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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神之祭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涂国文 |  浏览(318)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7-01-29 22:37:21 最后更新时间:2017-01-29 22:3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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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神之祭

文/涂国文

 

清人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说:“百工技艺,各祀一神为祖。”作为一名读书人,也实在有祭一祭自己的“行业神”——书神的必要了。

 

提起书神,我们马上会想起鲁迅的名篇《祭书神文》。这首神思飘逸的浪漫主义诗篇,以鲜明的爱憎、丰富的想象、绝妙的构思、强烈的对比和丰瞻华美的语言,刻画了书神清丽俊雅的形象和钱奴们壅淤溷浊的嘴脸。全文由序和诗两部分构成——

 

“章困敦之岁,贾子祭诗之夕,会稽戛剑生等谨以寒泉冷华,祀书神长恩,而缀之以俚词曰:‘今之夕兮除夕,香焰絪缊兮烛焰赤。钱神醉兮钱奴忙,君独何为兮守残籍?华筵开兮腊酒香,更点点兮夜长。人喧呼兮入醉乡,谁荐君兮一觞。绝交阿堵兮尚剩残书,把酒大呼兮君临我居。湘旗兮芸舆,挈脉望兮驾蠹鱼。寒泉兮菊菹,狂诵《离骚》兮为君娱。君之来兮毋徐徐,君友漆妃兮管城侯。向笔海而啸傲兮,倚文冢以淹留。不妨导脉望而登仙兮,引蠹鱼之来游。俗丁伧父兮为君仇,勿使履阈兮增君羞。若弗听兮止以吴钩,示之《丘》《索》兮棘其喉。令管城脱颖以出兮,使彼惙惙以心忧。宁招书癖兮来诗囚,君为我守兮乐未休。他年芹茂而樨香兮,异籍以相酬。’”

 

序中提到的书神长恩,最早见之于明无名氏的《致虚阁杂俎》。书中说:“司书鬼曰长恩,除夕呼其名而祭之,鼠不敢啮,蠹鱼不生。”清代小说家李汝珍在其所著的《镜花缘》中,也有这么一段描写——“古人言,司书之仙名‘长恩’,到了除夕,呼名祭之,蠹鱼不生,鼠亦不齧。”清末诗人、书法家、维新人士江标,就专门刻有一枚长恩像藏书印,乞求神灵护佑自己的藏书。

 

祭祀书神,据目前可以稽查的史料来看,应该滥觞于中唐时期。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五载:“(贾岛)每至除夕,必取一岁所作置几上,焚香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终年苦心也。’”如此说来,贾岛祭诗,实乃开启了书生祭祀书神之先河。此后,祭祀书神,便成为了很多读书人和藏书家们一种虔敬的心灵仪式。史载:有“毛氏之书走天下”之誉的明末藏书家﹑出版家毛晋,每当新旧岁交替之际,必在他的藏书楼“汲古阁”和“目耕楼”设坛,祭祀书神,祈祷“在处处有神物护持”;自称“书魔”的清代藏书家黄丕烈年年举行祭书仪式,祈求天助神佑,在士林中传为佳话;近代藏书家、原故宫博物院图书馆馆长傅增湘也曾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将一年中收集到的珍籍陈列设祭,并邀请同好与仪。

 

作为书籍与读书人的守护神,书神受到了古代书痴们的顶礼膜拜。然而,关于书神到底姓甚名谁,民间却有着不同的说法——

 

一说书神名叫“曹文姬”。明朝周楫编纂的《西湖二集》中就有这样一段文字——

 

    唐时女妓曹文姬,工于翰墨,为关中第一,号为“书仙”。凡求为伉俪者,先投诗一首,以待其自择。那投诗之人,堆山积海而来,文姬只是不理。岷江有任生者,投首诗道:“玉皇殿上掌书仙,一点尘心谪九天。莫怪浓香薰腻骨,霞衣曾惹御炉烟。”文姬得诗,大喜道:“他知我来历。”遂结为夫妻。五年后因歌送春诗,乃对任生道:“妾本上界司书仙,以情爱谪居人世,今当升天,子宜偕行。”遂见朱衣吏持玉版而至道:“李长吉才子新撰《白玉楼记》,召汝书碑。”任生方悟文姬为天上仙女,遂同拜命,举步腾云而去,世因名此地为“升仙里”。

 

一说书神名叫“颜如玉”。清朝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的《书痴》一文,就曾生动地描写了这位中国第一位女书神的趣事——

 

书痴郎玉柱是个典型的书呆子。一日,他正在读《汉书》,忽见一绝色佳人自书中跳出,自报其名“颜如玉”,谆谆告诫呆子切莫死读书、读死书。为了让呆子改掉死读书、读死书的坏毛病,颜如玉不惜自我牺牲,以身相许,日日教呆子弹琴、饮酒、弈棋,还要他出门交际。每到无计可施之时,就以“我要走了”相要挟,才让呆子言听计从。在颜如玉的悉心调教下,呆子渐渐地懂了人情世故,最后终于中了进士,成为了一名风流才子。

 

