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马度糠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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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绍民对话泥马度:打工诗歌访谈录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李旭 |  浏览(103)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8-01-04 06:30:48 最后更新时间:2018-01-04 07:2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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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绍民:

 

你是一位沉默的创作者,卓尔不群的精神探险、思考者,涉足历史、小说、散文、杂文方面。但我知道你是一位诗人,曾经是这。在上学时候在省报上发表一篇影响很大的关于打工教师的文章,由此你也成为这个世界的“盲流”,漂泊者。

 

泥马度:

 

我自小受家乡的琴书、鼓书哺育,是个小书迷,迷恋民间艺人说唱的汉传史诗;有说有唱的口头历史遗传。既而受到圣经的影响,转向西方世界。我一开始就熏陶的是叙事元素,所以我在十三岁立志要当作家以后,开始学写的是小说。那时我没有看过什么外国文学,但写的小说有的数以万字、厚厚一本,寄给《少年文艺》等杂志,编辑在退稿信中大意是说晦涩难懂。在初中一年级我写第一篇的作文是一韵到底的古诗,老师在批语中质问我写的是诗还是歌?当朦胧诗袭来时,我像被闪电刺中,便弃了小说,觉得写小说太低级了,不如写诗性灵通明。当然在诗歌远去的时代我又重新拾起小说。

 

 

张绍民:

九十年代初,你在《新华日报》发表了散文《打工第一天》。后来还仿照同时期的顾城,一个人在上海黄浦江边包了两亩菜地,种菜、卖菜,著书不为稻梁谋。后来你又到北京《诗刊》社打工做编辑,你写了大量的打工诗篇,说说你的感受。

泥马度:

我在2004年出版一本诗集叫《冬眠者的劳动》,书名的含义就是说农民本来冬天都在故乡农闲、休养生息的,现在却到处打工。诗集有一大组诗叫《井眼里的火车》写迁徙、民工潮的。后来还有一本诗集《天底村》本来已经签约农家书屋,合同签过了,排版付印了,但最终出版时检查者发现里面有的章节可能有问题就全部撤稿了。这部诗集从打工者春节回家开始写起,主要写迁徙的岁月。

打工是所有农民家庭的出路,亿计的打工大军匍匐前行,让城市的蓝图描绘在自己的身体上、头顶上,他们撑起一个时代。他们是家的流放者也是支撑者、主心骨,涉及人数以十亿计。这样群体没有诗歌是不可能的,不被关注那是有眼无珠。我还曾在人民大会堂朗诵过自己的打工题材的诗歌。

诗穷而后工,这么多的穷人必然要产生诗人。

 

 

张绍民:

但很少人将你归纳为打工诗人,你是一首诗就达到六万行的史诗诗人。林贤治先生发表长篇评论《泥马度:王者或草民》,很难想象一位徐州王者会是一位底层的打工者。徐州以出皇帝、诗人、武将闻名。

 

泥马度:

很多写打工题材的诗人,被简称为打工诗人,这种简称我不赞成。诗人是打工者,是在场者,经历苦难或幸福。诗歌就是诗歌,前面不能随便加定语,那样是一种游戏和冒犯。诗人前面也不该有歧视性的身份定位。写大中小干部体的诗人很多,他们为什么不被称为干部体诗人呢?

春天,是无数打工者踩出来的,地上本来没有路。我作为一个诗歌民工,少小离家老大回,我现在回归故乡。我曾在徐州、南京、新疆、上海、北京漂流,因此我必然要写出这种情形,人类最大规模的盲流、移民、迁徙。诗人不能不写出这样的历史时刻。我们写的不比任何身份的诗人差,我们并非异类,而是真实的劳动者,大地上的创造者,主人。每一滴血汗都会结晶。

 

 

张绍民:

诗人李双在访谈你的时候曾说,你作为盲流却在大地上寻找意象。你绝不展现你一己在打工时的伤疤,羞辱,劳碌。而你捕获的是诗意,是命运,是本质的生活。你天生的愤怒大过你的民工身份的展览。

 

泥马度:

你是打工者就是打工的,你是诗人就是诗人。你是当官的就是党的干部,你是商人就是图财谋利的,你是土匪黑社会你就就该属于山寨的。诗人只是在行间中的那一刻。诗人必须终生像诗歌那样生活,至少该像你所写的那样去生活。否则你就不是诗人,一如退伍下来,就不再是战士。

你不能抱着身份写诗,打工不过是糊口,你不能为糊口而写诗。你面对的是同样万古如斯的诗歌。你根本不比那些干部、教授、山大王卑微,诗能暴发暴富而后工吗?

