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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董首一 |  浏览(94)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7-08-12 23:58:00 最后更新时间:2017-08-13 00: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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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文论:当代文学研究的新维度 

董首一

  要:目前,中国当代文学研究普遍存在传统文论“失语”问题。我们多关注西方文学、文化对中国文学的影响,而极少关注中国文化、文学传统对当代文学创作的影响,造成中国文学批评实践层面的“失语”。本文结合当代文学的“故事情节神秘化”、“题材、语言、人物等非英雄化”、“结构散漫、意象扭曲、诗意氛围”等几个特点,立足中国传统文化和文论,指出它们产生的深层文化基础是中国文学、文化固有的“神话思维”、“尚奇求新”和“写意传统”,而不是当代批评家所认为的“魔幻现实”、“狂欢化特色”和“现代技法”。在文学功用、文学发生、文学接受等方面,传统文论均可对当代文学进行批评研究,中国文论不应只停留在通往建构的路上,而应在批评实践中发出声音。

关键词:当代文学;传统文论;“失语”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国内学者对中国文论失语做广泛探讨以来,中国学人充分意识到这一文化病态,并积极发掘中国固有传统文论资源,与西方文论话语结合,形成杂语共生的趋势。虽然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在理论建构上逐步实现了自觉,但在实际的批评实践中传统文论话语仍处失语状态。以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为例,在中国当代文学创作中,由于种种原因,涌现出一批情节神秘化,题材、语言、人物等方面“非英雄”化,以及结构散漫、意象扭曲的小说作品。受西方文论和文学思潮影响,国内评论家将这三种特色分别冠以“魔幻现实”、“狂欢化特色”和“现代技法”等文论术语。虽然,这种“以西释中”的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明晰了当代文学的特质,但同时也单方面遮蔽了中国传统文论的声音。

林毓生教授认为,我们传统中的各项权威,在我们内心中,不是已经完全崩溃,便是已经非常薄弱。1](P8而对人文学科而言,我们必须根据权威才能进行(当然,这种权威没有强制成分,是我们心悦诚服的权威)。在林教授看来,中国要建立自己的权威,还必须回归传统,对中国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才能解决中国人文危机。在具体文学创作中,虽然不少作家的集中意识体现为向西方文学学习,但其背后的支援意识仍与中国传统文化不能完全绝缘,格非讲他非常崇拜李商隐,苏童坦言《红楼梦》与三言二拍对自己创作的启发。因此,从传统文论、文化出发对中国当代小说的“魔幻现实”、“狂欢特色”和“现代技法”特点进行在地化阐释便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一、“神话思维”下的“魔幻现实”

当代文学中,不少作家的作品具有超自然的神秘特色,如陈忠实、阎连科、莫言、贾平凹等均有对人鬼合一世界的描写。而对这种超自然的神秘特色,国内外评论界几乎一致认为是受到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影响,如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便认为莫言作品特色是魔幻现实主义融合传说、历史与当下1,似乎莫言作品是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在中国的变种这一事实已经无可置疑。但事实并非如此。不少评论家认为他的《金色的红萝卜》与《红高粱》受了《百年孤独》的影响,但莫言多次澄清:我仍然要说《红高粱》确实没有受到《百年孤独》的影响,写完了《红高粱》之后我才读到了《百年孤独》。2](P293)或[4](P250由此可知,学术界所认为的莫言受马尔克斯影响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那么,中国当代文学魔幻特色的本源是哪里呢?

首先,它是中国传统“神话思维”的延续。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儒释道三教并存。虽然,就士大夫阶层而言,他们对佛道的接受多侧重于哲学层面,而对占大多数的底层百姓而言,他们对佛道的接受却多侧重于宗教层面,相信因果报应六道轮回,相信天神祖灵老君吕仙。下层百姓的这种宗教神话思维也就成为中国传统社会的重要方面。布留尔在《原始思维》中指出,在中国,按照古代的学说,宇宙到处充满了无数的’……每一个存在物和每一个客体都因为或者具有的精神,或者具有的精神,或者同时具有二者而使自己有灵性。3](P59“在他们的故事里,死人和活人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动物、植物之间也没有明确的界限,甚至许多物品,譬如一把扫地的笤帚,一根头发,一颗脱落的牙齿,都可以借助某种机会成为精灵。在他们的故事里,死去的人其实并没有远去,而是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他们一直在暗中注视着我们,保佑着我们,当然也监督着我们。”3](P56