一说书神名叫“朱履方”。清代郑起凤的《谐铎》中,记载了这样一个“不读书”的故事——

 

金陵有一世代书香门第,却偏偏生出了个不爱读书的儿子,将家中藏书视如敝履。一天夜晚,他正独居房中,忽闻床头一声叹息,一个头戴方巾、脚穿红鞋的名叫朱履方的男子从床后飘然而出,愤怒地对他说:“予书神也!自流寓汝家,蒙尔祖尔父,颇加青睐。不意流传至汝,为钱奴束缚,使予意气不扬。若不早脱腰缠,则铜臭逼人,斯文沦丧,祸将及汝。莫悔!莫悔!”说完就消失了。这儿子怵然惊醒,方知是梦,起床后发现床头一捆久置的破书,心想:近来不得安宁,怕就是这书精作怪,于是便点火焚烧。不一会儿,却连房屋也起了火,家中财产一烧而光。这儿子再无栖身之地,最后贫病而亡。

 

当然,更多的是不详书神其名。明代人郑伸夔的《耳新》中也有一个“不读书”的故事:有个秦姓书生,十年寒窗,却屡试不中,眼看着别人一个个金榜题名,不由得急火攻心。一气之下,就要将平时所读的书统统付之一炬。刚要点火,却从书中跳出一个人来——书神,对他“忽作怒吼”,见此情景。这姓秦的书生吓得再不敢烧书了。于是,他重新开始坐起了冷板凳,过了三年,终于一举中了进士。

 

    然而,在中国漫长的古代历史中,书神只是一种信徒寥落的民间俗神,并不为所有读书人和藏书家所崇拜,也没有得到他们的一致承认,祭祀书神,并没有成为定规化的仪式。那些大读书人、大藏书家们,他们为自己所钟爱的书籍祈福消灾时,也是方法各异、各行其是,比如清藏书家张蓉镜采用的竟是在宋版书上用鲜血书写“佛”、“南无阿弥陀佛”等字以驱蠹;而人称“孙怪”的清图书馆学家、藏书家孙从添,则令人瞠目结舌地置春宫画于书柜之上以消灾。

 

书神在古代的诞生,与两个词密切相关:其一是“蠹鱼”,其二则是“书痴”。

 

先说说“蠹鱼”——这个词是中国古代那些藏书家们给蛀书虫起的雅名。“蠹鱼”对于读书人和藏书家来说,是天敌中的天敌。明朝张岱曾写过一篇《讨蠹鱼檄》,历数蠹鱼的罪恶,认为蠹鱼对书的危害,比鼠啃、水淹、土埋、秦始皇烧更为严重,简直到了“罪真难挽,死有余辜”的地步。众所周知,中国的古书,多用麻纸、竹纸或棉纸印制,都怕虫蛀。一本本耗费银两、踏破铁鞋好不容易才寻觅来的书,最后往往毁于蠹鱼之口。藏书家们爱书心切,自然就对蠹鱼恨之入骨。尽管他们想尽了对策,比如用芸香熏、用太阳晒,等等,但都收效甚微,于是便寄希望于神灵身上,幻想冥冥中能有一位书神,保佑自家的藏书免遭蠹虫的蛀蚀。于是“书神”便诞生了。

 

自然,在书籍如何防蠹这个问题上,高招也不是没有。清代学者龚炜就曾提出,防蠹的最好方法,就是勤读书、常翻书。龚炜自述家有藏书近万卷,“轮转翻阅,不熏不晒,绝不见有所谓蠹鱼者”。英国藏书家多拉斯顿写过一首《咏蠹鱼》的小诗,诗的最后两句是:“只有将你的书常加翻阅,乃是对于这些小虫的有效打击。”中外藏书家不约而同地想起同样一个高招,说明了这样一个简单而朴素的道理:蠹鱼只蛀藏而不读的书;只要你勤于读书,就用不着害怕蠹鱼。

 

再说说“书痴”。先有“书痴”,然后有“书神”;没有“书痴”,便没有“书神”。所谓“书痴”,指的便是美国作家约瀚·费里尔《书痴》“一旦染上书瘾,何其汹涌的欲望,如许无尽的折磨便紧紧攫住那悲惨的人儿”一句中的“那悲惨的人儿”。上文所列的《聊斋志异》中的书生郎玉柱,是古代书痴的典型;今天的书痴,美国著名编辑和自由撰稿人汤姆·拉伯在他的《嗜书瘾君子》一书中进行了描写,即进餐用膳、如厕出恭、卧榻就寝、行进移动、工作办公,无时无刻不把书籍捧在掌中者也。

 

书痴是一群寂寞的生灵。台湾现代著名诗人痖弦在他的诗歌《寂寞》中这样写道:“一队队的书籍们/从书斋里跳出来/抖一抖身上的灰尘/自己吟哦给自己听起来了。”在欲望汹涌的时代,书痴、书奴、嗜书瘾君子们,注定是要被生活边缘化的人群,然而,人类的精神时空,不能没有这样的坚持者和献身者。



(2009年初春撰,2017年初春删减13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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