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军的博客
游牧者的大草滩
  两个男人和两头毛驴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王新军 |  浏览(1997) 评论 (6)  | 发布时间:2006-11-15 16:41:59 最后更新时间:2006-11-15 16:41:59  
  本作品所属分类:小说 文章类型:普通 推送到圈子 | 推荐给好友|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大地上的村庄
 
作者 王新军
 
  两个男人和两头毛驴

  毛驴甲的缰绳断了,断得非常奇怪。
                 
  搁在往常,毛驴甲想挣脱这根用碎布头拧成的花绳子几乎是没有可能的。这根绳子,它仿佛与生俱来地带有诱驴的伸缩性。你伸着脖子用着劲呢,感觉它已经到了极限了,它吱呀——吱呀——呻吟两声,却不断。待你喘息之机,绳子里仿佛暗藏了一只无形的手,刹那间,一把将你拽过去,又猛,又狠。那么粗壮的驴脖子,也像是从内里被主人狠狠抽了几棒,贼贼地酸,隐隐地疼。那时候毛驴甲一准是连眼泪都下来了的,虽然别的毛驴看不见,但它心里还是挺难受的。在沙洼洼,一头毛驴如果想活得不傻,不受一些委屈是不行的。不偷偷咽下几滴自己的眼泪,也是不行的。
                 
  这是一片条田尽头的沙坡地,长着一些耐旱的冰草和蒿子,主人把毛驴甲牵到这里的时候,似乎前前后后地看了一圈,然后才把吊在缰绳末端的铁橛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主人的这些动作,比平时都要麻利一些。等主人离开之后,毛驴甲才把谦卑地埋在地上佯装吃草的头抬了起来,这时候,一片黑沉沉的绿色就映入了它的眼睑。眼前是一片即将抽穗的麦地,腰身丰满的麦子像胖胖的孕妇一样站地地里,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油光,相互交错着,像一只只手拉着另外一只只手,看上去相当拥挤,相当地惹眼,也相当地吊毛驴的胃口。但是,毛驴甲心里明白,对于一头毛驴来说,这是一块禁地,绝对的禁地。如果把头仰得再高一些,就可以看见眼前这绿茫茫一片,事实上是一个没有边界的禁区。然而欲望是难以控制的,无论是对一个人还是对一头毛驴,欲望在身体里跳动总是那样难挨,难以自抑。如果不是心如死灰或者看破凡尘,谁都不可能在欲望面前无所作为。
                 
  毛驴甲看着主人的影子渐渐地远了,就试着向麦地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悠忽之间,缰绳绷紧了,却只是淡淡一紧。接着,又松了,很突兀,仿佛松散在地上的一堆绳索还没有被拉直。毛驴甲又向前迈了两步,它的嘴就触到了眼前肥嫩多汁的麦子。毛驴甲心里涌出一阵狂喜,一阵激动,心跳也无端地加剧了。它甚至不敢回头,这太让它意外了,突然袭来的意外让它猝不及防。热血在身体里砰砰跳动,就像主人手里的鞭子凶巴巴地抽在它身上。它不敢相信自己两双腿中的一双就站在麦地里,麦叶像小草驴儿的嘴唇一般拂动着它的身体,使它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满含温情。
                 
  麦子,无边无际的麦子在它眼前展开,它能说什么呢?它还来不及说什么,眼泪已经从它美丽的眼睛里涌出来了,叭嗒——叭嗒——就掉在了面前的麦叶上,那些被泪水清洗过的麦子马上就变的晶莹起来。毛驴的眼泪洒在麦子上,原来是比夏日的晨露还要剔透的哇!毛驴甲站在麦地里,麦子已经完全淹没了它的小腿。能够站在青青的麦地里,这是它自打开春就梦寐以求的。但是不可能,主人每一次都把它拴在距离麦地很远的地方,即使距离麦地近了,那铁橛也是钉得又深又牢的。它是驴,它没有手,它空有一身力气,却拨不出一根小小的铁橛。它也曾因此暗自悲哀过,但一想到自己不过是头毛驴,它的那种悲哀马上就烟消云散了。它知道,在沙洼洼作一头毛驴,为那样的事情悲哀就没有道理了。当终于踏踏实实地站在麦地里的时候,毛驴甲又感到心里特别地空虚和无助。这是主人的疏漏呢,还是自己整整一个春天奋发图强不懈努力的结果?要寻找这样的答案,对于一头毛驴来说,几乎是遥遥无期的。毛驴甲总是为自己琢磨不透主人的心事而自卑。它自认为自己是一头有一点聪明的毛驴,日常却一再地因为摸不透主人的心事,而莫明其妙挨主人手里的鞭子。
                 
