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涛的博客

  荒诞的开端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黄志涛 |  浏览(596) 评论 (1)  | 发布时间:2017-06-27 18:29:17 最后更新时间:2017-06-27 18:2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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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回忆

一《荒诞的开端

317日,是我永难忘怀的日子。1969317,刚刚经历了3年文革的荒唐岁月之后,我终于被懵懵懂懂上山下乡了。19681221日毛主席发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号召时,我大概也傻乎乎去参加游行了。那时候凡是“最高指示”发布,总要庆祝游行的。即使是深夜,也得连夜上街高喊口号。岂不知这回的“最高指示”却要革命到自己头上了。不过,我那时太幼稚,太糊涂,毫无政治头脑,根本没有敏感到自己已经“命中注定”,要被“发配”整整八年,让贵州这个遥远的山寨成为我的“第二故乡”。

我不是革命小将,没有上演写血书,表忠心的闹剧没有誓言到祖国最需要,最艰苦的地方去,扎根一辈子干革命之类让人热血沸腾“伟大”举动。而是恰恰相反,作为黑崽子(父亲被诬陷为国民党特务,纯属子虚乌有!)我只是枉费心机,想要找一条“好一点”的出路罢了。让我震惊的是,居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到东北,内蒙那样祖国的边疆去战天斗地而原因据说是为了杜绝“黑崽子们”一不小心叛逃国外,出卖国家机密的可能这我完全不能理解。我发现我也没有机会被照顾到安徽,江西等离开上海比较近的地方,免得我们老是有可能时不时溜回家,惹出逃避改造思想之嫌。“黑崽子”哪里有被“照顾”的资格?这个规定我倒是很能理解。

那么到底怎么办呢?想要赖着不走?绝对没门!且不说父母会因此被强制参加那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学习班,我怎么能够忍心看着他们为了我受尽折磨且不管赖多久,最终我还是得乖乖离开,又何必呢?其实说实话,待在家里过这种日子,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一点味道了。内心之中正巴不得赶快逃离被整得痛苦万分的,也好出去透一口气,躲过这压抑万分的苦恼此时,正好有同学来邀我一起去贵州,说那里有大米饭吃,我好似忽然有了一条出路,马上就去报名了这么荒唐的理由,当时却觉得很有道理。谁知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从上海到贵州独山,行程2196公里,专列开行足足53个小时,途经浙江,江西,湖南,广西四个省。等到后来到了年底,第一次回家才知道,单程火车票价,硬座是31.6元,那是当时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如果照货币升值100倍计算,相当于今天的3160元!但是今天从上海到贵阳的快车卧铺票才400块刚出头,耗时仅26个小时。如果要仔细算账,那些年光是用来“垫铁轨”的钞票,绝对是一笔巨款啊!其中大部分是我父母的工资血汗钱。那时并不觉得,现在想想自己实在是亏欠父母太多了!更不必说我的下乡给他们精神上带来的无尽牵挂和难以忍受的痛苦!这些我当时并没有多少认识,只是后来自己有了孩子,才逐步意识到的。

1969317日,从上海破落的彭浦车站启程。送别的场面似乎在我头脑中印象模糊了。当然家里的亲人都来了,车站上简直是人山人海。等到汽笛一响,哭声竟然像是震天动地的风暴,瞬间刮遍全场。据说哭昏过去的不计其数。那种震撼,我居然没有深刻的印象,甚至都没有流泪,只是麻木呆滞。为什么?说不清。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堵得慌。真正让我体会那种场面之凄惨,好似生离死别一般,是我下乡一年后回到上海,亲自到火车站去送一位同学上车去黑龙江,才忽然明白的。

    因当时湘黔铁路尚未动工兴建,故火车必经江西往南到湖南,然后从广西往西绕道北上,进入贵州。记得火车开行一日一夜多之后来到湖南,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了,都是难看的红土地,穿越的山洞开始多起来。等到进入广西后,火车就缓缓地在山里转来转去,钻过一个接一个黑黢黢的隧道,机车的浓烟裹着烟灰涌入车厢,把人呛得喘不过气来。昏暗的车厢里面,大家横七竖八趴着,歪着,好熬过漫漫长夜。睡眼朦胧之中,猛然望去,不禁令人心惊胆战,好似电影里面激战过后尸横遍野的恐怖情景。列车沉重喘息着,发出凄厉无奈低沉的吼声,跨过无数桥梁,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河谷。车轮发出无休无止的咔嗒声,急转弯时尖利的刹车声,像是一把利剑,直刺我的心。先前是心里堵得慌,到此时发现我的心抽起来了,越抽越紧。忽然之间,冒出了一个念头:完了!那么远的路啊,也许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这么想,大概别人也这么想。真奇怪,大家早已流了这么多眼泪,但是当有一,二人发出轻轻的抽泣,加入的人还有这么多,难道眼泪流不完吗?可是,我依然没有眼泪流出来但我知道,我的心在滴血。我这个怪毛病到了今天,依然没有改变。我基本不会流泪。见到网络上铺天盖地的“热泪长流”,“瞬间泪崩”,我直接删掉。哪有那么夸张?

