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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签葬礼  老家  大娘  母亲节  摄影 
  发布者:宁肃 |  浏览(7957) 评论 (3)  | 发布时间:2018-05-20 20:03:54 最后更新时间:2018-05-27 21:45:19  
  本作品所属分类:亲情不泯 文章类型:独家 意见反馈| 推送到圈子 | 推荐给好友|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母亲节的送殡

 

“母亲节”,是个多么幸福、温馨、喜气、开心的定语呀,而“送殡”呢?显然是满怀悲哀、悲怆、悲伤、悲痛的主语。就这样,我把悲和喜硬生生地定在了一起,纯属找骂呢。

我知道,这很残忍,也很不吉。但那一幕,总也挥之不去,甚至夜不能寐。鱼儿老师说,她的老师说这个题材并非摄影禁区。于是,我后悔了,没能拍下出殡中的那一幕,必将终身遗憾。给姐打电话,姐夫说刚过“一七”,丧事圆满,全家平安。于是,我释然了,想把母亲节的那个送殡镜头定格下来。可是,只能依靠文字。

大娘的出殡,正是母亲节。

提醒人们的,是院外的歌舞班子。扩音器里,歌手那颇有底气的女中音有些震耳欲聋,“知道今天是母亲节吗?”“知道的,请举手!”其实,农村没那么多节,除了春节就是正月十五、三月十五和中秋节。不知是否有人响应,歌手的《母亲的河》不期而遇,旋即从墙东侧那不宽的过道里奔涌开来……

老家的白事儿,一向很讲究。看似讲究的是排场是人气儿,其实是感情是乡情。谁家落了人,一直到出殡,亲戚们、当家子、邻居们和要好的乡亲都会放下自家再重要的事情,也要到事儿上去。那两三天,肯定是满屋子人满院子人,有活儿干活儿,没活儿陪着。

按老风俗,换装裹衣裳、净身净面、停床、入殓、抬棺、下葬,甚至是填土圆坟,的确都少不了人帮忙尤其是壮劳力。过去,谁人缘不好,会有人暗骂“死了没人抬”,大概就是这个道理。现在有些程序简化了,但事儿上总还熙熙攘攘、热热闹闹。这不只是帮忙的问题,更是对逝者的最后送行,也是给亲属的心理安抚与情感慰籍。几十年的交情,说不定前几天还见过面说过话,“唉!说走,就走了。”这句话成了人们由衷而普遍的感叹。其实,有谁的走是提前说的呢?说走的,也未必能走呀。于是,闻讯前来的人们,肯定先是惊讶,继而酸楚,还会悲悯与留恋,甚至是五味杂陈的。

所以,除了亲情的义务与乡邻的责任,人们都有一种主动的愿望,无论是帮忙还是送别。这,就是乡亲。这,就是乡俗。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讲,白事儿是乡间的一种盛事。平时各自忙,难得说句话,临夜插门睡,醒来又忙活。甚至,邻村打工的,城里打工的,更是一年难得见几面。可是,一到白事儿上,近的早来了,远的也回了。最起码,尽份心,尽个情吧。于是,事儿上就成了另一种聚会,人们一边手上忙着,一边嘴上不闲,“什以时候回来的?”“知道我是谁呗?”

我是出殡前一天回来的,我是大娘儿媳的弟弟。

但这熙熙攘攘的人们少有人认得我,因为我不是这村人。但也认得十几个,这次差不多都见了。国基哥、国瑞弟,他们正忙着,没功夫搭个话儿。金台和显琛两位四十年没见面的老同学正忙着洗菜切菜,脑门子汗滴答,我也只打个招乎看他们忙活。焕英、书敏、兰香、素菊、素梅几位同学来吊唁,也只照个面,不习惯跟女同学多聊天,倒不是封建。炳章、国仓既亲戚又同学,特地从县城赶回,一时竟认不出来,也没说上几句话。凤姐是孝女,守棂正悲切,不知该如何安慰,都不敢正眼看她。眼前回闪的,是四十多年前的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凤姐有恩于我,多会儿都记得。倒是跟然姐和娥姐聊了几句,感觉都很亲,感慨有点深。



飞和大广都有脚差儿,不能让他们总照顾我。干脆,走出这乌央乌央的院子,外面去呆着。以我的身份,陪灵轮不着,搓忙也轮不着,甚至不戴孝。我的任务,就是一边呆着等着。

姐家的大门儿朝东开,门口往北的墙根儿下有请来的歌舞班子与乐器班子正在打擂台。这边儿来段现代舞,那边儿来段大乌哇(唢呐)。这边儿的河北梆子没唱完,那边儿的《百鸟朝凤》吹起来。那个热闹!

