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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眠孤林惊墨变————林风眠与杭州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涂国文 |  浏览(447)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8-08-09 22:32:03 最后更新时间:2018-08-09 22:3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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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眠孤林惊墨变

——林风眠与杭州

/涂国文

 

九十二岁的八月十二上午十时,林风眠来到天堂门口。

“干什么的?身上多是鞭痕?”上帝问他。

“画家!”林风眠回答。

                                     ——黄永玉《比我老的老头》

 

 

在杭州植物园大门牌楼左侧的灵隐路3号,一片苍郁之中,隐藏着一幢青砖黛瓦的法式小筑,它便是中国画坛一代宗师、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奠基人之一林风眠先生的故居。小筑是一幢带有露台、地下室和草地的二层小楼,主体建筑面积共266平方米,建于19341935年,是先生自己设计和建造的。小筑建成后,在杭州任教的先生与家人便在此生活。除开八年抗战随学校内迁四川外,先生在此整整居住了10年,直到1951年他离开杭州移居上海。1961年,这幢小筑以7000元人民币的价格被收归国有。1999年,为纪念先生百年诞辰,由杭州市政府出资200万元按原样进行整修后,将小筑辟为“林风眠故居”纪念馆,对外开放,供游客瞻仰。

 

2018年入伏这天上午,我来到这里寻访先生消失在历史深处的身影。穿过一片蝉噪声,抖落一身汗珠,拾级登上纪念馆一楼门廊,抬首但见廊壁上方,悬挂着一块“林风眠故居”匾额,为先生的得意门生、中国当代著名画家吴冠中所题写。左拐进入门厅,右侧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先生的油画像,为先生的女弟子徐坚白1999年所绘,画得似比现实生活中的先生略胖。左侧墙壁上悬挂着一则“前言”,文字出自先生1989年在香港撰写的《自述》,用中英文对照展示:“我出生于广东梅江边的山村里……后来在欧洲留学的年代里,在四处奔波的战乱中,仍不时回忆在家乡片片的浮云,清清的小溪,远处的松树和屋旁的翠竹……”朝里走,右侧是故居唯一保持原貌的室内壁炉。据管理员介绍,一楼原为客厅、卧室、餐厅和卫生间,今已按陈列的需要,改变了原有的房间布局。这一层主要以图片的方式,展示先生的家人、同学、老师和生平事迹。踏着木质楼梯登上二楼,便是先生的画室和书房。左边的陈列柜中,陈列着先生的部分生活遗物。右边墙根下,摆着一张小床。正面的不锈钢栏杆内,是一张大画桌,画桌上笔墨纸砚俱全。置身其中,恍惚间,我似乎看见自己所深深景仰的先生,为调和中西艺术、开创一代画风,正宵衣旰食、如痴如狂……

 

 

林风眠(19001991),原名凤鸣,广东梅县人。母亲是一位汉、苗、瑶三族混血女子,美丽而温柔,却不受族人待见,备受丈夫的冷落和家人的欺侮,在林风眠7岁那年,不堪忍受的她终与村里一个年轻的染匠私奔,结果被族人发现,抓了回来,绑在木桩上,准备将她烧死。小小年纪的林风眠手里拿着菜刀,从屋里冲出,向着迫害母亲的族人愤怒地高喊:“谁敢杀我母亲,我就杀他全家!”他一边哭喊着,一边挥动着菜刀向族人砍去。林风眠的疯狂行为震慑住了那些欲加害于他母亲的族人,救下了母亲的性命。然而没过多久,他的母亲还是被卖走了,从此母子天各一方,再未相见。林风眠的性格陡然变得内向、孤僻,整个童年一抹暗灰色。

 

林风眠从小就表现出了绘画禀赋。他5岁开始在父亲的指导下临摹《芥子园画谱》,8岁进学堂读书。9岁时,他画的一幅“松鹤图”被县里一富商买走,名震乡里。15岁时考入省立梅县中学,遇到了一位伯乐级美术启蒙老师梁伯聪,受到激赏与鼓励。1919年,19岁的林风眠中学毕业,与同乡兼同窗林文铮、李金发一起,赴上海报考留法俭学会,同年12月搭乘邮轮安德烈•雷蓬号赴法国,翌年1月抵达法国马赛,开始勤工俭学生涯,先后在法国第戎美术学院、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师从浮雕家杨西斯学习素描,在哥罗孟画室学习油画。林风眠8岁那年,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为了赈灾,湖广总督张之洞发行了一批类似彩票的“签捐票”,林风眠出于好奇,从祖父手中讨来几个铜板,买了一张,三天后,彩票开奖,他竟中得头奖一千大洋,而当时县长一年的俸禄也才几十大洋,这笔钱不仅维持了林风眠家族多年的生计,还支撑了林风眠日后赴法留学的费用。

