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瓦尔登湖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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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涂国文 |  浏览(221)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8-05-10 20:58:39 最后更新时间:2018-05-10 20:5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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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潴野泽》的诗性哲学与艺术美学

/涂国文

 

拜读完诗人李郁葱的长诗新作《潴野泽》,我的眼前交替浮现出这样两幕场景:一位战国时代的被逐诗人,游荡在平原丘陵之上,彷徨于川泽之间,仰面苍穹,怒而问天;另一位唐代诗人,伫立在幽州台上,面对天地悠悠,吊古伤今,怆然涕下。一会儿,这两幕场景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样的一幕: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一位形象落拓的当代中年男诗人,站在甘肃民勤的大沙漠之上、潴野泽之畔,极目远天,神思渺渺……

 

这不全然是我的一种幻觉。以接受美学去观照,《潴野泽》所书写的西北潴野泽,与唐代诗人陈子昂《登幽州台歌》所书写的北方幽州台(在今北京大兴县境内),在中国古代审美主体的经验中,特别是在江南人心目中,的确具有某种地域的同一性、美学气质与文化气质的相似性。譬如李白诗“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北风行》),与岑参诗“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尽管前者写的是北方(北京燕山),后者写的是西北,但它们带给读者的,都是一种北地苦寒的笼统印象,地域区分性并不鲜明。

 

与此同时,《潴野泽》与行吟泽畔的楚国诗人屈原的《天问》在诗歌精神与哲学探寻上,亦有着某种内在的神秘勾连性。《天问》全诗372句、1553个字,使用了170多个问句,从天文、地理、历史、哲学、社会、人性等诸多方面,对宇宙发问,充满着一种强烈的理性探索精神。《潴野泽》全诗9章、3915285个字,使用了42个问句,表现的也是诗人置身于茫茫天地之间、浩瀚大漠之中,面对地貌的沧桑巨变与悠远的历史时空,而生发出的浩然喟叹与质疑追索。如此比况,并非将《潴野泽》与《天问》相提并论,而是说它在对自然奥秘和人类命运的哲学思考与追索方面,与《天问》有着某种相似点。

 

《潴野泽》是诗人在《杭州日报》发起的“拯救民勤,传递绿色”大型募捐活动中,奉命赴甘肃民勤考察援种梭梭林事宜后创作的。潴野泽又名青土湖,是汉代以前对民勤及其周边地区的称谓,这里曾经水草丰美、一片美丽绿洲,是河西走廊有名的牧场,也是古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1959年完全干涸,成为中国沙尘暴四大发源地之一。目前正在恢复性注水,初现部分湿地模样。《潴野泽》就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创作的。它制式瑰丽、气势磅礴,以一种浓郁的浪漫主义特质和边塞诗特质、一种激越沉雄的“天问”特质,为当代汉诗注入了创新性异质,是当代汉诗创作的一项重要成果,

 

三维坐标:斑斓雄奇的美学画卷

 

《潴野泽》从地理、历史和现实三个维度,为潴野泽绘制了一幅斑斓雄奇的美学画卷。

 

《潴野泽》是一部潴野泽的地理书。诗歌一开篇就将经历了沧桑变迁的潴野泽比喻成一只斑斓的蝴蝶,将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沙漠比喻成这只蝴蝶的右翅和左翅,想象雄奇,不仅与诗人眼前初现部分湿地模样的潴野泽形似与神似,展示了潴野泽斑斓的边塞风光,写出了猪野泽带给游客的“视觉的愉悦”与冲击,隐喻了蝶变的西部精神,又交代了潴野泽的地理方位,为长诗创设了一个宏阔的艺术背景:“蹁跹之蝶的双羽/右翅,腾格里沙漠;左翅,巴丹吉林沙漠/上升、融合。”接着,诗歌继续推进,“阿拉善如猛虎,回旋于它一时的温柔”,将阿拉善比作猛虎。蝴蝶“上升”,猛虎“回旋”,气势雄浑,色彩斑斓,却一柔弱、一凶猛,既极致书写了猪野泽的壮观景色,又营造了诗歌的艺术张力。

 