老家就这风俗,丧事儿一向讲究热闹,再穷也要大操大办。何况,大娘儿女双全,孝敬有加那是全村出名的。再说,老人过世已经八十八,在乡里算是喜丧,怎么热闹也不为过。该热闹,热闹吧!

不过,再热闹我也不习惯凑,只坐在过道南头的小木凳上发呆。这时,大广那宝贝孙子走过来,手里举着五六枚小鸟儿形状的花饽饽。这大概是事儿上余出的供品吧。我逗趣儿,“举着,让爷爷照相好吗?”这小子害羞,装没听见,一边自顾自去墙根儿底下玩儿去了。他把那花饽饽一个个地插到了草丛里,估计是想让小鸟儿回到草棵里的家吧。不由得,泛起些小感动,“孩子这么小,童心真可爱!”

 
    过一会儿,孩子奶奶过来领他回家了,我见国基哥家的那大娘在门口就想迎上前去问声好。国基哥和姐夫是当家子,又是邻居,我来串亲见过好多回,人实在又慈祥。大娘一见我,非让坐在她那门口北侧垫片纸盒子的石板上,她老人家立着,还说她不爱坐着就爱站着。可我能领会大娘的心,尊重和热情,更是优待吧。

正说着,又走来两位老大娘,都拄着拐杖。原来,她们都是来看那刚走的老姐妹的。这个说,“你走了,谁跟俺作伴儿呀?”那个说,“这不,还有俺呢!”我一看,这胖大娘真乐观。

我知道,逝去的大娘生前人缘儿好,街坊邻居走动得多,总有人上门找她说话闲呆着。我记得,大娘最爱说的是一个好字,“人你姐呀,待俺忒好!”“人你外甥女呀,忒心疼俺!”“人你媳妇呀,长得忒好看!”“人你闺女呀,学习忒好!”是呀,这么个正能量的老人,谁不待见呢?谁不留恋呢?




旁边的大广说,“她们一个九十,两个八十九。人她四个平时忒好,总在一块儿呆着。”我想,我那老娘要在世,也是这年岁。不禁,鼻子发酸,不敢再看她们的脸,眼睛盯地上。

湿漉漉的地上,有个寸把长的虫儿在兀自爬着。我心想,你那么多脚,怎还爬这么慢,我来帮你吧。于是捡根柴禾棍儿挑着玩儿。国基哥家大娘见状,也蹲下来看我玩儿,甚至也捡根棍儿挑着。我说,“您老身子骨真棒。”老人听罢,直接起身,站了起来,根本没用手扶墙拄膝盖。我很惊讶,“哇!这么利索。”

我再看另俩老人时,发现一个没影儿了,一个往北走了。国基哥家大娘说,“晌伙了,她们回家吃饭去了。”

我也站起来,莫名其妙地跟了上去,前面正是那稍胖的大娘。往北,往西,再往北,直到她挪进了道东的一个大门儿里不见了身影儿,我也没跟上。她走得慢,我走得更慢。我知道乡间的忌讳,奔丧的人不串门儿,尤其是老人的门儿不能进。

后晌伙两点来钟,入殓仪式开始,在蓝色帐帏的遮蔽下,大娘入棺。按老礼,入殓该是头天晚上的头半夜,但老屋门窄,棺木进出困难,只好改在启灵前。

紧接着,出殡炮响,灵车启动。姐夫扛幡儿摔瓦,送殡的队伍出街沿村南缘向东。本来打算绕大当街的,但头天的雨忒大,有几处积水严重,不便通行。

一条红砖铺就的乡道上,热闹喧天。挨个的过道口上甚至是村南的地里,满是老少乡邻,人头攒动。先是炮仗接二连三甚至同时炸响,带着烟味儿和余烬的纸屑儿在空中飘洒。天,很蓝;风,不大。碎屑儿的坠落很是慢动作,像冬日的雪片一般,着落于送殡和看热闹的人们身上。这时候,人们没心思去拍打身上的碎屑儿,甚至无视炮仗震耳欲聋般在头顶炸响。孝子孝女们,现在是悲伤欲绝,悲声连连;看热闹的关注的是人,是身边经过的送殡队伍。我,也是,也不是。

按老家的讲究,以我的身份,该在启灵后压炕,但我没有,而是一直跟着走着。我从北京专程赶回来,就是为送大娘最后一程。我得去送,一步步地从家门口到坟茔。我不是孝子,站不到那白衣白帽的队伍里去。尽管,我很想。我只能站在一旁,或者最后,还要拉开一定的距离。