我要理出的是时空的线索,就像恒定的迁徙路线一样,我写出时序性。而不是在厂矿内部的细节,不是对每一颗螺丝钉的幸福或伤害抒发喜怒哀乐。当然有人做是好事,我就不做了,不在任何处做窝。

 

 

张绍民:

诗人还乡,是永久的话题。很多人是骑着三轮车、摩托在最后的酷寒中抵达家乡过年的。

 

泥马度:

故乡是漂泊的,有时比人流浪得更厉害。奥德修斯即使漂洋过海,攻下城市,又下海经历重重磨难回到故邦,但那里仍然有生死的搏斗。所以诗人还乡是惊心动魄的题材。打工者要在内和外诗意地栖居,何其艰难。故乡在快速地消失而一个精神的故乡正在内心生长。我深怀历史感,生活在一种连续流淌的时间中,融入的是灵魂的河流,而不是争夺的土地、印刷的钞票。

 

 

张绍民:

你有强烈历史意识,写下一本本历史著作。打工者的集群该是入史的群体。你抓住的是时间的新鲜感而不是支离的细节。作为一个文本主义者,你好像与任何具体的群体、甚至是概念股都不沾扯,与诗歌圈保持相当距离。在《诗刊》本部五六年时间里你好像也是隐居者,写诗不说质量了仅从数量上来说最多,却极少看见交换发表的作品,更没获过什么奖。

 

泥马度:

诗歌需要淬火后冷静的默察。不在庐山中才是识破者。历史在先秦是准宗教,诗歌自始也如此。史巫诗是不分的,诗歌起源于神灵、宗教。利欲熏心、蝇营狗苟,社交活动以炒概念只能成就伪诗人。满清几百年虽有盛世之吹也无半个诗人的踪影可见。就像南天门开了,你能过几次?诗歌与天分密不可分,八十年代之所以令人怀念在于出现于有传说意义的海子、骆一禾这样的诗人。这可能是诗歌昙花一现的光与影。诗和史一样都是有内部相传法则、转世密码的。史官写史连帝王都没有看的资格,是封在金匮石室之内的。全民搞史与全民写诗都是文革遗风、大跃进的变种。小靳庄式的创作遍地开花。

我是拒绝流行的人,历史感与生俱来。我从来不知道没有历史感的人他的时间是流动不起来,怎么可以写诗?当然可能少数女诗人除外,靠着感性也可能在荒漠里像雨下一阵子。诗人面前永远是荒野,这样才可能谈论原创。

你我都是七十年代人,是生活在夹缝中的一代人,写一万首不抵六十年代或八零后写一首打油诗出名。但越埋没越就有萌芽破土的动力,就像蚌越痛苦越生产珍珠。

 

 

张绍民:

诗歌目前严重腐化、帮派化、空壳化、模式化、同质化、泡沫化、娱乐化。这对打工者创作来说,难上加难。你感受必然很深,能深入地谈谈吗?

 

泥马度:

精神失去只剩下的肉欲肉感,必然要腐烂。空壳之下也或白骨成精,而有诱惑的幻美。现在写诗无外乎两种,一是靠阅读写作,如行尸走肉寻找食物,大多数阅读就是为了模仿、抄袭,精明者精心组装古今中外的句子段子、意象、技法加以融会贯通,就像画皮贴上去。这必然导致同质化的末路。你会看到有的整个省都是一个腔调、模式在写诗。很多人写着写着就陷入老套路,沦陷掉,为着名利乱扑腾,硬着头皮炮制。二是靠经历、经验写作。埋头自恋自慰,终生不入诗门。很多打工者经受痛苦与挫折,有天然的辛酸和穷困,是时代和生活挣扎的在场者、承受者。但这种独一无二的经验、直觉要升华成诗,有更艰难的磨炼。要积累自己的火山,才能喷发;才能纯青才能淬火,至少要将白开水沸腾起来,煮熟谷物,成熟诗行,飘出热气来。

 

 

张绍民:

原创性的诗歌越发罕见。伪诗流行,真诗没有立足之地。那么寻找诗人,认出一位诗人,有哪些法则或说是属灵的标志?

