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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年试笔(33):纳税人个案之倪瓒:税海无边 ,回头失岸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李胜良 |  浏览(271)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7-09-15 19:39:40 最后更新时间:2017-09-15 19:3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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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税人个案之倪瓒:税海无边 ,回头失岸

当今国人凡是读过点书的,恐怕没有几个会没听说过倪瓒的名字。这位“元四家”之一、中国史上十大画家之一、1962年世界科教文组织选定“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一的诸多传奇故事大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其在画坛上树立的不朽地位借助海峡两岸仍有相当收藏的那些名贵画作如《六君子图》《渔庄秋霁图》《梧竹秀石图》《墨竹图》《虞山林壑图》《江岸望山图》一直飞扬着绵绵不绝的神俊余响。品咂他那看似举重若轻的“折带皴”“逸笔草草”“一河两岸”画境画风,高古恬淡隐逸超脱的万种神韵总会萦绕你的心头。有行家评断:“云林纤尘不染,平易中有矜贵,简略中有精彩,又在章法笔法之外,为四家第一逸品。”你由是可以论定,他在艺术上有着不可小觑的天赋和智商。可是,你却未必了解,至少是不清楚他的税收故事,尤其是他作为一个纳税人个案面对国家税收所表现出来的那份初看聪明至极细品差到极处的智商和情商。

生于元成宗大德五年(1301)正月十七、卒于明太祖洪武七年(1374)十一月十一的倪瓒,生逢一个陵夷之世。元末明初,三吴地区先后经历了三个政权:蒙元政权、张士诚割据势力和大明王朝,恰似三张税网罩在素称富庶的江南人民心上。而倪瓒本人却又不具备一个理性纳税人既善于同征税人沟通并在适时据理力争、又认真钻研税法条文明察其可能有的哪怕一丝纰漏随时祭出不失仪轨的节税谋略的起码秉赋。作为一个典型的公子哥型、书生型、艺术家型、隐士型、名士型知识分子,他的身上自设了交往洁癖症,“白眼视俗物”,尤其不喜欢自然更不擅长同过分泥于生活原态因而急功近的各类俗人(上自帝王,下至贩夫、走卒、税吏、狱头)有任何的瓜葛,其税收遵从类型每每体现出极其消极的走避特征。当他这样本来应该远离人间是非的清品逸客鬼使神差地介入税收场中,其间的尴尬无奈愤懑甚至逃避便成为一种必然。

元朝在历代文人口碑与辞章中推波助澜众口铄金的税收名声,堪堪可以与暴秦相匹。而这个拒绝耶律楚材调教而从骨子里纵容敛臣胡作非为的朝代也确实恶名昭著。据有关资料,自世祖至文宗的70年间,国家赋税不断增加,盐课增加20倍,茶税增加240倍。号称重商国策下,商税居然也增加近10倍。元顺帝上台后,统治集团的挥霍浪费更加厉害,单是宫廷支出就猛增了二十倍。布衣诗人叶颙曾有一首《咏杭之税课》倾吐了自己的无奈:“水陆精粗俱纳租,课司征敛到樵苏。吟囊仅有诗千首,不识可堪入税无?”

按照元政府内定的人种序列,倪瓒所居属于“公民权利”最为稀薄的“南人”地域,其税收待遇自是雪上加霜。而元室还有另外一条厘定百姓贵贱等次的标准,便是:“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那也就是说,处于“臭老九”状态的知识分子如果修佛入道,那在特定方面的待遇还是会很大提升的。

倪瓒便对这种因为身份不同而至税收待遇不同的特别景象深有体味。年轻时,父亲去世后家中有同父异母的兄长倪昭奎主持家事,而兄长不仅学道,且在道教界拥有着头面人物的特殊角色。因了这个特权地利,在江南富甲一方的倪家,基本上未遭遇什么严重的政权骚扰,尤其是税收苛暴。倪家之富,有人曾经论定:“东吴富家,唯松江曹云西、无锡倪云林、昆山顾玉山,声华文物,可以并称,余不得与其列。”