 

1923年,23岁的林风眠结束了在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学业,与挚友林文铮一起去德国游学。在柏林,林风眠不仅创作了一系列油画作品,还收获了爱情。一次在银行兑换货币时,他与柏林大学化学系学生方•罗拉偶遇,两人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第二年春天,林风眠和罗拉回到巴黎结婚,居住在玫瑰街6号。然而,这段婚姻竟如昙花一现。同年7月,罗拉患上产褥热死去,出生不久的孩子也夭折。林风眠的人生再一次迎来凄风苦雨,他忍着巨大的悲恸,亲手为妻儿打造了墓碑。一年之后,为了平复内心的悲伤,林风眠接受了同学的撮合,与第戎美术学院雕塑系学生、法国姑娘爱丽丝·法当结婚,重组家庭。

 

 

1924521日,首届中国美术展览会在法国东部斯特拉斯堡共和国广场莱茵宫开幕,轰动欧洲。此次展览,林风眠参展的14幅油画、28幅国画共42幅作品惊艳世界,油画《摸索》、国画《生之欲》斩获金奖。正在法国考察的北洋政府教育总长蔡元培先生前往观展,对林风眠的画作盛赞不已。展览一结束,蔡元培即带着夫人去林风眠家中拜访,邀请林风眠回国,担任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长,希望林风眠用西方的新学来改造中国的旧学。在蔡元培的力邀下,1925年圣诞节后,去国9年的游子林风眠带着法国妻子回到祖国。年仅25岁的林风眠,履任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长一职,成为那时全世界最年轻的艺术院校掌门人。

 

林风眠踌躇满志、雄心勃勃,誓将北平艺专打造成东方的巴黎美院。上任伊始,他就按照欧洲美术学院的建制和教学体系,大刀阔斧地推行改革:增设音乐、戏剧和雕塑系,开设相关课程;大力重建新的教学团队,挽留刚提辞呈的肖俊贤、彭沛民等教授,请回已被辞退的陈师曾、李毅士等名师,邀请郁达夫、黄怀英、萧友梅、周作人、谢冰心等一批文艺界知名人士来校任教或兼课,他自己还兼任教授、教务长和西画系主任;践行“调和东西艺术”的主张,特邀时为雕花木匠的齐白石为教授,讲授中国民间绘画,请来法国著名画家克罗多,教授西洋油画……林风眠的改革措施,让北平艺专教学面貌一新,刘开渠、李苦禅、雷圭元、冼星海等一批学生明星,迅速脱颖而出。

 

然而,林风眠实在是太天真了。他一没有顾及到北平艺专内部本来就门派对立严重,保守势力和改革势力拉锯,互不相让,前面几任校长最后都被迫辞职;二全然不问校园外的政治风云,政治嗅觉迟钝。他发起“北京艺术大会”,发表美术是改造社会的利器等一系列言论,首次采用沙龙形式,取消中西绘画的界限,举办大型画展,共有2000多件作品混合展出,成为中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展品最多的一次艺术展览,声势之浩大前所未有。在这些作品中,有不少抨击社会、讽刺现实的尖锐之作,令奉系军阀操控下的北平政府大为光火,他们以“赤化”为名,责令北平艺专整改,严禁再用“腐化的人体模特”进行教学,并直呼林风眠为“赤化校长”,差点将其定罪逮捕。

 

理想主义的林风眠据理力争,认为艺术当有自由表达的权利,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干涉。偏偏在这时,林风眠留学欧洲的好友在中山大学被特务暗杀,林风眠闻此义愤填膺,画下了名作《人道》,这更加激怒了当局,声称要将其枪毙。幸因张学良说了句话“他一个画画的,大家不必放在眼里”,林风眠才逃过一劫。外界风波尚未平息,林风眠继续坚持在校园推广学术自由,新旧矛盾进一步激化,保守势力趁机对其发起围攻,仅做了一年多校长的林风眠不得不辞职。1927723日午夜,林风眠在茫茫夜色中,凄然离开北平艺专。

 

 