 

泥马度:

这个难又不难,只可意会。道可道,诗可诗,都是非常。诗歌是心灵史,戴着灵魂的王冠,拇指上带有斗纹般的灵戒,每首诗都留下独特的指纹。这心是赤子之心,烈火煅烧后的恒心。原创性有多少,就决定一个人的诗性有多少。他是沿着永恒的古道上来的,他是从天空中飞行又同时穿射大地,就像阳光一样在地面上先行者,有着痛楚的摩擦,苦难的笑容,悲愤的永恒。在黑暗的时间,他的星火,他的光芒、锋芒,都是靠着自身的撞击与摩擦迸射出来的。只要邪灵还在,只剩下一个恶魔,诗歌闪闪发光之剑就会在匣中鸣,这声音就是诗人的心声。你无法想象一个利欲熏心、投机钻营的官商匪人会是诗人。诗不是造句炼词,诗是炼心炼气炼意,终是炼神。他有领土一般的母题,又有无边的旷野,无止境的拓荒,他有不竭的灵感、斗志战意,他又是孤独的纯粹的星光……

 

 

张绍民:

诗人不一定是天才,有时也可能很笨,就像不熟练的工人。写诗应该允许摸索和失败。

 

泥马度:

通灵飞渡,不是灵巧。看透人心万象,不是猜测权意投机人心。企鹅是笨拙的傲寒者。大雪之下,隐遁者写字无痕,而诗人的诗行则是要化成春水在泥土里生根萌芽,生长出来的。诗有三才,天才者,地才者,人才者。我愿通过自己的修行、勤劳、质朴,成为人才者。我写诗就是从失败到失败,勇于失败。这才有诗的原创性可能。多少人是从胜利到胜利,但那都是一种窃居。我在写长诗的时候是被冲动的,被诗冲起来,泥沙俱下,这时你就会感到诗歌是一种气,有的是大气有的是小气。小气不能汇成大气、精气,终不能成为诗人。你会与万物之精那个属于你的精灵相遇,你的意象就有生命的传神了。

 

 

张绍民:

花椒树成为你短诗的代表作,长长短短一百多首,跨度三十年,你创造了这个重要的意象。

 

泥马度:

我对这棵树凝神三十年,面树三十年,有缘与它相遇,并将它呈现。我还将持续写下去,就写一棵树。在写诗的过程中,看不到的儿时的花椒树竟然出现在我的窗前、门前的石缝水泥缝中并长成大树。万物有灵有精的世界,才是诗人栖居的世界。

 

 

张绍民:

你的创作呈现生命之树形状,以六万行《汉史诗》为主干的史诗脉络,伸出3000行到万行这样的二级干流,诸如《审判》《灵魂记》《飨宴会》《十年史》等。《星野流黄》这首长诗引起朋友较多的关注。这首长诗有2800个行句组成,对应天下28宿。从形式上说天衣无缝,妙手偶得。写土地的诗很多,只有你用黄河咆哮的冲击力、包裹万物的形式来推动大地奔流。大河还不够你用的,你又动用整个星野来对照所有土地,这种多维空间交织时间,开辟了无限的诗意时间,历史好像被一网打尽了。语言有史诗般的浑浊、苍遒,质量巨大,发挥你本有的优点。从千行到300行,这样三级支干密如繁星,出现你青春时代的代表作《耶利米哀歌》这样折服人心的作品,也有风气弥漫的《魏风》。长诗之外,还有一个巨大的树叉,就是你的大组诗。系列组诗《花椒树》,是你贡献给汉语诗歌闪光又凛冽的意象。你从意象跃入万物的心灵史,带着无比灼热而又星辉闪耀。而另外《一》《图腾纪》虽不尽如人意也各自达到一万行。又有近万行的《迁徙的仪式》《井眼里的火车》等诗也是与众不同,记录了大地迁徙的足迹。诸多看似孤立的短诗仍然是你体系的一分子。

 

泥马度:

不停地摸索,始终向原创进发,要敢于失败,任重道远。感谢兄对我诗歌的长期关注,也谢谢这次访谈,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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