在当时的环境下,倪瓒无异于生长在一片不仅仅是衣食无忧更是清雅无尘的净土之上。他也因而沉醉于书画中,每日精进。

可当兄长去世、掌家责任落于倪瓒身上后,整个世界的面貌全都发生了扭曲。原本“不食人间烟火气”的逸品极致个性突然遭逢了反差太大的世态炎凉,尤其是要同官府、税差打交道,他的弱智与无助足可以让他疯掉。他常是半夜等候于公堂,见到小吏也要折拜,甚至于因欠公粮而被押到官衙加以拘捕,这让他痛苦难忍。

至元、至正后期,随着水、旱、蝗、饥等灾接踵而至,江浙一带也渐见饥民动乱,生存环境渐差。政府又实行“纳粟补官”等政策,勒逼富人交纳粮粟,而只以空头官衔相报。倪瓒亦曾被逼捐粟为道录官。官府之田赋又逐年迫索益甚,使汉族地主倍感窘困。朱德润曾有《善政诗序》云:“由是府及于州,州及于县,交征互取,民弃产剥肤,犹不能偿。”倪瓒也不得不因为“雨逢赤早三遇水,租税何曾应王命”、“州县科差,迫促骚然”而“复尔政繁,奔走乡里。”这对一颗原本活在画境里的艺术心灵该是何等的摧残啊。

我有足够的证据支撑,论定在倪瓒掌家的十几年中,积聚起了严重的抑郁细胞。让后人欣喜的是他并没有象如今的诸多深度抑郁症患者选择自杀,而是选择了类似于自杀的替代作法:出走。这位初名珽,字元镇,又字玄瑛,号云林、云林子、云林生的伤心客,在弃家出走的时光里一次次变换着自己的别号、别署朱阳馆主、 萧闲仙卿、沧浪漫士、如幻居士、 宝云居士、净名庵主、无住 庵主、荆蛮民、东海农、曲全叟懒瓒、迂瓒、东海瓒,最彻底的时候,他干脆把自己的姓名都改了,自谓奚玄朗。

在《至正乙未素衣诗》中,他真实地记录了自己面对征税事务的无聊与屈辱和“逝将去女”思想的蠢蠢欲动:“素衣悝兮,在彼公庭,载伤迫隘,中心怔营。彼苛者虎,胡恤尔氓,视氓如徒,宁辟尤诟。”自注里说的更加清楚:“素衣,内自省也。督输官租,羁絷忧愤,思弃田庐,敛裳宵遁焉。”

一件滑稽事体的发生让“出走”之心更加坚定:元顺帝曾开漾碧池,建三浮桥于池上分列九洞。“洞顶结彩为飞楼,抡巨楠为桥,质锦绮饰之。”这是为龙瑞娇、程一宁、戈小娥、张阿元、祁氏英、英咨姬、香儿七个贵妃建造的行乐园。”癸巳秋,颁龙笺二十翻于江南选诵法古名士,赋飞楼行乐词。”龙笺颁给倪瓒,他却推辞不受。御使很奇怪在“与选者捧笺惊喜,若波东趋,批笔惟恐少后”的大潮中居然有这样的逆流。倪瓒的书生气一时发作:“瓒世中华民,安能奉元诏,缀艳词以媚七贵矣!”如此决绝的话说出来,良民恐怕是不容易当了。

倪瓒的弃家是在至正十二年(1352)。就在他出走的前一年,他的一个梦也警示他还是“走为上策”:“辛卯之岁,寅月壬戌。我寝未兴,户阂于室。爱梦鬼物,暗淡惨傈。或禽而角,或兽而翼,夔足骏奔,禾形人立。往来离合,飞传跳掷。纷攘千态,怪技百出。”这可明显是鬼要上身的前奏啊。

事实上,倪瓒一直在有条不紊地做着弃家出走的准备。从元至正初年(1341年)开始,倪瓒已经陆陆续续将家产财物变卖分赠。十一年后净身出户之时,正当“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夜。行前预言:“天下多事矣,吾将遨游以玩世。”他还真是料准了:至正十一年(1351)红巾大起义启萌,各地骚动;至正十三年泰州张士诚在江北起义,十五年攻过江南,占领苏州自立吴王,并占据江浙大部分土地。后人很是赞佩他的这一举动:“至正初,海内无事,忽散其资给亲故,人咸怪之。未几兵兴,富家悉被祸,而瓒扁舟箬笠往来震泽三泖间,独不稚祸。”更有人赋诗感叹之:“达人枕高志,清时乐其闲。弃彼千金户,俗事非所关。远携方外士,胜日相往还。放舟五湖上,杖策游名山。百年见遗墨,清风洒人间。岂若鄙夫辈,询物遭时艰。斯世与斯人,邀矣不可攀。”