  毛驴甲的主人叫娄大明,四十出头的人了,却长着一副精瘦的身子骨。和毛驴甲的体魄相比,娄大明的身板应该说是不够及格的。在人的世界里,娄大明确乎如此。自从毛驴甲成长为一头雄赳赳的健驴之后,娄大明走在村街上时的腰背就不再是乏塌塌的了。毛驴甲知道,它这是给娄大明长脸了。这样的结果是——娄大明常常会在出其不意的时候,从身上的某个部位摸出一把豆子或者包谷。或者在一顿鞭笞之后,主人也会动动恻隐之心,将整整一木盆草料全部拌上豆粉和油渣。毛驴甲就会在饱了口福的同时,忘掉身上的疼痛,还嘘嘘地朝主人努着嘴,深切地表示感谢主人的恩典。
                 
  去年春上,也就是毛驴甲三岁的时候,被主人请来的麻脸兽医阉掉了。它身体里的欲望因此少了,有些甚至隐藏得无影无踪了。但夏天刚刚到来的那些日子,也就是刚刚吃饱了青草,身上的旧毛脱尽的时候,它身体里却漾起了一片迷惘来,甚是灼心。那情境是忧郁的。那几日它全无心思吃草,只有仰目怅望和长吁短叹,一声一声地吐露着内心深处的凄苦。肚腹下那条黑黢黢的家伙,也会鸟儿一般莫名地伸将出来,在它叫声最为凄惨的时候,噼里啪啦拍打起自己的肚脐眼,在草滩上制造出一片单调的声音。往往这种时候,空气里一准弥漫了毛驴乙的气味。毛驴乙吃着草,不时地仰头瞟一眼毛驴甲,因为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且又有缰绳和铁橛束缚,看着毛驴甲的鞭长莫及,毛驴乙飘过来的目光里,也是一派爱莫能助的神情。
                 
  毛驴乙是一头小草驴儿,有一些令驴销魂的俊美。尤其是一对杏眼,黑黑的,深深的,茸茸的,有时如一泓清水,有时又似烟波氤氲的湖,有时,则幽深得如无底之潭了。毛驴乙大约比毛驴甲小一岁,或者两岁,反正不是太准。毛驴甲第一眼看到毛驴乙的时候,它已经在草滩上出脱得十分水灵了。那是在村庄西边的河滩上,时间——春天的尾巴上。地面的青草还不是很密,地表上的白碱和不整齐的绿草都在争先恐后地争作着大地上的主角。几乎所有沙洼洼的牲畜都被拴在了这片草地上,羊呵,马呵,驴呵……牛没有,这样的小草牛那张笨嘴是揽不到嘴里去的,它们只能一舌头卷上满嘴碱土。毛驴甲来到草滩上一眼就看见了毛驴乙,它在往常从来没有看见过它的面孔。后来毛驴甲才知道,毛驴乙是娄大明的对门史红旗从十里外的小泉村亲戚家换来的,三只母羊带两只没断奶的羔子。不算贵,也算不得便宜。毛驴甲心里就暖暖的。那一天,它几乎把吃草的事给忘了。傍晚时分,毛驴甲借主人拔下铁橛牵它回家的机会,趁娄大明不注意,猛然发力挣脱跑到了毛驴乙跟前,兴头兴脑的,却没有说出一句话。结果被气急败坏的娄大明撵上来拽住缰绳,美美地抽了顿柳条。在毛驴甲挨打的时候,毛驴乙却低着头哑然失笑了。
                 