这一拉开距离,我看到:队伍的末尾,跟着十几个老人,看似都八九十岁的年纪。她们大多拄着拐杖,没拄的则背着手,都一步一挪地走着。我,只能看到她们的背影。那高高隆起的背,那深深弯的腰,那土气甚至磕碜的罩衣慢慢地蠕动,还有那挪来挪去的拐杖忽前忽后……

此时,头顶是蓝天白云,有炮仗接续着炸响,开着各色不同的花。眼前是大队的白衣白帽摇摇晃晃,远处有白幡儿摇曳,我知道那幡儿下有我那近七十岁的姐夫和四十岁的外甥,后面还有大姐和两只燕子,有凤姐和她的两个儿媳,还有太多我叫不上名的亲戚。近处就是这十几个老人的小分队,松散而沉寂。她们没有前面持续的大放悲声,也没有鼻涕眼泪,只是木着脸、瘪着嘴默默地走着。这该是一个怎样的镜头呀?囊括了多少暮年哀伤和多少手足情深哟!

突然地,我意识到,她们和我一样,都是来送人,也都没能进入那孝衣方阵。因为,只有具备亲属和亲戚关系的孝子孝女们才有义务也有资格戴孝送殡。我来,是把大娘当作娘亲,我最后一个老的儿(自家长辈);她们来,是为她们的老姐们,其实也早成了亲人。那一刻,我泪奔啦。悲伤面前,我还能控制住闸门,毕竟是男人。但是面临感动,我无能为力,任由泪流无声。

那最后面的一位棕衫黑裤老人,正是头晌伙跟我聊过几句的三位老大娘之一。她离我不过两步,能看清她前摆后甩的手骨节粗大、青筋裸露、粗糙而瘦长。她体形稍胖,拄根发黑的竹杖,走得很是吃力。要知道,那是早已辗轧得坑坑洼洼的砖道,而且还存有头天晚上的雨水。我走着还要小心翼翼,何况她们。我盯着她那肥大的裤脚和那弯曲的腿好久,真想给她和她那些老姐妹们照张相。但乡间的白事儿不宜留影,这规矩我懂。于是,我错过了那可遇不可求的镜头。但她们,那十几个送殡的老迈身影,已在我心里定格。“蓝天如洗,落英纷纷。经幡猎猎,白衫漫漫。亲者如船,观者似岸。皂衣老者,如蚁点点。”也许,在庞大的送殡方阵里,十几位老人并不起眼,但在我看来很扎眼,甚至很扎心!

出殡的队伍在村东头往北拐了,我知道整个葬礼的重头戏就要开场,“下葬!”于是,我不得不加快脚步,抄近路直插坟地。

坟地里,早已挖出坟坑。原先的下葬,棺材是由人扯着大绳抬棺下沉,现在则用吊车。原先的埋棺,是孝子与乡亲用锹铲土,现在也是机械作业。之后吊车让位,挖掘机开过来。于是,我的大娘,那个待我如亲的大娘,上学时到她家来总也给我糖吃的大娘,那个每年拜年我一进屋就喊“小子”拉着手问长问短的大娘,走了!我以为,现在走的是她的躯体,她的魂灵该在头天晚上走了。本该入殓的时节,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好一阵电闪雷鸣。我想,那是大娘升天了。天上的大娘享福去了,地下的大娘安息了。

圆坟儿,本该是第二天孝子孝女烧纸堆坟,现在是埋完棺后直接圆。坟前,姐夫和一群孝子一直跪着。坟后,是凤姐和一群孝女哭着。这个程序,要一直持续到坟圆好,烧了那纸钱和花圈。

圆坟儿这个阶段,主要是孝子和孝女的事,众乡亲可以回家了。坟西边,大娘的老妹没走,还一直在陪着。也是八十多的人了,我走过去搀她,“咱也回吧!”而那十几位送殡的老人没再见着,估计已经回家了。我想,她们会长嘘短叹几天吧。

回到院里,早有众乡亲帮忙拾缀了院子,做好了饭菜。我没进屋,我知道,再进那屋需要勇气,只要一看那东屋炕上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又怕情绪失控。于是,顾不上跟亲朋好友打个招呼,赶紧溜人。





    于是,母亲节的送殡结束。大娘,安息吧!一路走好!



我放心大娘了,却放不下那几位给大娘送殡的老人。“大娘,您们都好好的呀!”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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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老兵用心、用情了。乡土,是你永远的爱,那里有你爱的亲人们,所以,您常回去看看。致敬!

发布者 :杨明华 (2018-06-04 19:48:17)  回复

米寿在农村不多。

发布者 :何杰 (2018-05-22 14:34:32)  回复

边看边流泪,老人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时时浮现在眼前,久久挥之不去。

发布者 :郭素梅 (2018-05-21 06:53:39)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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