在对潴野泽进行全景扫描之后,诗歌将镜头拉近,聚焦于民勤单一而富有特色的地域性物产——肉苁蓉,广角镜头切换成特写镜头:“如果三年之后,肉苁蓉蓬勃于沙土之上/往下,是它顽固的渴意/像男人对于女性丰腴身体的渴望/而黑暗之水,来自簇拥之沙的间隙里/是一种壮大?但被我们挖掘/它孤独的生殖器一样舒展的根,难道/能够和沙漠繁衍出更多的幻梦?”诗歌由肉苁蓉切入,展开追索,一方面,肯定和赞美它向沙漠深处索取水分的顽强生命力,另一方面,对渺小而孤独的它能否从浩瀚强大的沙漠中繁衍、生长出一片绿色表示怀疑和质询。肉苁蓉是一种性药,由肉苁蓉而产生“像男人对于女性丰腴身体的渴望”和“它孤独的生殖器一样舒展的根”的联想,既自然、贴切,顺理成章,又赋予了诗歌一种性的神秘性和生命的玄幻性,增强了诗歌的艺术魅力。

 

诗歌接下去一节,将诗意推向了一个更高的层次,对肉苁蓉进行二律背反式的追问:“沙漠的符号,一种赐予/但不是对水的掠夺吗?”然后采用蒙太奇手法,将被“”从大漠带回的肉苁蓉在“”家厨房一夜间怒放,与上一节所写肉苁蓉从“簇拥之沙的间隙里”汲取水分进行比照:“我目睹苁蓉之花,在远离大漠的江南/仅仅在一夜之后突然抖颤着/怒放,在厨房的角落,它寻找一个空间/从黑暗到黑暗,从孤寂/到更大的孤寂:我听到它的低语。”由塞北写到江南,既拓宽了诗歌的艺术空间,又展示了肉苁蓉在大沙漠中不可能出现的怒放场景,极大地丰富了诗歌的内容。之后以肉苁蓉由压抑到怒放,与“我们的嘴巴/在咀嚼之际能够干旱为沙漠”这样一扬一抑的错置与对比,再一次营造了诗歌的艺术张力。

 

诗歌的观察视点不断漂移,由地面而至高空。诗人从飞机上俯瞰潴野泽,看到所捐种的梭梭林已初见成果——荒漠上出现了一片片“陌生”的风景:“那一刻我们欣喜于所看见的/我们欣喜于陌生。”诗人说,这是“我们荣耀的言语,或者是我们清晰看见的脸”。诗人渴盼自己能加入到梭梭林中,成为被金色大沙漠所包裹的“琥珀”。这一想象,奇瑰而温暖。诗歌接下去是具有过渡性质的第二章。首句描写潴野泽周边的环境——祁连山:“万物矗立的峰顶”“远处眩晕的雪,苍鹰可以稳稳的停留/但有一道光滑过/我以为是一滴干旱之泪:它打开,祁连山由“一道光”,联想到“一滴干旱之泪”,想象雄奇。低低飞翔的蜻蜓,一个邀请?/从海之苍茫中凸起,/摇曳成草原漫长的锦绣”,极富画面感。面对一只飞翔的蜻蜓,诗人眼前幻化出一幅草原丰茂的繁盛景象,引出对潴野泽历史的追述。

 

《潴野泽》是一部潴野泽的历史书。民勤古为张骞出使西域的起点,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这里有苏武山,相传为苏武牧羊之地。在前一章,诗人这样自问:“我们得以命名之地?/……/还是得以在此的证明?”表现了诗人置身于历史现场的精神恍惚。进入到第二章,诗人的遐思继续在历史现场萦回:这里:斧、刀、镞、网坠、环……/这里:铲、锥、锸/……/在地层深处/甚至有贝壳沉默的呼叫。面对眼前这些已经失去的文明”的“遗骸”,面对早已成“模糊的痕迹”的“往昔的城郭”,面对日趋蜷缩的视野,诗人心中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他静默地伫立在天地间,神思幽幽,如“一枚无可奈何的钉子”,钉“在天地之间”,钉“在时间的纵深处”,犹如当年的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然而,诗人毕竟不是一个历史虚无主义者。尽管这片土地曾经的繁华,已干涸成了一粒细沙;尽管这里已发生沧桑之变,面目全非,但那消失在历史尽头的碧绿涛声,毕竟曾在这里真实地激荡过。这里的山川原泽本是自然之神的宠儿娇女,这里的历史飞毯上曾经镶嵌着花卉树木的锦绣图案。曾经照耀在历史天空中的日月星辰、翻滚在这块丰茂大地之上的风雷云电,至今仍悬浮、飘荡在现实的穹窿中。我们品尝到了那些盐,用盐和石头/我们建筑了一个走来的时代/我们这样命名:盆地、森林、冰川、湖泊……”。诗人从火焰飘舞的烈焰中/看到神依稀的衣袂”,看到了火在推动人类文明进步中的重要作用。