  那时候,笑了的不仅仅是毛驴乙,还有史红旗。
                 
  史红旗是毛驴乙的主人,他正在从村口往这边草滩上走哩,是要拉毛驴乙回家的。远远的,他看见毛驴甲从娄大明手中猛然跑脱,娄大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重重地摔了一个马趴,脸都埋在了白色的碱灰里,而且肯定还吃了一嘴。这样的话,史红旗是当然要笑的了。这一切毛驴甲当时是一点也没有看见的,它只是一门心事想着跑过去,跑到毛驴乙身边,它把身后愤怒的主人忽略了。按说一头毛驴是断不能忽略自己主人的,但毛驴甲这样做了,那它当然就要挨娄大明手中的柳条了。问题并不仅仅于此,问题是娄大明的丑态被一个人看到了,娄大明是很好面子的一个人,他怎么能允许别人看到他被自己的毛驴拉趴在地上呢?再说,看到的这个人偏偏是史红旗,哪怕是另一个人呢,娄大明心里也不会如此窝火。
                 
  那么,史红旗到底是谁呢?
                 
  史红旗嘛,其实就是史红旗,沙洼洼的一个男人。年纪和娄大明差不多,不是你大半岁就是他小六个月。他们之间的一些事情,是在老早老早以前就发生了的。那时候,毛驴甲和毛驴乙都还没有出生,还不知道在哪只驴蹄子上转筋呢。娄大明和史红旗几乎就在同一天长大了,娄大明的讷言与史红旗的油嘴滑舌在沙洼洼都是出了名的。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都暗暗地盘算着,想把白春香娶回家。
                 
  白春香是谁?
                 
  不知道白春香呀,在沙洼洼您就甭活人了。如今已经够着四十的白春香还浑身上下颤晃着女人的风韵哩。奶子么,那还是顶得衫子凸起两座山包。屁股么,那也是翘得比秋天的母马还要肥硕几分的。那小腰腰呢,因此就刀削般地凹了,凹得叫人怜惜,叫人心疼。人到四十如此,何况当初青春年少时!当然,当年在沙洼洼想娶白春香的男人,并不只有娄大明和史红旗,而是最有可能娶到白春香的小伙子们,经过几番明明暗暗你来我往的较量,剩下的,就只有娄大明和史红旗了。
                 
  两强相争勇者胜,史红旗先发制人,走了一招妙手。在一次全村男女老少的聚会中,于众目睽睽之下,史红旗伸出双手捏住了白春香那对突悠悠的大奶子。不光是史红旗自己惊呆了,白春香也惊呆了,所有的男人女人都惊呆了。当白春香一把打开那双大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人们的眼睛已经将一双男人的手落在她胸上的画面定格在了心里。白春香双手捂脸跑了。史红旗也走了。更要命的是,他在离开人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看,这……又不是第一次摸。
                 
  只这一声,就断了许多人的心事。
                 
  那个傍晚,娄大明跑到村头的河边,倚着那棵百年老柳树,吞咽着自己的眼泪,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在那个冬天来临的时候,史红旗如愿以偿地娶到了白春香。这不得不叫娄大明在日后的岁月里在内心深处与史红旗结下说不清的仇怨。长久以来,这种仇怨都只能淤积于心,不能示人,尤其不能叫马桂英看出来。
                 
  马桂英也是沙洼洼的一个女人。
                 
  史红旗娶了白春香以后,娄大明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把马桂英端端正正地娶回家了。马桂英与白春香相比,丑陋是自然的,是个明眼人就能分出个高下来。然而凶蛮却妥妥地比白春香多出十二分,这是娄大明在将她娶回家以前没有料想到的。这东西在她身体里隐藏得太深了,包裹年太严了,仿佛哪个地方不被捅破,它就永远不会露出来。
                 