1928年,林风眠28岁,他和爱丽丝·法当的女儿蒂娜诞生。这一年,他又一次受蔡元培之邀,赴西子湖畔,创办中国第一所综合性的高等艺术学院——国立艺术院(中国美术学院前身),并担任院长和教授。国立艺术院选址在平湖秋月西侧、孤山脚下的原犹太商人哈同所建的花园。1928326日,国立艺术院正式开学。为给林风眠壮声势,蔡元培携夫人专程从南京赶到杭州,出席并亲自主持开学和林风眠的就职典礼,同时为国立艺术院题写了院名。典礼结束当晚,蔡元培放弃了院方已给他安排好的豪华旅馆,住到林风眠在西子湖畔租住的家里。蔡元培在林风眠家住了好几天。他用心良苦,因为杭州各界名流要拜访他,都得到林风眠家里来。就这样,蔡元培帮着林风眠,在杭州文艺界迅速打开了局面。

 

办一流的院校,须有一流的师资。与在北平艺专一样,林风眠不仅聘请了诸多国内知名的艺术家来院任教,还陆续延请了十多位外籍教授。他聘请教师没有门户之见,不拘囿于学历、流派,只要具有独特的个人风格即可。譬如陶元庆虽然没有留过洋,但其艺术个性极强,也被林风眠请来,国立艺术院浓厚的学术自由空气由此可见一斑。林风眠是一位自由主义艺术家,主张由自己选择艺术之路。国立艺术院写实主义与抽象主义争论激烈,林风眠处于超脱地位,既不支持这一派,也不贬抑那一派。与在北平艺专不同的是,这里远离嘈杂,远离政治,他可以集中精力,践行他的“介绍西洋艺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中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的办学理念。国立艺术院只设绘画系,不分西画系和国画系,学生必须二者兼学。在林风眠的影响下,一大批中外艺术精英追随而至。在他的直接授业下,李可染、吴冠中、王朝闻、艾青、赵无极、赵春翔、朱德群、苏天赐、席德进、李承仙等一大批学子在此起步,最终登顶艺术高峰,蜚声世界,为中国现代美术史书写了绚丽的华章。

 

积雪封霜,高洁不改琨玉之志;不磷不缁,坚贞难移匪石之心。192966日,西湖博览会开幕,孤山上的西湖博览会艺术馆,经过林风眠等人的辛劳筹备也如期开馆了。艺术馆中展出了许多大师的作品,其中林风眠的油画《痛苦》吸引了公众的眼球,也引起了国民党当局的注意。这幅画后来被林风眠挂在了自己的院长办公室里。同年10月,奉国民政府教育部令,国立艺术院更名为杭州艺术专科学校。1931,蒋介石偕夫人宋美龄回老家奉化路经杭州,去杭州艺专视察。在校长室里,蒋介石见到了油画《痛苦》,问林风眠画的是什么意思。林风眠回答说:“表现的是人类的痛苦。”蒋介石一听,当即拉下脸来:“青天白日之下,哪有这么多痛苦!”

 

 

林风眠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也是一位杰出的艺术教育家。在国立艺术院和杭州艺专时期,流传着他教育学生的许多佳话——

 

当年赵无极就读杭州艺专时,生性叛逆,特别不喜欢必修的国画课,经常从教室窗子跳出去逃课。有一次国画期终考试,他竟然在试卷上涂下一个大墨团,并且落款“赵无极画石”,气得国画教授潘天寿大发雷霆,判他零分,他险些被强令退学。林风眠爱惜赵无极的天赋,亲自跑去找潘天寿说情,坚决把他保了下来,在他毕业后还让他留校当助教。后来赵无极赴法国留学并定居。30年后,在林风眠落难时,正是这个已成“外宾”的赵无极,从造反派的手中,将林风眠解救了出来。当然此属后话。

 

林风眠惊异于在杭州艺专读一年级的艾青,竟然比大多数毕业生画得还好,于是极其坦诚地对艾青说:“以你的天资,在这里恐怕会耽误你的发展,你一定要去法国留学!”艾青听从了林风眠的建议赴法求学,由此法国艺术崇尚自由的精神浸入其骨髓,即使后来弃画从文,绘画也为他的诗歌赋予了无限的自由和活力,这也正是他与恩师林风眠之间一条剪不断的精神纽带。

 

与艾青一样,朱德群也是在杭州艺专读书时,受到林风眠的鼓励,赴法深造绘画的。对于林风眠鼓励自己留法,朱德群日后充满着感恩:“杭州艺专与其他学校不同,比较现代。我们的校长林风眠对欧洲的绘画很了解,不仅对学生的现代绘画观念有很大影响,也使得我后来到巴黎再接触现代绘画时便没有任何困难!”