 

诗歌第三、四章,转为对潴野泽历史人文的书写。那策马驰骋于冷兵器时代的武将霍去病、马超、薛仁贵,那留居匈奴十九年持节不屈的汉使苏武,那民勤的本土人物、汉武帝时的著名文臣金日磾,等等,从历史深处的迷雾中走出,向着诗人笔底的诗行,鱼贯而入。诗人对笔下人物有着感同身受的体认和理解,譬如他这样深情地追怀苏武:“怀抱一个帝国的寂寞”“他被风洗了一遍又一遍”“他是他/自己的乡愁/……/闭上眼/自己就是一个世界,随身携带的故乡/……/他从不曾离开/这里,和那里”“他活着,在每一个能够记得自己的/身体里,他的河流开始咆哮”。在《潴野泽》这首具有史诗品格的长诗中,诗人把自己的敬意,献给了这些用热血谱写生命的篇章、用忠贞保守人格尊严的古代志士仁人们。

 

《潴野泽》浸透着一种深刻的历史反思意识。诗人首先将反思的矛头指向了人类贪婪的欲望。在诗人笔下,壮丽的河山哺育了大地上的万物与众生,却也成为了贪婪者撕咬的猎物。“那时候牛羊成群/那时候牧歌婉转,碧波荡漾/骏马把草原收纳到了它的马蹄下/它奔腾之处,这个世界的/近义词:我们开始争抢,一个游戏”。世界成为了争抢的近义词,那么伟大而黑暗的球,拍打它/然后赋予它欲望的深渊/……/一枚落下的棋子,重和轻/浇灌出更加肥沃而贪婪的版图”。诗人其次将反思的矛头指向了历史上那些备受推崇的英雄人物,不仅揭示了他们践踏生命,凭藉“残暴”来成就个人“传奇”的历史本质,而且切入到这些英雄人物的灵魂深处,表现他们命运的无奈与孤独,揭示出这些英雄人物的悲剧性人格:“他的残暴将成为传奇,他的无奈/被视为忠诚/他,孤独的将军/赞美于他的勇力和他的杀戮/白衣银袍,我们天真年代的镜子/一次次被磨得铮亮,接近于炫耀”。整首长诗充满着一种深沉的历史忧思:“/就是开始的地方,从来没有过完整/而它一直就是一曲哀歌/在生活和死亡的天赋里,它/加冕于东方,让我们迷失在熟悉的地方。

 

《潴野泽》是一部潴野泽的现实书。潴野泽曾是烟波浩渺的大泽,却因代以垦荒,取用无节,泽中之水至20世纪50年代末最终干涸,成为沙漠。近年来,国家防沙治沙政策全面提速,加大了对潴野泽造林固沙的治理力度,当地政府积极跟进,各地民众热情捐助,为遏制沙漠的蔓延,让沙漠重现绿洲带来了新的希望。诗人为捐种杭州梭梭林的公务来到潴野泽,置身于辽旷寂寥的荒漠之中,他在感受沧海桑田、天地悠悠的同时,自然也从那星星点点散布于沙漠之上的灌木中,看到了生机和希望。

 