  那一天娄大明的眼珠当着马桂英的面,在走过村街的白春香身上多转了几圈,等关起院门的时候,马桂英叭哧——就给了娄大明一张结结实实的老饼。这张老饼并不是铁锅里烙出的葱花油饼子,而是响当当一个大嘴巴。当娄大明捂着左脸还在发懵的时候,马桂英的另一只巴掌又落在了他的右脸上。这还不算,夜间的马桂英竟然让娄大明整整一个晚上没消停。在娄大明比死还难受的时候,马桂英拍着他死鱼样的肚皮说,娄大明,就你这身板子,给你一个都侍候不过来哩,还想往旁人身上骚,先过了我这关吧!只这一次,就把娄大明的坏心事灭了。半辈人活完了,马桂英这道关他愣是没有闯过去,倒是把自己倒腾成一把干柴秧秧了。但那口气却是一直没有消的,若不是狗日的史红旗,他闯的就不是马桂英这道关了。若是有了白春香那道美伦美奂的肉塄坎,娄大明是一辈子也不愿意去闯的。他竟然把自己闯关不成的罪过完全加在了史红旗头上,是史红旗给他造成了一生闯关的被动局面,是史红旗把一个横肉滚滚的铁关竖在了他面前,史红旗是这其中的魁首。在婚后的许多年里,娄大明都没有机会对付史红旗,一个马桂英就已经叫他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没有想到十几年下来,史红旗竟然成了竖在他心里面的一堵墙,这时候他再想穿透他,从单个实力上来讲,已经不大可能了。史红旗壮得像一头叫驴。
                 
  但就在娄大明请来麻子兽医将毛驴甲阉掉的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史红旗牵回家一头俊秀的小毛驴儿,这不是一头普通的毛驴,关键——它是一头小草驴。在娄大明的身体渐渐败在马桂英面前以后,娄大明对自己的复仇行动是有所设计的。在娄大明的设计中,包括这样一些主要的措施:比如史红旗要养一头母羊,那娄大明就必须赔着老本养一只公羊,然后再让它们之间产生一些猫腻,最后让娄大明家公羊的子孙在史红旗家的羊圈里大批繁衍。以此类推,史红旗如果养一头母牛,娄大明必然要养一头公牛,马也是如此。连娄大明都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是怎样产生的,在他心里,这是一个永远的秘密。为了胜利,他不得不去这样做。但在娄大明设计中,每一次差不多都是落空的。史红旗仗着有一台没有毛的手扶拖拉机,对饲养牲畜根本不屑一顾。按娄大明自己的设计,这些年他饲养的牲畜都是公的,都是带把的。面对史红旗家后院里的一片空白,他除了更加地颓废,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报偿。他听人说史红旗要养一头毛驴,他就连夜从外村买了头小叫驴,这就是毛驴甲。在他把毛驴甲饲养成一头健壮的叫驴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被史红旗又一次玩弄了,两年多过去了史红旗家连根驴毛也没见。于是他愤然地请来了游荡于十里八乡的麻子兽医,毫不留情地给了毛驴甲后裆间一刀。结果他发现自己又被史红旗戏弄了,当那天傍晚史红旗乐呵呵地牵着一头小草驴儿从村口走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已经在哭了。他跑进驴棚,看着毛驴甲用一双长着双眼皮的美丽的大眼睛瞪着他。毛驴甲的眼角分明还有泪痕,娄大明哭了,这时候娄大明伤心地哭了,他用脑门抵住毛驴甲的头呜呜地哭了。那时候,娄大明宁愿麻子兽医那一刀是落在自己裆里的。结果是毛驴甲并没有领情,把一口唾沫吐在了娄大明的头发上。痛哭过后,娄大明决计将毛驴甲卖掉,重新置一头叫驴。他的想法被马桂英的一顿臭骂划上的句号。马桂英指着娄大明的鼻子说,娄大明,你又不是开配种站,你养那么些公家伙干啥?你也不想一想,这些年你公羊公牛公马养了多少,人家牲口都成群了你却只有一头驴,我说你这个人,你是不是欠操呵你?马桂英是不会知道他良苦用心的,但娄大明又不能把自己内心的苦恼说出来。那么就怨赖一下麻子兽医吧,哪怕他说话不算数,迟来一天两天呢,或者有一件别的事耽误他两天,毛驴甲的尘根也就不会断了。但麻子这人偏偏活菩萨一般有求必应,叫了,他就来了,来了,他就做了。娄大明的怅然是难以言说的。这样一来,娄大明就只能更加精心地照料毛驴甲了。他期望麻子手上的活,那天做漏了,那样的话毛驴甲还是极有可能在滚滚红尘中有所作为的。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娄大明的殷情,毛驴甲把心中的苦闷还是暂时地遗忘了,它变得与娄大明渐渐有些情投意合了。就在春天的那一次,娄大明虽然动手抽了毛驴甲,但那几柳条同时也抽醒了娄大明自己。
                 