这种神话思维广泛存在民间,进而影响到当代文学创作。莫言《奇遇》讲述一位军人回乡探亲,趁夜赶路,黎明到村头时遇见邻居赵三大爷,到家后才得知赵家三大爷大前天早晨就死了!”阎连科《耙耧天歌》中死了二十多年的尤石头可以与世上的尤四婆在一个空间里相见、对话交流,而死后的尤四婆同样可以跟四个孩娃交代治疗疯病遗传的方法。陈忠实《白鹿原》中田小娥魂魄附体鹿三,借鹿三之口为自己的死讨回公道。这些故事此岸世界与彼岸世界合二为一,现实与梦境相互交融,自然与超自然紧密相联,是典型的中国传统神话思维的体现。

其次,当代文学作品的魔幻特色还受到中国传统神魔-志怪小说的影响(这类小说也是在中国传统神话思维的影响下产生的)。莫言讲道:“就像我许多年前一直不敢承认蒲松龄对我小说创作产生了影响一样,我老是说苏联的一个作家,日本的一个作家,实际上对我影响最大的是蒲松龄。我的老师是谁?是祖师爷爷蒲松龄。”4](P250当代作家受传统神魔小说的影响,将幼时家人乡里所讲或自己所读的鬼怪故事大量写入作品,成为“魔幻”特色。莫言《酒国》中“小妖精”形象来自《封神演义》中的哪吒。《生死疲劳》开篇讲司马闹向阎罗告状,反受尽折磨,被像炸鸡一样油炸,被鬼卒拽着投了驴胎,与《聊斋志异·席方平》如出一辙。贾平凹《太白山记·挖参人》写挖参人出门时将一方明镜悬于家中,其妻从中看到他惨死客店。而《坚瓤续集》卷三《异镜》、《聊斋志异·凤仙》和《封神演义》、《红楼梦》早有对魔镜的描写。而《太白山记·饮者》中讲夜氏请乡长喝酒,乡长不过,手蘸酒划一圆圈,其妻从圆圈里出来,与之连干五大杯,喝不过;其妻画一圈,其子出来……而后其子之妻弟、其子妻弟之小姨子接二连三出来助阵,终将夜氏喝趴了。这个情节与梁朝吴均《续齐谐记》之《阳羡书生》情节几乎一样。

最后,还要提及的是,中国古典小说几乎多多少少均有“魔幻”的影子,甚至如《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等所谓“现实主义”作品亦是如此。因此,有学者指出,中国古典小说没有严格意义的“现实主义”文学。5](P128-134受古典文学这一特点的影响,当代文学表现出“魔幻”色彩也是理所当然。

由此可见,中国当代文学所谓“魔幻”特色是在中国传统民间神话思维、古典神魔-志怪小说影响下产生的,并非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余波。当然,我们也不能否认《百年孤独》对当代文学的启发作用。众所周知,解放以来,因政治上的种种原因,中国传统文化受到严重破坏,到改革开放时,中国又一味拥抱世界,与传统产生隔膜。而莫言等一批作家对拉美风暴的接触,激发了自己本身固有的文化情结,使传统在他们心中复活,以至于“我看了这本书的十八页,就被创作的激情冲动,扔下书本,拿起笔来写作”。4](P152因此,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超现实”特色来说,拉美“魔幻”起到的仅仅是催化作用,而在根本上仍是中国思维和文化传统延续的产物。

二、“尚奇求新”下的“狂欢特色”

不少学者指出中国当代小说的狂欢化特色,并从政治、文化思潮与西方文学影响等方面指出产生这种特色的原因。但实际上,当代文学的狂欢风格与中国文学传统中的尚奇求新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众所周知,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温柔敦厚风格是中国文学艺术的主要传统,但在这主要传统以外,追求奇特新颖也往往暗潮涌动,酌奇而不失其贞,玩华而不坠其实(《文心雕龙辨骚》)在文学创作中有重要地位。特别是晚明时期,在商业繁荣与陆王心学的影响下,文学、绘画、戏剧、园林、服饰等方面均厌常喜怪,喜新尚异是前代所不及。当代作家无意识中受到中国文化求奇传统的影响:

(一)传统小说事奇与当代小说的奇事题材。中国小说自晚明以来,逐渐推崇耳目内,笑花主人在《古今奇观序》中讲道:故夫天下之真奇者,未有不出于庸常者也。……则夫动人以至奇者,乃训人以至常者也。6](序)提倡将写作笔触转向普通世俗生活,写生活的点点滴滴,于平淡中见真奇,这对以往侧重写“神仙”、“帝王”、“英雄”的小说来说是一种“脱冕”,而同时是对普通人生活的“加冕”。

当代作家也多从现实发掘耳目之内之奇。如阎连科《受活》讲双槐县县长柳鹰雀要在家乡建立列宁纪念堂,用重金购买列宁的遗体以带动全县旅游产业。为筹措资金,他把有一门绝技的残疾人组成“绝术团”到处巡回演出。余华《活着》讲述在内战、三反五反、大跃进、文革等社会变革期间徐福贵悲惨而又荒诞的人生“奇遇”。莫言小说的“奇事”特色更为突出,如《十三步》里的物理教师在送往殡仪馆途中复活,但众人因各种目的均不愿意他活过来,《酒国》里的吃婴儿事件,《拇指铐》里面的小男孩始终不能摆脱拇指铐的束缚等,极令人深思。

与奇事相伴的是立意之奇。李渔在《窥词管见》讲道:“意新为上,语新次之,字句之新又次之7](P509当代小说在立意方面也可谓。莫言的《蛙》中姑姑是一个忠诚的共产党员,一位优秀的医生,合格的计划生育领导干部。但作者更多是从自己幼时伙伴躲避计划生育的角度来写的,刻画他们在传统观念影响下内心的重重矛盾与在躲计划生育过程中的种种艰难等,让我们在主流意识形态之外看到当时新旧观念碰撞时的种种心酸,使我们对计划生育这个时代性问题思考得更加深刻。再如《司令的女人》写女知青唐丽娟表现不错,却始终不能返城,相反,那位整天偷鸡摸狗的男知青宋鬼子却因村人反感而被推荐进城当了工人。而阎连科《我与父辈》中对知青抱有与莫言同样的看法:“从此,记住了他们在村里的不劳而获和偷鸡摸狗,记住了他们在我们乡村如度假一样的生活。不太明白,我们乡村本就田少粮少,革命、时代和伟人为何还要派这些城里的孩子,到这儿祸害乡村的人们。”当代文学这种反弹琵琶的立意无疑是对官方价值形态的“脱冕”,但却能从另一方面反映生活的真实,令人信服。

(二)古典诗词句法、修辞与当代小说语言的狂欢。在语言的“求新”上,中国古代便有“苦吟”传统,杜甫、李贺等便是语言创造的大师。当代文学语言之与中国古典诗词的创作技巧和修辞手法有很大关系。

首先,当代文学作品有大量古诗词悖论组合式的句法。古诗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等以看似矛盾的语言传达出传神真实而又耐人寻味的含义。当代作家受此启发,写出许多充满矛盾而又精彩的句子: 我曾经对高密东北乡极端热爱,曾经对高密东北乡极端仇恨,长大后努力学习马克思主义,我终于悟到:高密东北乡无疑是地球上最美丽最丑陋、最超脱最世俗、最圣洁最龌龊、最英雄好汉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爱的地方。(莫言《红高粱》)“后来,我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我耳畔常常回荡着一种空旷而模糊的声响,……它像是来自一个拥挤的车站,或者一座肃穆的墓地。”(格非《揭色鸟群》)“美好的天气保佑,但愿信别是一次空灵的呕吐。”(孙甘露《信使之函》)这些句子表面荒谬而实际上真实,恰好表现了个人感觉的多元化和社会人性的复杂性。

其次,当代文学还从古典诗词中汲取了通感这一重要修辞手法。当普通修辞不足以表达自己情感时,作家们即诉诸通感,如“从钢琴上发出的潮湿的旋律似乎是一个幽灵奏出来的。”(孙甘露《请女人猜谜》)“潮湿的旋律”与本文氛围恰好相符。“那时候有一群上学的女孩子从这里经过,她们像一群麻雀一样喳喳叫着,她们的声音在这雨天里显得鲜艳无比。”(苏童《世事如烟》)用“鲜艳无比”形容女孩们的声音,展现了她们的鲜活靓丽。刘大号对着天空吹喇叭,暗红色的声音碰得高粱棵子索索打抖。”(莫言《红高粱》)将听觉化为视觉,极其生动地表达了余占鳌等人充满血性的抗争。