诗歌第五章镜头从远拉近,描写诗人在一片由萧瑟的红柳、枯黄的梭梭林以及枯萎的芦苇丛织成的大背景下,看见了一只鸟。“莫名的鸟儿溅起我们的天赋,是候鸟/或者它一直生活在此地:从瀚海直到水洼我们争论了一个小时:这些鸟儿的名字/它们从哪里来,它们为什么来?”鸟的出现让诗人讶异,让诗人疑惑,更让诗人惊喜。“从瀚海直到水洼”,虽然只有短短的七个字,却几乎浓缩了潴野泽的前世今生,高度概括了潴野泽变迁的三个过程与阶段。这句诗其实中间省略了一个重要的关键词:沙漠。把它补充进去就是“从瀚海到沙漠直到水洼”。“瀚海”是潴野泽前世的繁华,“沙漠”是潴野泽今生的荒芜,而“水洼”则是潴野泽新生的希望。由于鸟的出现,让我们么快忘记曾经的枯燥,仿佛/它一直就跳跃在这些芦苇的周围//仿佛那些风一直在吹,当春/乃发生:隐形者的弹奏,如泣如诉”“它们,这些精灵,它们的血是咸的/它们的叫声圆润,它们的身体里/有着大海的荡漾和山脉的耸立”。鸟是生命的象征。透过诗人歌赞的诗行,我们可以触摸到诗人那颗因看到飞鸟而陡生的喜悦之心。

 

自然遗存、物产遗存和文化遗存是地域文明遗存的三大重要组成部分。《潴野泽》在对潴野泽的地理形貌和历史风云进行全景式扫描的同时,对潴野泽的地域物产如哈密瓜、红枸杞、黑枸杞、沙枣、苦豆子、肉苁蓉等,以及潴野泽坍塌的文化遗址如矗立在旷野中的四方墩等,也进行了浓墨重彩的书写。譬如诗歌第六章中对潴野泽哈密瓜的吟咏,将哈密瓜喻作怀孕的女子,就显得特别温暖而诗意:明和暗,冷和热,阳光和雨水……/在反复的责问和磨合中/敛结出这蜜的瓜:它封闭了阳光/让光晃动在黑暗的体内/它的甜,承担着日子里的放纵和丰盈/像是在女人的身体里,我们/发现了天堂和疑问:一切都在流逝。

 

潴野泽另一驰名的物产是肉苁蓉。诗歌第一章即描写了诗人将肉苁蓉带回杭州后所见到的一幕:“我目睹苁蓉之花,在远离大漠的江南/仅仅在一夜之后突然抖颤着/怒放,在厨房的角落,它寻找一个空间/从黑暗到黑暗,从孤寂/到更大的孤寂:我听到它的低语/并不能代表蝴蝶/压下的翅羽”。肉苁蓉是干旱的沙漠开出的生命之花、结出的生命之果。在诗歌中,诗人通过对带回杭州家中的肉苁蓉在温湿的厨房一角蓬勃绽放的书写,巧妙地将潴野泽与江南建立起联系。至第六章:“蝴蝶拍动的双翅/当那种昏黄来到江南,像一个巨人的呵欠/它们消失,所有在适宜的地方/能够出现的它们,而我们撒下种子。”诗歌进一步通过“蝴蝶”这一意象的承托,以振翅的蝴蝶为逻辑纽带,将眼前水渚散布、蝴蝶般斑驳的潴野泽与遥远的江南连接在一起,既点出了诗人的所来之处,又暗示了为拯救民勤,杭州人民捐种梭梭林的义举,点出了杭州人民和民勤人民携手光复潴野湖的绿色、再造新江南的梦想与努力。

 

《潴野泽》是一部沉重的现实之书,也是一部希望的现实之书。治理潴野泽,工程浩大,任重道远。然而,只要我们坚持不懈地付出努力,希望孕育在困难与艰辛之中。正如诗歌第八章所讴歌的:“它是镜子的重现,相互中照见/雨、雪、水和空气,旋转中的气流/以这样的几种姿态:它孕育,汇入到/广阔的蔚蓝,并在河流那脚蹄的暗影里/犁开大地,吹响我们第一缕曙光的长鞭。”

 

当代天问:忧思深广的诗性哲学

 