    当年自然没有卧铺可睡。硬挺着坐这么长的时间,虽然年轻,还是免不了腰酸背疼,难过得要命。因为长时间不动,腿垂着,脚肿得穿不进鞋只好踩下鞋后跟,把好好的鞋当拖鞋使。更讨厌的是,个个弄得灰头土脸,脏的要命蒸汽机车喷出的煤灰深深嵌在头发里,一挠头,立刻手指甲都黑油油的,真是恶心极了。头脑因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糊里糊涂之间,天蒙蒙亮了。专列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下午,列车上的广播宣布,我们的终点站-独山车站到了

大家一阵忙乱,收拾好东西,摇摇晃晃下得车来放眼四处一望,到处是雾蒙蒙一片,看也看不清,那是贵州特色啊!车站荒凉无比,什么也没有。前面远处依稀瞥见有个孤零零的一个小房子,想必是候车室了。紧挨着铁路,就是一座怪石嶙峋的山现在来看当然是美景了,但当时只让人觉得害怕。山头上面被雾气遮盖,看不清了。周围远处除了山还是山,县城在哪儿呢?正疑惑之间,忽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有锣鼓队在欢迎我们呢!可贵州人敲锣鼓的方式很奇特,给人一种怪的感觉,一点也没有亲切的味道。

大家被告知先在车站集中,要举行一个欢迎仪式。于是大家松松垮垮排了队,聆听据说是一个副省长作的题为欢迎上海小客人的报告。讲什么?闹哄哄的,根本没听见。也许是贵州话,听了也不太明白。在冗长的等待中,忽然回想起在上海时,听过贵州来人作的介绍,他把我们要去的地方说得简直是天花乱坠,什么风景美如天堂啦(这倒是真的,但谁有那样的心情呢?),什么少数民族姑娘漂亮浪漫啦(浪漫?贫困就很难浪漫了。漂亮?说实话,离开我们头脑中的期待太远了。),真是巧舌如簧啊!让我们这群无知的羔羊心中充满无数美妙的幻想。当然,我们并不傻,也不全信他的话但谁也没料到现实竟然是如此离谱!美妙的幻想顷刻间彻底破碎了!我们上当了!这样想着,心中不禁燃起怒火一团,还越烧越旺了

    据说我们当中有两个知青在来贵州前,家长在他们的包里压了一笔钱,并悄悄告诉他们,如果觉得受不了的话,就立刻回家。结果,他们果然受不了了,第二天就很不体面地消失了,悄悄逃回上海去了。可我们绝大部分都是意志坚强者马上当逃兵绝不是合适的选择。心里想,倒要看看下面还会怎么样?

    领导的报告在稀稀拉拉,无精打采的掌声中终于结束了。然后,我们步行到县招待所休息。那是县里面最高级的旅馆了。一间房里面有46个硬板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两个暖壶和几个杯子。后来我们到县城办事,有人就住招待所,一个床位0.6元一天,一般是舍不得的,那么贵!住不起啊。当时的0.6元在今天是60元吧,倒也差不多。大家在火车上摇晃了两天两夜感觉骨头架子都差不多散了。现在终于可以有床平躺着睡觉,真是太好了。大家都累坏了,和衣栽倒在床上就睡但朦胧间,觉得还在火车上摇晃。这种感觉,之后好几夜都摆脱不了。

    分配到独山县的上海知青据说有五百多人。因为人太多,县政府食堂招待能力有限,所以吃饭只能分批前往,轮到我已是第三批了。每桌八人,六菜一汤,现已记不清什么菜了不过反正大家也没有胃口,菜也显然完全不合我们口味。盛饭用的是大土碗,装上满满一碗饭,胡乱扒上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心中的火又开始冒上来。有人为了发泄愤怒,就将菜一盘一盘扣在饭上,然后便扬长而去。细心的在走出食堂时,隐约听到有人在哭。当时也没在意,后来才知道我们这下犯了弥天大错!要知道当时的贵州,穷得叫人无法想象!有白米饭吃,就算是天大的幸福,这绝非虚言。天晓得县里为凑齐这六菜一汤,来喂我们这些上海的少爷、小姐费了多大劲!可我们竟如此作为,难怪服务员们要痛哭了。估计要不是上面领导压着,他们定要骂得我们狗血淋头,再狠揍一顿,方解心头之气!