再次,当代文学还汲取古典诗词超常组合的手法,如“她见到我并未遵循两个陌生人相遇应有的程序,而是表现出妻子般的温馨和亲昵。”(格非《揭色鸟群》) “即使在期待和回响之中,她的黑色的瞳仁也难以察觉地放宽了它的边界,向白色的部分侵入。”(孙甘露《呼吸》)“他的双眼生长出两把黑柄的匕首。”(余华《鲜血梅花》)格非句子表达的是我有陌生人不应有的亲昵态度,孙甘露句子表达的是人物瞳孔放大的过程,而余华表达的是父亲的眼睛上被插上了两把匕首。这种超常组合方式与韩孟诗派——特别是李商隐——句法高度一致。

最后,当代文学的句子有大量古诗词式的倒装。以莫言作品为例,有主谓倒装,如从此以后,余占鳌每日喝得烂醉,躺在劈柴上,似睁不睁一双蓝汪汪的眼。(《红高粱》)有动宾倒置,如一片肉的森林燃烧起响亮的火焰,好像是。(《生蹼的祖先们》)有状语后置,如似乎还有更多的小耗子在呐喊助威,为在枝条上表演走索的小耗子。(《模式与原型》)等。而古代散文中几乎没有这种状语后置,但在当代小说里却大量出现。

巴赫金指出:“狂欢节语言的一切形式和象征都洋溢着交替和更新的激情,充溢着对占统治地位的真理和权力的可笑的相对性的意识。”8](P250而对中国当代小说来说,虽然这种语言“求新”与狂欢节精神具有内在一致性,但它却并非仅仅源自底层的狂欢,而在一定程度上是古典诗词句法的延续。

(三)传统畸人形象与当代人物的残缺畸人形象最早出自《庄子》,这些人大多外形残疾而内心充实,表现在艺术中就是对人物外在丑而内在美的刻画。特别在晚明,尚奇成为风尚,绘画中大量表现畸人,如明代后期几位著名画家丁云鹏、陈洪绶、崔子忠及肖像画家曾鲸等,他们在人物画上大胆创新,开辟出一条宁拙毋巧,宁丑勿媚的艺术道路。当代文学在塑造人物时显然受了畸人传统的影响。

当代作家笔下畸人可分两类,一类为身体残疾之人。他们如庄子《德充符》中的六位残疾人,所散发的魅力不是来自形体的美好,而是来自于对人生世事洞察如镜后所表现出的洒脱。毕飞宇的《推拿》描绘了一群盲人按摩师的生活,深入探讨了盲人群体的“尊严”主题。史铁生的《命若琴弦》通过说书艺人“老瞎子”、“小瞎子”对弹断千根弦能得到复明药方的执著,展示了残疾人对生命意义的追求。莫言《天堂蒜薹之歌》中的盲人张扣因自己生理的缺陷而成为与众不同的怪人,但却不与世同流合污,努力保持自己美好本性。莫言《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中朱总人老师虽然瘦弱驼背,但在跳高、乒乓球、长跑、水下憋气等各项比赛中,击败了许多身怀绝技的专业运动员。更让人动容的是他虽然生活艰难,但却整日乐呵呵的,用自己的乐观、真诚和才华赢得乡亲们的尊重。这些人虽然身体残废,但精神充实,他们或在俗世中保持自己的高洁品质,或凭借自身努力与智慧赢得世人尊重,成为形丑而内美的艺术形象,即庄子所谓德有所长,形有所忘

另一类畸人是正常人眼中的低智商人。他们类似《庄子》笔下的楚狂接舆,在看待事情的方式上不同于常人,往往被斥为疯子傻子,但他们往往看到世俗所不能见到的一面,实际上具有大智慧。如墨白《梦游症患者》中的文宝,每天只知道坐在河边,琢磨一些人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事情,被周围的人与世界忘却和遗弃。但他如鱼快乐游走, 如鸟轻盈飞翔的诗性心灵超越了“文革”那个荒诞岁月对正常人性的磨损与锈蚀,上升到人类素朴的原初。还有阿来《尘埃落定》中土司二少爷,虽与世无争,显得痴傻,却步步抢先兄长。他们的精神世界虽然在正常人看来残缺不全,但却焕发着独特的光彩,以自己独特的思维和行为方式观察和体验着周围的世界,具有大智若愚的精神风格。而当代文学对弱势人群的“加冕”显然是中国美学传统的一部分。