《潴野泽》是一首诗性苍郁、忧思深广的当代“天问”。诗人独立于浩瀚荒漠,神游万里,穿越古今,在汗漫无际的地理与历史时空中,纵横驰骋想象力,从环境保护的切口突入,触探自然、历史、社会和人性的深处,再从哲学的天窗跃出,向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连环发出42问(一处未明确标出问号)。这一串具有强烈哲学意味的“天问”,充分承继了屈原“上下求索”的诗歌精神,表达了诗人深刻的反思意识、犀利的批判精神,以及对自然坏境与人文环境恶化的千年之忧: 但甘霖/为什么在今天翻转成这样的干旱?/大地从不会原谅,在骆驼般的沉默和温驯里那些永恒的/流动,那些时间的过去和未来/……/消融于白昼和夜色的边缘这是《潴野泽》诗性哲学的第一个表现层面。

 

诗歌开首第一节,即面对苍茫,发出凌厉之问:我们视觉的愉悦?/……/云梦泽、梁山泊、罗布泊……/唯有消逝带给我们旧日的光泽?/……/我们从盐碱地里/看见这无以命名的大海/大地干涸的泪滴。”一个个历史上曾经烟波浩渺、一望无际的湖泊如今早已干涸,变成了盐碱地,成为了一个个没有生命的名词,只能在历史书上才能辨认出,成为了书籍上的一个个干涸的词,成为了“无以命名的大海”“大地干涸的泪滴”。“时间的锁链,在被风吹散的同时/风吹散了风——”,在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关系遭到破坏和割裂之后,历史也变得断裂和虚无。诗歌表现了对地球生态日趋恶化的沉重心情,对坏境恶变的罪魁祸首进行了追索与拷问。

 

《潴野泽》内在的情感线索与逻辑纽带非常明晰,就是两个字:“罪”与“罚”。人类之罪,来自于人类的贪欲与狂妄。然而,正如诗歌第九章中所说,大自然“从没有被征服”,相反,它反施于人类的,却是严厉的惩罚。诗歌第七章极写大自然对人类的严惩:一处处波光潋滟、草木丰茂的润泽之地,先后变成了沙漠,它们的名字或叫腾格里”,或叫“巴丹吉林”,或叫“撒哈拉”,或叫“阿拉伯”,或叫“大盆地”……“而惩罚,以风的名义/也以沙的牙齿:有那么多的沙/却不能盖起高楼/沙与沙相互簇拥,在摩擦中/发出空洞的响声”。移动的沙丘,掩埋了无数个“柳湖墩”“火石滩”“小井子滩”,昔年辉煌的古丝绸之路,变成了“被风和黄沙掩映的遗址”,诗人悲愤地发问:“我们的钥匙/但能够找到一道穿行中的门?”我们津津乐道于这样的征服/然后,我们缺席,像一条假想中的鱼/曾经有的是否就这样转瞬即逝——/曾经,挽留中,它是信仰?

 

《潴野泽》所揭橥的罪与罚,不止于人类对自然的戕害,更有同类之间的凌辱与迫害。这种凌辱与迫害,既体现在战争对生命的漠视乃至屠杀上,也体现在专制统治者对苏武、金日磾这样的仁人志士的戕害与摧残上。“他,是虚构,或者就是简单的演绎/怀抱一个帝国的寂寞,他是帝国阴暗的/那一侧?当放牧凝固成一个姿态/一条路该如何选择?是自我的流放/或者是宿命长鞭的驭使?”诗歌第4章,诗人对出使匈奴被扣留,坚拒威胁利诱,誓不屈服的苏武的灵魂,进行了感同身受式的探触和体认。无论是“怀抱一个帝国的寂寞”,还是“自我的流放”或是“宿命长鞭的驭驶”,这“寂寞”、“流放”和“长鞭”,都是野蛮与专制者所强加给苏武的。

 

《潴野泽》诗性哲学的第二个表现层面,是对希望的发现与笃信。对希望的发现力,是人的一种重要的本质力量。特别是于诗人而言,对美的发现力、对语言与世界关系的发现力和对希望的发现力,构成诗人的三大发现力。《潴野泽》不仅展示了历史的沧桑与创伤,展示了那些大地的记忆里”“虚无和深邃的伤口”,更从灰暗中看到了光亮,从绝望中发现了希望。诗歌第九章,谱写了一曲希望之歌:“在候鸟的翅膀上,我们看到了绿色它们消失了吗?从湖北,从山东,从新疆/从河南,从西藏……还是从亚洲,从欧洲/从非洲……从我们看见或我们聆听到的/从我们手指在地图上触摸到的地方/它们以新的面貌新的名字出现。 诗歌第八章,“帽檐下有着一个世界的眺望和滂沱”“它关闭了多少道门?但它也不曾放弃”,写出的正是一种对希望的笃信。