    其实,他们完全不明白我们的情况。上当受骗的怒火正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当然,上海和贵州的生活水平,生活习惯差别实在太大。双方都无法相互理解。而且我们又太年轻,不懂事,行事莽撞。事实上,许多知青从食堂返回到招待所,没吃到想吃的饭菜,还饿着肚子,憋了一肚子火,心里很不痛快。于是头脑发热,拿出罐头来,吃几片肉,加几块饼干,算是勉强填饱了肚子。正巧有几只狗跑来,好多知青们在上海没见过狗,觉得好玩,就拿肉和饼干逗狗玩。这样做,后来回想起来真是后悔死了这么好的食物自己都不够吃的,还喂狗。可当时,知青的行为一下子起了当地所有百姓的公愤!我们还浑然不觉。就这样,不知不觉之间,我们身上的罪名就更大了。原先的好奇早已荡然无存,有人已把我们这些小客人恨得咬牙切齿了。

    到第二天早上,有服务员在整理房间时,声称发现竟有人在床上画了地图。这消息虽然不知是真是假,可是这一下,所有的关于上海知青的坏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县城。顿时议论纷纷,群情激愤,当地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样上海来的不再是小客人,而成了小魔鬼!这可怎么是好?于是,有关领导便忙不迭地派大卡车送我们这些瘟神下乡去,免得让我们在县城里面无法无天闹下去,弄得不好收场。

卡车把我们拉到了基长镇上,那是基长公社所在地。但是,那里离开各自落户的生产队,还有不少路程。于是,各个生产队便派来了牛车,马车或驴车,来接我们前往。我落户的生产队离开镇上不远,老乡们就拿着绳索扁担来挑行李。我也真傻,竟然把家里的大樟木箱带来了。可见真有扎根一辈子的心态呢。但农民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想,这个箱子里面肯定藏着不少宝贝!这对于我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后来果然发生意外了,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有位老兄生平第一次有机会坐如此好玩的驴车去生产队,心里喜滋滋的,马上爬了上去,车上载着他的行李,不顾一路颠簸,就向生产队进发。可谁知,闹了个大笑话。后来他告诉我还真是他下乡“再教育的第一课呢。

    当时他得意洋洋坐在驴车上,不料走出不远,这驴就发起了驴脾气。它先是慢慢吞吞的走,后来就干脆停了下。赶车的老乡当然很生气,觉得在上海人面前丢了面子,便开始骂骂咧咧起来:你这龟儿敢跟老子磨?看老子不整死你龟儿!……”可谁知骂了一大通,倔驴子不买账,就是不给面子。这一下可把老乡惹火了,逼急了。只见他猛地举起了鞭子,啪的一声响亮,挥了过去。驴子吓了一跳,便赶忙迈了一步。接着又是一鞭,驴子又迈了一步。这下老乡于是发了狠劲,手嘴并用。手里把鞭子挥得呼呼响,嘴里面恶狠狠骂道:我日你的妈!我日你的妈!……”就这样,一日竟然日过了好几里地,鞭子不停,骂声不绝,简直是像唱山歌的小丑一般。更妙的是,起初,他老兄因为刚到那里,还不太听得懂贵州话,不明白那位贫下中农大叔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他毕竟不傻,慢慢的,他通过观察,猜测,便终于恍然大悟了。这一下,再也忍不住,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等到了生产队,才觉得自己的肚子都笑疼了,还疼了好几天呢。这就是他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第一课!后来他把此事告诉大家,大家也忍不住哄笑起来。这样荒唐的第一课,教给我们这些未经启蒙的单纯的年轻人究竟什么好家伙呢?要知道,以后这样的课程还多得很,贫下中农真是很有意思的老师啊!

    其实也没过多久,我们这些人,不论男女,入乡随俗起来。开口闭口自称老子;称呼别人呢,无非是龟儿野崽那坨卵崽屁眼客之类原先根本不知道,或者从来不敢说的野话,如今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简直到了久经考验的地步。更糟糕的是,大家不仅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甚至还觉得这样才亲切呢!更离谱的是,竟然那些知青大姑娘们,也开口就自称老子,实在让人太受不了啦!瞧,这就是贫下中农教给我们的许多课当中的“启蒙”课!收获还不惊人么?

知青初到,差点引起公愤,那是因为互相误解而起。随着知青下乡,县城里面的怒火便慢慢降温了。但是知青的“恶行”转移到了乡下,他们犯下广为流传的滔天罪行如顺手牵羊,偷鸡摸狗,东游西逛,不务正业,等等等等,自是有口皆碑家喻户晓了。当然实际上,绝大部分知青绝非如此!但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真叫人有口难辩。然而,荒诞的开端无疑造成了知青的坏名声,甚至多少年后都难以改变。

老乡们对知青的心情是复杂的既同情讨厌。不少善良的乡亲们巴不得让我们早早出送,他们也好过平静的日子,这对大家都好因如此善意,不料竟然闹出奇事:有知青因为作恶多端,却被寨子的乡亲们联名推荐,将其夸得天花乱坠,保送这个害虫上了名牌大学,当了工农兵学员。乃天大的笑话!却是实实在在的真事。当然,对此,积极诚实的知青是笑不出来的。这只是荒唐年代的荒唐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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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也知道国家机密?

发布者 :傻子 (2017-06-27 21:21:20)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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