 

林风眠深信教育的宗旨是注重挖掘学生的艺术潜能,以应试成绩决定学生的未来太过武断,所以有位叫张眺的学生报考杭州艺专时尽管没有达到录取分数线,但他独到的艺术观和诚恳的态度,依然深深地打动了林风眠。林风眠觉得不可错失这位可造之材,所以特意在录取榜单上加上了张眺的名字。

 

林风眠不拘泥于死板的教学,如果学生的画深入不下去了,林风眠会拍拍他们的肩膀,笑着说:“画不出来就不要画,出去玩玩!”当时正在杭州艺专求学的洪毅然学画下笔总是非常拘谨,林风眠经常劝他“放松一点,随便些,乱画嘛”,甚至还劝他效法李白斗酒诗百篇,果然微醺中的洪毅然下笔贯通有力,进步飞快……

 

 

1934年,林风眠靠卖画所得和在杭州艺专的薪水,亲自设计和建造了今日杭州灵隐路3号的这幢法式小筑,房屋从施工到竣工,整整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此后,从这幢小筑中,便经常传出林风眠女儿小蒂娜银铃般的笑声,传出爱丽丝·法当慈爱的唤女声。在楼下的草地上,人们便经常会看到一个中法混血小女孩,追着蜻蜓满草地乱跑;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妇人穿着浴袍,躺在躺椅上一边看着书一边晒着太阳;看见一个身材高挑、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夹着公文包,早出晚归,匆匆行走在进入或者离开这幢小筑的身影。这是属于这幢小筑的主人、杭州艺专校长林风眠一家三口最甜美而快乐的时光。

 

未料,这种幸福的日子才仅仅过了3年,转眼就是1937年。正在杭州艺专积极筹备建校10周年校庆之际,日本军国主义者悍然发动了侵华战争,林风眠宁静的校园生活和家庭生活被打破。11月中旬,日军在金山卫登陆,杭州危在旦夕,杭州艺专奉命撤离。为了画作不落入日寇之手,林风眠忍痛销毁了自己十余年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绝大部分作品,然后带着学生朝西南转移,经诸暨、江西、湖南长沙,一路的颠沛流离,最终与北平艺专汇合。两校随即奉令合并,成立国立艺专。新校废除校长,林风眠被任命为主任委员。局势危乱,教育部不给经费,学生思想动荡,学潮四起,各层级不但不支持林风眠的工作,反而各自为阵,与他作对。林风眠难以施展拳脚,又一次辞职。他辗转香港、河内、昆明,最后到了重庆,托人谋了个虚职,隐居在重庆郊外嘉陵江边军政部一间废旧的仓库里,与老鼠为伴,生活了将近7年。国民党中央委员刘建群有次专程去拜访林风眠,见如此陋室,慨然喟叹:“住在这种地方,不是白痴,就是得道之人了。您得道了。”

 

林风眠随学校内迁时,只随身带去了少量画作。为补救艺术的巨大损失,继续探索中西艺术的调和之路,林风眠在重庆长达8年的日子里,忍受着巨大的清苦孤寂,因陋就简,苦行僧般地每天面壁作画,潜心研究中国画,完成了中西结合画艺上的初期探索。他融合中西艺术的“风眠体”画风横空出世。

 

 

1945年,抗战胜利。次年夏天,林风眠抛弃所有行李,只带着几十公斤在重庆的画作,跟随重新析出的杭州艺专,回到了阔别8年的杭州。他继续在杭州艺专任教,但已不再是校长,只是一个画家、一名普通教授。没有了杂务,一身轻松,他用来画画的时间多了。除了去艺专上课和处理一下学校为他开设的“林风眠画室”的日常事务,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十几年前自己建起的法式小筑内作画,闭门谢客。他早已超脱于名利之外,像一个赤子,心无旁骛,醉心于水墨和油彩的交合实验。他常常画到深夜,题材多为静物、仕女、风景、花卉,以及猫、秋鹭、公鸡、猫头鹰,等等。画好后摆到地板上,次日早晨起来挑选,满意的留着,不满意的撕掉。这是林风眠一生中最完整、最独放异彩的一段岁月。这一时期,他画了大量融中西艺术为一体的画作,完成了他一生最重要的墨变,成就了他一生创作的巅峰。

 