 

《潴野泽》是一部时光书,它是关于时光的叙事。时光的奇迹与印痕、消逝与永恒,时光承载的苦难与荣耀、浩叹与雀跃,都在这首长诗中得到了艺术的呈现或显影。这是《潴野泽》诗性哲学的第三个表现层面。正如在沙地上写下的终将消融于沙/正如在水面上写下的/终将消逝于水”,在时间的流动中看见”的,亦必“在时间中化为齑粉”。时光生长烟波浩渺、百草丰茂、金戈铁马、宫殿巍峨,时光亦必割刈一切、抹去一切。天空晦暗如长矛,我小如沙粒”,自然伟大,人类渺小;岁月悠悠,时光无情。面对“地图上的远方/小如针尖一样的痛”的潴野泽,面对这“一滴流下来就已干涸的泪/一粒介子世界里的大千,一座/琥珀中荡漾的海之微光/一段宿命的胡杨木,一本/打开合上合上打开无限反复的书/一个符号”,诗人无法不心兴忧喟,感叹于“时间的过去和时间的未来/我们所说的永恒”

 

新边塞诗:诡奇险峻的艺术美学

 

一部文学作品只有在美学原则下进行表达,才具有文学的伦理意义。《潴野泽》体现了一位态度虔敬的诗人对美学原则的遵奉和艺术努力,诗人做到了如他所言的我说出/我们声音能够抵达的坡度”。从文体风格上看,《潴野泽》无疑属于一种“新边塞诗”,具有一种诡奇险峻、惝恍迷离、雄肆活脱、穷极幽渺的艺术美学特征。因为赴民勤协调捐种杭州梭梭林事宜之故,机缘巧合,诗人得以以一个过客的身份,偶然楔入边塞,实地见识塞外风光,缅怀塞外的历史风云。从某种意义上说,《潴野泽》的诞生,于诗人而言,实属一意外收获。这首诗歌,既承继了古代边塞诗的高古、苍劲、粗犷与沉雄,具有唐边塞诗的深远意境;又与20世纪80年代以昌耀、杨牧、周涛、章德益等为代表的新边塞诗人的诗歌精神遥相呼应,诡奇、险峻、深邃、苍雄;更赋予它以环境保护意识的时代特质和类同当代“天问”的诗性哲学。

 

《潴野泽》辞采华丽、想象瑰丽,是一部雄奇的想象乐章。譬如:落日之扣解开/群鸟返巢,为什么要把大地背在身上?落日垂钓:黎明时它绷紧了/大地的肌肉。这类拟人化的书写,极富语言的质感。又如:“人如猛虎/马如龙:他的枪会在月亮下独自鸣响/那么倔强,当暴力狰狞,而鲜花怒放。”这类风格健朗的诗句,大大强化了诗歌的边塞诗特征。《潴野泽》的细节描写也极其精当、传神,譬如它这样描写金日磾:“他就是一种声音/固执、单调,俯首于文案和眩晕的意志/他忘记了自己,但成为/羊群的看守者”,然而,“那一年,从未央宫的一角/他看见浩大的落日,犹如故乡/挂在他不被注意的眼角……”。《潴野泽》的体式也富有变化,譬如诗歌第五章,一改多句成节的体例,每两句构成一节,写“我们”见到一只“莫名的鸟儿”出现在枯萎的芦苇丛中时的惊喜、疑惑和议论。

 

《潴野泽》生命元气与艺术元气充沛,具有一种强烈的理性探索精神和超卓的想像力。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对于较多地接受了西方诗歌艺术精神与哲学精神的哺育,诗歌创作手法以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为主的诗人李郁葱来说,《潴野泽较为难得地呈现了一种传统的浪漫主义激情,诗人在诗中酣畅地驰骋着自己的浪漫主义想象,这,我们或许可以视之为李郁葱诗歌向着传统的某种回归。

 

2018.4.28.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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