三、“写意传统”下的“诗化技法”

写意是中国传统绘画中与工笔相对的一种绘画技法。这种画法的特点是笔墨恣肆,不求形似,目的是传达出象外之意韵外之至的精神气韵。写意是中国艺术传统的精髓,即使与之相对的工笔,在最终的美学诉求上同样以气韵生动作为最高标准。写意美学不仅体现在绘画,而且贯穿于文学、书法、戏剧、雕塑等种种艺术门类。受此传统影响,当代不少作品呈现出写意特色。

(一)散点透视与作品结构的散漫。不少评论家指出中国当代小说结构上的散漫,特别是德国汉学家顾彬对莫言的批评更具代表,“他讲的是荒诞离奇的故事,用的是18世纪末的写作风格”,“不是以一个人为中心,而是以数百人为中心”。9但中国当代小说形式的老旧看似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只要顺心顺手就好的结果,却是与中国传统绘画散点透视一脉相承。当代作家受这一传统的影响,根据内心情感随心所欲拈起所需写的人和事,优游不迫地泼墨,具有形散神聚的特色。这类结构有:(1)意象意绪性结构,如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枯河》等。这类作品主要将作者主观情绪赋予外物,而非看似有板有眼的理性结构。(2)立体时空结构。如莫言《爆炸》写带妻子去医院流产的经过,但同时又写飞机漫天盘旋,地上几十个人追赶狐狸,公路旁一对情侣骑着摩托车来回兜风等。产房内外、天上地下贯通一起,立体推进。(3多角度叙述结构,如叶兆言《枣树的故事》至少包括作者、一个“写电影脚本”的“作家”、与岫云的儿子同龄的青年、尔勇、尔勇的媳妇等5 个角色充当叙述者。甚至,一些小说根本没有结构,如王蒙的《春之声》、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等,通篇由情绪贯彻,将小说材料组织起来。

散点透视对当代小说结构的影响还表现在对大量闲笔的运用上。莫言是“闲笔”技法的代表,如《蛙》在讲作为计划生育工作者的姑姑的故事同时,穿插了姑姑小时候一家被日本人绑架至平度城备受礼待的情节;当作者看到陈鼻那两条犹如烂茄子一样的腿时,想起母亲讲过的铁拐李故事。就如朱向前所讲:在他的小说中,按通常的看法,其中有不少闲笔,与主题、情节的关系不是很直接,可是很有情趣,实质上与他所要表达的情绪是有机的联系。他的创作路子不是一条大路通天,而是一路采花,哪里有味道就在哪里,猛写一气,不受固定模式的束缚。他的作品中的那些貌似肿瘤的东西,正是不可删削的情趣所在,是一种深化。10](P47

(二)不求形似与当代文学的意象扭曲。前文已讲,中国写意传统强调神似而不刻意表现形似,甚至还把形似看作传达神似的阻碍,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受此影响,当代作家笔下的世界看上去荒诞不经,是被作家的主观人格所投射浸染的世界,但这样的世界超越了形似直指神似。余华《现实一种》中“他禁不住使劲拧了一下,于是堂弟‘哇’地一声灿烂地哭了起来。”这里的“灿烂”是从“我”感到有趣出发的,而毫不考虑堂弟的感受,与全文残酷冷峻氛围一致。孙甘露《信使之函》写道:“剪纸院落如纸一样单薄、脆弱,跟纸一样光滑、冰冷。”现实的建筑物不可能具有这些特征,但在特定的符号系统里,作者强行将它融入全文梦一般的氛围中。莫言《高粱酒》有一段写道:我奶奶摔碗之后,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婉转,感情饱满,水份充足,屋里盛不下,溢到屋外边,飞散到田野里去……三天中的每一个画面,每一种音响,每一种味道都在她的脑海里重现……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滴滴嗒嗒……直吹得绿高梁变成红高粱,响晴的天上雨帘儿挂,两个霹雳一个闪,乱纷纷雨如麻,闹嚷嚷心如麻,……”这样的意象在现实生活中没有,是作者从奶奶的具体处境出发对外物进行情感投射,使意象发生夸张变形,表达出情感的真实。可以说,不求形似的感觉变形和夸张意象在当代小说中已不是零星点缀,而成为其人物、意象的主要特色。

