馆,准备明天一早过来。在清晨好好感受一下临涣的安宁平和。再见见拍拍老董,对于外来人,在临涣如果不来茶馆,算是没有认识临涣的风土民俗,在临涣茶馆,若是不认识老董,算是没有品味出临涣茶的冷暖人情。
 
    第二天天刚亮,友和我又站在了临涣的十字街口,路上行人不多,老街刚刚睡醒,老街的茶馆却早已热火起来了,起早惯了的茶客已经坐在那里茶聊起来。
 
 
     怡心茶楼廊檐石狮子边的石桌旁,醒目的坐着正在喝茶吃包子的老董和憨子,吃好了包子,老董又从长烟管上挂着的烟袋里取出一撮烟丝,塞满烟斗,掏出火来点燃,不经不慢地抽着。
    “老董,村南头胖老头去了,叫你过去放炮,你赶快去吧。”怡心茶馆的男主人走过来,轻轻拍拍老董的肩膀。
    “他去了?他也去了?!”老董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那亮光里已然蒙上了泪花。
    老人愣了一会,赶快对着垃圾桶磕掉已经熄灭的烟丝,提起身边的大蛇皮袋,用长烟管挑着,甩到身后背着。右手按握着烟管的烟斗这端,左手拎着木棍拐杖。
  “憨子,走,我们走了,提好东西。”憨子也拿起他身边的一个蛇皮袋,用手提溜着随老人去了。
    “阿玲,快点,快点过来,我们走。”我对友喊着,阿玲迅速从茶客中出来,和我尾随老人而去。
    老人沿着十字主街的西路向西走,沿途很多摊点向老人打招呼。”老董,好啊,出去啦。”
    “好,好,是。”

 
    老董在一个岔路口的小店前停了下来;“要挂鞭炮,两捆纸。”女老板立即拿来了货,用袋子装着交给老董。
    “是十块钱吧?”老董边说边撩开衣襟从袄子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小包,小心地解着。
    “是,十块钱。哪家又老人了吗?”店老板问着。
    老人从小红布包里小心翼翼的抽出两张五元,理了整齐交给店老板。然后又细心地系上红布带子的口,慢慢地揣回内兜去,再隔着衣服摸了摸。
     憨子像个幼儿般始终围着老人转。

    “憨子提着,”老人把纸钱的袋子轻轻环在憨子手上,然后拿过憨子手上装着鞭炮的袋子,裹好,塞入自己背的大蛇皮袋里。
     憨子养得很壮实,又年轻,提着东西就向主路跑去。
    “憨子,回来,憨子,憨子!走这边,快回来!”憨子立即转了回来。
    “不能乱跑,别丢喽。知道吧。”老董强调着。
     憨子紧跟着老董,很快又超头走着。
    “慢点。憨子,慢点。”
     憨子听到声音就会回过头来看看老董,等老董近了,不久又会先跑开去。
    “老了,吃不多东西,跑不动了。”老人似乎是告诉憨子,似乎又是自言自语。

     “老董,这是要去街南头吗?老人了。”一个路人迎面停下来,伤感着问老董,老董也停下来,“是呢,老人了,那家怎走吗?”
   “就沿着这条路,然后不到河边有个巷道,左拐进去不远就是了。”
    憨子回头不见老董跟过去,就立在前头傻愣愣地杵着,等老董接近了又朝前走着。沿途不时停下几个人,老董没有询问,他们却迎过来给老董指路。都是老相熟。

       进了巷道,一条狗窜出来,对着先过去的憨子狂吠,做出吓唬人的样子,老董拎紧拐杖,用很是理解又近乎安抚的声音对狗说着:“狗子,不叫,不叫啊。”老人声音不卑不亢,反复说着。
      狗平静起来,又被赶过来的主人呵斥一番。 “老董,去那边放炮吧,不远了,就在前面。”
 
    友和我跟在老人旁边,“我们和你一道去”。
   “一道去,好。一道去。”
   “老人家,昨天您也赶事去了。“我没话找话的说着。
   “昨天?昨天啊都是红事,今天是白事,人走喽。”老人看看我们又说;“你们从哪来?”
  “合肥,我们从合肥过来。”
  “合肥?合肥我去过,还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啊,我在东门呆好几个月,东门有个钢厂,西门有个......”老人迟疑的想了一下又说:“西门那叫啥不记得了。好几十年了。”
    巷子的深处出现了人群,老人走过去,有人迎了上来:“来啦,老董。”
 
   “来了,”老董取过憨子手上的冥纸,交给迎过来的人,然后取出鞭炮将蛇皮袋靠在不妨人事的墙角,拆开包着的鞭炮提在手上,点燃一支纸烟,做好点放的准备,
   “在哪放合适?”老董问着。

   “来、来,来这边,”迎宾领着老董。在灵堂人家门口前的一块空地上,老董点响了这挂鞭炮,然后甩在地上,噼噼啪啪,老董站在门外朝门内望着灵堂,好久没有动。
 
  “老董,来这边,到这边来。”迎宾想招呼老董过到一张礼桌跟前去。 
    老董还是站在那,望着灵堂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才转过身来,慢慢走到了礼桌跟前。

    记礼的人从包里取出20块钱交到老董的手上:“中午过来吃饭。”
 