别人又怎么可能深悉倪瓒不得不走的苦衷呢。当其时也,出应门户后既不擅理财又不胜州郡之胶剥的他,本已经资力耗减。此时出走,正当其时。《清閟阁集》中有一首《述怀》诗,可以视为他的出走宣言:“大兄忽捐馆,母氏继沦倾。勃哭肺肝裂,练祥寒署并。钓耕奉生母,公私日侵凌。雏勉二十载,人事浩纵横。输租膏血尽,役官忧病婴。抑郁事污俗,纷攘心独惊。罄折拜香吏,戴星候公庭。昔日春草晖,今如雪中荫。宁不思引去,俪焉起深情。实恐贻亲忧,夫何远道行。遗业忍即弃,吞声还力耕。非为楼蚁计,兴已浮沦溟。”

退一步海阔天空。大无畏后有大快意。抑郁的情态一时转晴:“断送一生棋局里,破除万事酒杯中。清虚事业无人解,听雨移时又听风。”六十岁后,一直寄居田庄佛寺与渔樵僧道为伍的他仍然对自己的出走不思悔改:“春多风雨少曾晴,愁眼看花泪欲倾。乱离漂泊竟终老,去往彼此难为情。”

无田无产的倪瓒不仅逃税成功,名士气也大有窜升。

张士诚政权在江南还是有一些善政的,迂执如倪瓒者也曾写诗予以恭维:“南省迢遥阻北京,张公开府任豪英。守官视爵等侯伯,仆射亲民如父兄。”可这并不意味着画家流了俗。下面这个故事可证:张士诚弟士信闻元镇善画,使人持绢缣贿以币求其笔。元镇怒曰:“予生不能为王门画师!”即裂其绢而却其币。另一人更是无趣:有富人厚为餽遗,徐出扇索书,怫然曰:“吾书何可货取也?”富人惭而退。想来在真正艺术家里的眼中,富如商人、贵如达官确实是浮云或者草芥。

对于自己的弃产逃税神功,倪瓒总是掩不住他的得意。某一天甚至填了一首《鹊桥仙》词:

富豪休恃。英雄休使。一旦繁华如洗。

鹊巢何事借鸠居,看数载、主三易矣。

东家烟起。西家烟起。无复碧翚朱启。

我来重宿半间云,算旧制、唯余此耳。

可他这只能算是“自以为得计”。明政权建立以后,对曾经支持张士诚政权的三吴百姓进行了严厉的惩罚。洪武元年定田赋额,浙西每亩税额有高达二三石者,苏州、松江尤重。史上衍为铁案的“江南重赋”降临在包括了倪瓒这位世外清客的头上。因为按照明政府陆续制发的赋役黄册,倪瓒纵是“尽散其产,奈何不过其税”。即然产权证书上户主的名字仍然是倪瓒,“催科者集其室,逃入芦洲。热龙涎以自适,因香被执,囚于有司”的故事便在他生命里的最后几年发生了。天可怜见,洁癖到厕所都要铺满洁白鹅毛、“凡便下,则鹅毛起覆之,不闻有秽气也”的他,遭遇了此生遇到的更大心理困局:“每传食,命狱卒举案齐眉。卒怒,锁之溺器之侧。众虽为祈而免,愤梗成疾。”没有多久,他就死了,带着对这个新王朝税收治理的莫名其妙。比较了明朝和元朝加之于他的税收待遇,他的一阙《人月圆》甚至开始怀念起那个恶名昭彰的异族政权了:

伤心莫问前朝事,重上越王台。

鹧鸪啼处,东风草绿,残照花开。 

怅然孤啸,青山故国,乔木苍苔。

当时明月,依依素影,何处飞来。

当不更世事的艺术家和不由分说的税收搅在一起,可不就像是一张名画掷于溺器之侧嘛。

税海无边,回头失岸。画艺如天仙化人的倪瓒的涉税智商与情商,真是衰到了冰点。

2017913日、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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