(三)意境构建与当代小说的诗意氛围。中国传统美学象外之象韵外之至的最高境界是意境,当代小说虽然是叙事文学,但里面有大量意境的建构。如迟子建小说的“神秘诗化境界”:“我背着一个白色的桦皮篓去冰面上拾月光。冰面上月光浓厚,我用一只小铲子去铲,月光就像奶油那样堆卷在一起,然后我把它们抬起来装在桦皮篓中,背回去用它来当柴烧。月光燃烧得无声无息,火焰温存,它散发的春意持之永恒。”(《原始风景》)吕新小说的“纷乱诗化风格”:“稀薄的阳光如同大家饭碗里透明的米汤,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弯曲而粗糙的倒影。”(《黑手高悬》)红柯“壮丽的诗化意境”:“中亚草原最美的景象莫过于星光下,马群出没于高高的草浪间,一望无际的中亚草海,马群很容易变成鱼群,在大地的海洋里游啊游啊。”(《复活的玛纳斯》)莫言也曾说:我觉得朦胧美在我们中国是有传统的,象李商隐的诗,这种朦胧美是不是中国的蓬松潇洒的哲学在文艺作品中的表现呢?文艺作品能写得象水中月镜中花一样,是一个很高的美学境界。11](P204意境建构已经是当代小说家自觉和不自觉的追求,同时也是最能体现中国文学特色的美学诉求。

由以上分析可知,当代小说所谓的“魔幻现实”、“狂欢化”和“现代技法”等根本上是中国传统美学在当下的延续,当今批评界忽视其传统基础而一味以西方文论话语对其进行阐释的做法是不正确的。其实,当代文学许多方面均与传统文论思想有密切关系,如在文学功用上,与传统载道言志娱情的关系;创作发生上,与传统物感发愤著书不平则鸣的关系;文学接受上,与传统虚静以意逆志六观的关系等,甚至还可以探讨当代文学反传统的一面。而在西方文论话语的强势声音下,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忽视了这些问题。“由于长期的文化虚无主义和长期的文论话语的失落,使人们习惯于用西方文化与西方文论的价值标准来判断中国文学与文论,产生了价值判断的扭曲。12](P55所以,当代文学研究者在关注外来文学对国内创作影响的同时,也不应忘记回头看看传统在当代所发挥的角色,这样才能真正实现文学批评的杂语共生,甚至中体西用13](P180,才不至于理论的建构与批评的实践相脱节,才能真正避免中国文学批评的失语 

注释:

1当然,不少学者主张将Hallucinatory Realism一词翻译为幻想现实主义,以避免与马尔克斯等人的magic realism(魔幻现实主义)相混淆。但不管哪种译法,国内学术界对莫言受马尔克斯魔幻现实主义影响的看法似乎达成一致。

[参考文献]

1]林毓生.中国传统的创造性转化M.上海:上海三联出版社,1988.

2]莫言.莫言八大关键词A.碎语文学C.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

3](法)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M.丁由,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

4]莫言.我的文学经验A.用耳朵阅读C.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

5]董首一.现实主义概念不适合中国古典白话小说研究——以古典世情小说为例J.求索,2016,(10.

6]抱瓮老人.今古奇观M.济南:齐鲁书社,2002.

7]李渔.窥词管见A.李渔全集(第二卷)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8.

8](俄)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六卷)M. 李兆林、夏忠宪等,译.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

9http://book.ifeng.com/yeneizixun/detail_2012_10/23/18505123_0.shtml.

10]几位青年军人的文学思考J.文学评论,19822.

11]有追求才有特色——关于透明的红萝卜的对话J.中国作家,19852.

12]曹顺庆.文论失语症与文化病态J.文艺争鸣,19962.

13]董首一,曹顺庆.影视改编中的病态美学及矫正思路J.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14,(8.

                                                                                                                 本文原载《江西社会科学》2017年第6期,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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