    “好,好。”老董伸出双手接过20块钱,转过身来,手上捏着钱,然后一动不动,眼神呆在眼前的空气里,很是哀伤,嘴里低低地发出一个声音:“胖老头。”

    老董来到墙角拎起两个蛇皮袋,一个交到跟过来的憨子手上,另一个又用烟斗挑着,甩到后背。然后沿着巷道往回走,憨子又跑到了他的前面,拉开了一些距离。

    “憨子,从这边走,这条路近。”看憨子到了岔路口,老人喊住憨子。憨子又不动了,等老董过了岔道口,憨子又跑前去了,把老董落在后面。
     我和老董有了前面的接触,便相熟起来。“老人家,您是要回茶馆吗?”
    “是回茶馆去。”老人搭理着我。
     "老人家,您今年多大了?”
    “78,78了。”
    “您老家哪里?”
    “河南,河南商丘。”
    “老家还有人么?”
    “没有,老家早没人了。”
    “您在临涣生活多少年了?”
    “嗯,四十多年了,四十好几年了。”老人声音很响亮。
     我和友你一句我一句不停问着。”老人家,昨天我们去了您住的地方,您的家,您不在。”
    “去我家了?昨天?”
    “是的,没遇到您。”
    “昨天我赶红事去了。不在家。去乡下了。”
    “您住的地方没有窗户玻璃,冷吗?”
    “不冷,是政府的房子,政府管住。管住的。”
    “您有身份证吗?”
    “身份证?”老人思索了一下接着说:“没有,户口都没有,谁管你办身份证。”
    “老人家,憨子多大了?”
    “嗯,二十多了。憨子,是我捡的,就在这街上,”老人指指街道的路边,然后又用拿拐杖的左手在他膝盖略高的上方比划了一下。“就这么高,捡到的时候吧就这么高,没人收,我就管养着了。17年了,我管养这么高了。”老人眼睛里迸出微微笑意,向前看了看憨子。然后小声带着轻轻的幸福说着:“他喊我爸爸。”
     眼里涌上了泪水,是我的眼睛。我模糊着眼睛,望向阿玲,阿玲有点哽咽,对我低低地说着:“太可敬了。太让人敬重了。”

    我不知道我的疑问是不是戳到了老人的痛处。可这痛处不去戳,它都在。短暂的时间,我不知道老人经历过怎样的苦难煎熬,也无法知道老人今后的命运,还有憨子。但我知道老人的心里有一股温泉,他就像浍河边的回龙泉水一样清澈,就像捧在临涣茶人手里的茶水一样温暖。而这温暖的源头也许就是出自让流浪者累了可以歇脚的临涣茶馆,来自让乞讨者获得温饱和被尊重感的临涣镇上还有乡村善良淳朴的百姓。临涣显然就是老董、还有憨子的家。至少被老董和憨子当成了家。

    老董重又回来怡心茶楼,坐在大门口的廊檐下,喝茶,抽烟袋。
 
     一群影人举着相机围了过来,包围了老董。也许有一天终于有一个镜头会给老董带去更多的希望。也许,就是明天,或者,就在今天!
  
                                                2016伊始,文跪内心
 
 

                                                                  




 

 
 
 
 
 
 
 
 
 
 

 
评论列表
(以下网友留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的观点或立场)

记住了老董这个人物。好作品。

发布者 :郭福书 (2016-03-31 11:17:00)  回复

好专题,好拍摄,好韵味。很有深度的精彩纪实影像佳作!

发布者 :王德昌 (2016-03-01 10:58:41)  回复

茶有浓淡,情有冷暖,小镇茶馆让人感叹。

发布者 :惠爱逊 (2016-02-23 11:47:39)  回复

美女新年吉祥!你那临涣茶的冷暖人情因老董而精彩。据说那饱经风霜的老董当年血气方刚之时也是大帅锅一枚。邻家小妹和坊间俏娘们儿们里有不少粉丝呢!从此,他将伴随着美女的阳光灿烂而源远流长!再次祝福您!

发布者 :苗怀敬 (2016-02-19 12:54:07)  回复

猴年到,拜年了,并祝猴年大吉,喜气盈门!

发布者 :霍华 (2016-02-07 19:59:02)  回复

老董——好故事。谢谢!

发布者 :黄光华 (2016-01-22 21:15:04)  回复

好喜欢这淳朴的人文片,处处是生活,处处接地气!不浮躁,不夸张!

很是欣赏!

博主回复
确实是个接地气的好地方,特别是这清冷的冬天。
发布者 :张志辉 (2016-01-17 11:01:40)  回复

美女的这些图片很写实,却不失内涵!不论图或文均耐咀嚼,值得一读。这几年很少读到这样的图片了

博主回复

是的,我喜欢这个小镇,喜欢那碗粗茶,那里能让人内心平静也能像庄稼一样生长。

发布者 :苗怀敬 (2016-01-17 10:19:59)  回复

写得好!拍得好!欣赏学习!并问好!

博主回复

上一碗粗茶,问好朋友。

发布者 :杨明华 (2016-01-17 03:34:56)  回复

纪实摄影,非常精彩!

博主回复
一个即将消失的乡村茶碗,几句简单的冷暖。我也失踪了十个月,回过头来,朋友还在,谢谢。
发布者 :高振华 (2016-01-14 02:16:28)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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