  毛驴甲从他手里挣脱出去是有原因的,他是看见了史红旗家的那头小草驴儿。这就说明,毛驴甲虽然被麻子的快刀阉了,但身上的尿性儿还是有的。虽然他被弄得吃了一嘴泥,又被史红旗看了笑声,但娄大明分明已经看到了希望。当他重新拉起毛驴甲的缰绳背着手往村子里走的时候,毛驴甲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头毛驴,而是替他复仇的勇士了。他回头远远看了一眼史红旗,他显然还沉浸在刚才捕捉到的——人被驴撂倒的那个瞬间。
                 
  那是一个中午,大约已经进入夏天了吧。那一天毛驴甲和毛驴乙都被各自的主人拴在那一片河滩上。那时候草已经高了,已经稠了。只要不停嘴地啃上一阵子,肚子就饱了。那段日子毛驴甲的心思全不在吃青草上,它身上已经油光滑亮的了,在它想靠近毛驴乙的希望即将破灭的时候,它的主人娄大明却顶着一头毒哗哗的太阳来了。平时他这种时候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村人们大都在睡午觉。然而,娄大明来了。他来了,先四下扫一眼,然后迅速将毛驴甲的缰绳从一处结头上解开了。毛驴甲当时热血沸腾,什么都顾不得了,撒腿就冲到了毛驴乙跟前。几番之后,却又无所作为地败了下来,甚至肚子上还挨了毛驴乙怒其不争的一蹄子。毛驴甲是努力的,但它分明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少了一丝什么,它内心无比强壮,身体却在关键时刻怎么也坚硬不起来。在它退下来的时候,它才真正明白麻子兽医那一刀到底从它身体里取走了什么。在毛驴乙身上,毛驴甲已经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了。
                 
  那一天,毛驴甲和它的主人娄大明一样沮丧。
                 
  在毛驴乙的生命之花开放得最灿烂的那一天,史红旗牵来了一匹雄赳赳的黑儿马,并在草滩上宣布,要让毛驴乙怀一匹骡子。当黑儿马跃上毛驴乙光滑纤巧的后背的时候,毛驴甲的心都要碎了。冷不防,后腰上却挨了重重一鞭子,就在毛驴甲准备要还击的时候,却看见娄大明已经撂脱鞭子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了。娄大明的心,也要碎了哟!
                 
  但是,后来——冬天的时候、或许已经立春了,毛驴乙却死于难产。事后麻子兽医说,像毛驴乙这样品种的小体格草驴,是不适宜下骡子的。
                 
  史红旗一气之下,将手扶拖拉机换成了四轮子,决计再不养牲畜了。这期间,沙洼洼的牲畜也一头一头地少了,畜力已经远远落后于这个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的时代了。娄大明准备放弃自己的计划,但是,他心有不甘。这样矛盾着,时间就到了夏天了。马桂英已经给娄大明下了死命令:到了秋天,就把毛驴卖掉,然后凑钱买一台四轮车。如今沙洼洼差不多家家都有这东西了,他们再不买,怕是要落后得不行了,人笑话哩。
                 
