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冰心在玉壶

  外公的手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曹白瑞 |  浏览(12384) 评论 (2)  | 发布时间:2017-07-30 08:38:02 最后更新时间:2017-07-30 08:3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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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公是画国画的,擅长画工笔花鸟。我从小就喜欢外公,特别喜欢他的笑容,他本来眼睛就小,一笑起来就更小,他笑起来的时候,小眼睛一眯,就剩下一条缝了,那模样,就跟我们小孩子一样,显得特别天真可爱。外公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说一口地地道道的北京话,京腔京韵的,我特别喜欢听,就像喜欢听侯宝林、马季说相声一样。

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外公的手,因为他是画画的,他是用手握笔作画的,他的手能画出好多好看的花鸟画。在我的眼里,外公的手真是一双神奇的手,这双神奇的手能握着一管管毛笔,画出各种各样好看的花,画出各种各样好看的鸟。

小时候,我每次到外公家,总是看到外公伏在桌子边上作画,有时站着,有时坐着,全神贯注,表情严肃,旁若无人。外公画的都是花和鸟,而且全是工笔花鸟,细腻生动极了,叫人觉着仿佛可以嗅到花香,仿佛可以听到鸟鸣。

我那时就好生奇怪,怎么外公的手像变戏法似的,能在宣纸上变出这么多的花和鸟?他怎么会有这一双手的?是天生的吗?外公有,那我怎么没有呢?

外公解放前是有工作的,听他说,他主要是帮助一些文化机构或文化人用毛笔抄书,那些书大多是孤本,不整理抄录下来,可能就会永远消失掉了。外公不无得意地对我说,他是靠一双手、靠一笔字吃饭的,并以此养活全家五口人。我那时就心想,外公的一双手还真是能干,不仅会画画,还会给人抄书挣钱,用来养家糊口。

但解放后,外公就没有了工作,赋闲在家,靠包括我妈妈在内的三个子女每月贴钱赡养了,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再为吃穿发愁,可以一门心思地作画了。

外公好像就是为画画而生的,因为他有一双神奇的会作画的手。从小到大,我经常到外公家,看到他画的一幅又一幅花鸟画,看到他家墙上悬挂的不断更换的花鸟画。我觉得自己就是在外公的花鸟画中渐渐长大的。

记忆中,外公最得意的一幅画叫《喜噪梅枝》,画的是一只喜鹊,站在盛开着梅花的枝条上,仰着脖子在叫着,仿佛在唱着春天的赞歌。外公说,这幅画参加过南京市1965年的美术作品展,广受好评,并获得奖项,他自己也特别喜欢这幅画,并非常地珍爱。我那时还不知有“代表作”这个词,我觉得,这幅《喜噪梅枝》应该就是外公花鸟画的代表作。

“文 革”对外公的打击是很大的,他的不少花鸟画被抄家抄走了,后来一直没有发还给他,也不知毁于何时,或散失在何处。但即使如此,外公也没有停下他手中的画笔,他常常偷偷地,或半公开地在家里画着他视为生命一般的花鸟画。外公常常对我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我们画画的就不能离开画笔,离开了,就会手生,就会没有灵感,就画不出好画来。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我庆幸自己成了外公的另一只手。我经常帮助外公到南京新街口的工艺美术商店里购买颜料、画笔和宣纸,通常都是由外公开出一份详尽的清单,我根据清单上的名称一样样购买,买来后立即给外公送去。这些经历我都写在了当时的日记里,琐碎的记载成了如今美好的回忆。每当外公画成一幅画时,我就会在心里不无得意地想,外公的这幅画里,多多少少也有我这个外孙的一份小小的苦劳呢。

我有一个小名叫“三丫头”,小的时候我爸爸妈妈经常这样叫我,等我长大了他们就再也不这样叫了,而只有外公还这样叫我,每次见我一来,他就笑得眯缝着一双小眼睛,看着我,叫着我说:“‘三丫头’,你来了!”那种笑,那种叫唤,是亲切的,是慈祥的,充满了怜爱,也充满了慈爱。

外公画了一辈子的花鸟画,他的画了一辈子花鸟画的手,最后因为关节坏死而成了蜷曲状,连伸展都伸展不开来。在他八十六岁高龄时,他正是用他那伸展不开来的手,费时几个月,画下了他的封笔之作《喜噪梅枝》,我是亲眼目睹他艰难地完成这幅画的全过程的,他完全是靠腕力来画成这幅画的,而且这时他的背已经完全驼掉了,他是站着完成这幅画的。每次去外公家,我都看到外公驼着背,站立着,用蜷曲的手夹着毛笔艰难作画的背影,这背影,就像一帧木刻,镌刻在我的记忆里,至今仍清晰如昨。

我清楚地记得,当外公画完这幅画时,长叹了一口气,老泪纵横对我说:“我很满意,我很满意,我这辈子算是没有白活呀!”

两年后,外公在南京城南的一间简陋的老屋里无疾而终,用他那画了一辈子花鸟画的手和人间作别。

外公的手,外公那画了一辈子花鸟画的手,在我眼里,就像一面生命的旗帜,给我带来昂扬向上的力量;也像一幅工笔画一样,给我以美的享受和爱的陶冶。

我爱外公,我更爱外公的手。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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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你外公致敬!

博主回复
感谢您!
发布者 :唐大柏 (2017-07-30 10:36:25)  回复
2 篇, 1 «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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