  马桂英说买,娄大明怎么能说半个不呢!娄大明在马桂英面前是那种言听计从的好男人。
                 
  但长久以来的这口气不能不出,史红旗虽然从来不曾嚣张,也不曾猖狂,但正是他的漠漠不然叫娄大明咽不下这口气。哪怕是明打明地干一仗也好哩,尽管娄大明不大可能是史红旗的对手,但那样的对峙总比被人无视强吧!史红旗得了便宜,好像这便宜本来就应该是他史红旗的一样。哪怕是把白春香摆在一个地方他们俩人争一争呢,那样他也输个明白。可他娄大明偏偏就不明不白地输掉了。并且在日后复仇的道路上一输再输。那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难道就从此放弃么?不,一个男人是不应当轻言放弃的。再说放弃也不是他娄大明的性格。现在马桂英要他把毛驴甲卖掉,然后凑钱买四轮,那么到时候他娄大明就可以开着四轮车在沙洼洼的村街田畔上来来往往了。那就这样吧,当他的四轮车与史红旗的四轮车相遇的时候,他不是一脚踩住刹车,而是一脚踩死油门,然后让它们迎头相撞……这样行不行呢?但他仔细一想,就觉得这个方案是没有可行性的。你想,一旦两车相撞,在给予史红旗重创的同时,他娄大明会在车祸中安然无恙?这个恐怕连保险公司也不敢保证。他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尽管这不是玩笑,但他也觉得不值当。接下来他又设想了好几个方案,但都是在给予对方伤害的同时,给自己带来的伤害也是不可估量的。最后他还是把希望寄托在了毛驴甲身上。可是,毛驴甲能做什么呢?娄大明想了一个春天,一直到了这一天中午时分,娄大明才不得不把这个无可奈何的计划端出来——那么,就让毛驴甲去啃掉史红旗家的一片麦子吧。再过一阵子,麦子出了穗,连毛驴也不稀罕了。
                 
  娄大明把自家的毛驴径直拉到了史红旗家的麦地头上,虽然是个大中午,地上不会有人来,但娄大明还是四下看了一圈。他想好了,等他觉得毛驴甲把史红旗家的麦子已经糟蹋掉好一片了,他再惊惶失措的跑到麦地上来。如果是有人呢,他就抡起鞭子狠抽毛驴甲一顿,抽的时候一定要带上叫骂声。然后,他再去给史红旗道个歉,就说自家的毛驴啃了几嘴他家的麦子。不就是几口麦子么,史红旗向来都大大咧咧一个人,想他也不会怎么样。等到史红旗已经说过没什么或者不打紧之类的话了,一切就已经结束了。到时候史红旗再到现场查看,那他也只有鼻子气歪的份了。要索赔?在沙洼洼,一个男人说过的话怎么好出尔反尔?如果没有人,他就拉起毛驴甲悄然离去,把毛驴拴在离那片麦地很远的地方,制造出这一切与他娄大明与毛驴甲一概无关的假象。
                 
  出于这样的动机,毛驴甲缰绳末梢的铁橛当然是会被轻易拨出来的。先前,毛驴甲还以为自己把那根碎布条搓成的绳子拽断了呢,它一直不敢回头,也不大相信这是事实。但当它最终从麦丛里抬起头来的时候,它就发现自己判断得不够准确。绳子没有断,是铁橛拨出来了。而且,更加重要的一个情况是:这时候娄大明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这就更叫毛驴甲想不明白了,往常娄大明总是走得很慢,今天怎么这么快就没个影儿了呢?在平常,要是娄大明牵着它从麦地边走过,他的嘴不小心向旁边伸过去时,娄大明的眼睛瞥见了,都会恶声恶气地吼一声。今天,主人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纰漏呢?这太反常了,这太不像娄大明的所作所为了。如果不是娄大明的疏忽大意,那这居心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呢?毛驴甲站在麦地里的腿开始发抖了,它是想争,争着吃几口绿油油的麦子。说实在的,它身体里已经没有什么欲望了,除了贪吃它就剩下自卑了。如果说啃一口麦子要忍受主人鞭笞的话,那么像它这样放肆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呢?刹那间,毛驴甲的腿裆间挤出了一片湿淋淋的冷汗。跟在娄大明的背后,毛驴甲已经出脱成一头有一些聪明的毛驴了,当它意识到这一切并非空穴来风的时候,毛驴甲就小心翼翼地走出了麦地。
                 
  毛驴甲在麦地头的沙坡上,无滋无味地啃着硬棒棒的冰草和蒿子,心里却一直颤巍巍地,有几次,一根青草它啃了三次才啃下来。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袭击着它,背上明晃晃的大太阳照着,它却一阵阵发冷。
                 
  正午的阳光开始偏西的时候,娄大明来了。娄大明看着安份守已的毛驴甲,气急败坏地抡起地上的铁橛,向着毫无防备的准备享受主人嘉奖的毛驴甲甩了过去。那根尺把长的铁橛转眼之间不见了,铁橛与缰绳交结处那段已经磨得毛茸茸的绳头,像一朵花一样开在了毛驴甲的前胸处。
                 
  毛驴甲一阵抽搐,它感到更加猛烈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向它袭来。紧接着,它的视野又变得模糊不清了。
                 
  在毛驴甲倒下去的同时,娄大明也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咆哮。
                 
  史红旗,你赔我的驴。
                 
  娄大明这样叫嚣着,扑上去揪下几把麦子,回头向村里跑去。
                 
  很快他就见到了史红旗,史红旗正准备去给自家玉米地浇头遍水哩。娄大明放慢脚步走到史红旗跟前,把一层笑从身体里掏出来整整齐齐地贴在脸上,小声地说,史红旗,我的驴,不小心啃了几嘴你的麦子,我来给你说一声,你看,该咋的,我就咋的。
                 
  史红旗打了一个呵欠,把铁锨从肩膀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又皱皱鼻头,哼地吐了一口,这才说,咋地,几口麦子,啃了就啃了,我能咋地?
                 
  娄大明说,你说,咋地、就咋地。
                 
  史红旗挤出一丝坏笑,说,真——的?
                 
  娄大明说,你说。
                 
  史红旗说,这种事,说了你也不行。
                 
  娄大明吼了一声,说——
                 
  史红旗说,娄大明,这可是你要我说的,哈,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就把马桂英让我睡一次。
                 
  话音没落,他就听见娄大明带着泪音吼道,我**姐的史红旗,你赔我的驴。说完,娄大明就收缩起干瘦的身子骨,蹴在马路上哭开了。倒是史红旗显得无措了,他摊开双手蹲到娄大明面前说,不就一句玩笑嘛,我还真能睡了你女人?不就是你的驴啃了我的几口麦子么,我不说啥,你倒叫我赔驴,这大天白日的,你是不是见鬼了你。说完,史红旗在娄大明的脑门上重重地跺了一指头,然后就起身扛着铁锨给玉米地浇水去了。
                 
  走出好远了,娄大明的哭声还能听得到。
                 
  史红旗想,这个娄大明呵,不就是驴啃了几嘴麦子的事么,我又没说啥,他可有个啥球哭头哩么!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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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句句如钉!

发布者 :惊梦石楼闲睡鹤 (2009-09-23 17:08:39)  回复

朴实、自然,乡村文化一览无余。

发布者 :刘胜三 (2006-11-16 20:26:30)  回复

看来博主很熟悉乡村生活,写的好!

发布者 :边城 (2006-11-16 19:18:23)  回复

哎----这么多字,打上要花多少时间,认真读了,不然你的苦心不就要付诸东流了.呵呵,写的不错.

发布者 :刘玉军 (2006-11-16 10:43:34)  回复

热烈欢迎加盟精英博客,祝博得开心、愉快。

发布者 :管理员 (2006-11-16 09:11:13)  回复

人,最终还是被自己打败! 人可怜,无辜的殉葬品驴更可怜! 拜读王老师的小说。

发布者 :郑晓红 (2006-11-15 17:50:45)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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