但还是仍有不少同事、朋友和学生,不时登门造访的,如傅雷、赵无极、苏天赐、黄永玉、吴冠中、金明玉,等等。他们坐在一起,或品茶论道,或聆听女主人悠扬的钢琴声。有时也会举行小型派对,譬如林风眠的学生苏天赐和凌环如的婚礼派对,就是在小筑中举行的。苏天赐和凌环如在战乱中都失去了双亲,林风眠像慈父一样,为他们在家中主持了结婚仪式。为了让自己的夫人爱丽丝·法当、女儿蒂娜,以及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女儿的男朋友,后来成为他家女婿的奥籍犹太人卡门生活得更舒适,林风眠重新修缮了被日寇破坏的旧居,并在屋顶上增建了一个大画室,四面铜窗,中间摆着一个大画桌和一张大床,小阳台种上仙人掌,站在阳台上可远眺湖边景色,楼下有大客厅和4个小卧房、卫生间,客厅书架上堆满画册和书籍,还有许多古典音乐唱片,墙上经常更换他自己的作品。

 

194953日杭州解放。次年农历十月初一是林风眠50岁生日,也是他在灵隐路上的这座法式小筑内度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他的几位学生与同事前来祝贺,其中有关良、邓白等人。没过多久,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开始了。稍后杭州艺专和中国其他高等院校一样,全面学习苏联经验,按照苏联模式推行教学改革,调整课程体系和院系结构。左的思潮愈演愈烈,人们把林风眠挂在卧室里从未公开过的《黑衣女像》拿出来大加批判。1951年初,学校组织了一次批判会,一批师生被冠以“新派画集团”遭到批判,有人追根溯源,将林风眠定性为“形式主义祖师爷”。同年,杭州艺专改名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林风眠被免职,全家离开杭州,移居上海。林风眠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西子湖畔灵隐路上的这幢法式小筑,一度成为“空巢”。

 

 

林风眠是我国融合中西艺术最富成就和启发性的画家之一。在西子湖畔的十年时光,是他艺术创作的黄金十年,也是他践行“调和中西艺术”艺术理念与理想的黄金十年。杭州西湖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绘画素材和艺术灵感,并深深地影响了他的品性和画风,直接催生了他融合中西的“风眠体”的横空出世。林风眠一踏上艺术创作之路,一脚跨进的是西洋绘画艺术的殿堂,他的中国传统文化根底和中国画艺术根底原本并不深,所以当年他在法国第戎国立美术学院学习绘画时,就曾遭到过导师耶希斯的斥责:“你们中国的艺术有多么宝贵的、优秀的传统啊!你怎么不好好学习呢?”一语点醒梦中人,此后融合中西文化、调和中西艺术,便成为林风眠毕生的使命与追求。他是在西方艺术殿堂中成长起来的艺术家,对西方艺术传统了然于胸,他所缺的、所要补的,是中国传统文化这一课,而西湖风物,正是传统文化的精髓所在。

 

1925年从法国归来之后,林风眠的绘画作品,中国元素的权重显而易见是大大地加强了。杭州10年,以及期间在重庆的8年,中西艺术在他的笔下,日见水乳交融、炉火纯青,形成了他独特的“风眠体”。他的画作,从题材上看,多描绘仕女、花鸟、秋林、泊船,以及“宝莲灯”“白蛇传”等神话故事;从材料上看,多使用生宣、毛笔、水墨、水彩等这些中国传统绘画材料;从线条上看,灵感多来源于汉画砖、唐壁画,线条简洁灵动;从色彩上看,多借鉴中国民间绘画的表现手法,色彩浓重,艳丽夺目;从意象上看,多偏重中国古典传统意象。然而,他在汲取中国绘画艺术传统的同时,又体现出了强烈的革新精神,他对“水墨为上”中国画古法的突破与变革,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与此同时,在他作品中的中国元素与中国艺术传统背后,又无不浸染着西方艺术的瑰丽血液,糅合着西方画的精微光色。

 

林风眠的画作,有一个重要的题材:仕女。这是关于林风眠生命的一个心灵隐秘、一种童年的伤痛和一种无法忘怀的“救母”情结。7岁时所遭遇的失母之悲,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这一怆痛伴随着他整个一生。他一直都在现实的大地上、在梦中,寻找自己当年被卖至他乡的母亲,即令是从广东来到杭州后,他也没有放弃过寻找母亲的努力,四处打听母亲的下落。他在画布上、宣纸上,不停地画着仕女。他笔下的仕女,都是一副古典娴静的样子,都有着一头秀美的长发。“母亲的头发放下的时候,长长的,很美。”这种娴静、凄美的仕女形象,在他的笔下不断重复出现,几乎贯穿了他一生所有的代表作。他无数次地这样喃喃自语着,无数次地像祥林嫂一样向朋友们这样讲述自己的母亲。他不停地在画作上“劈山救母”,让母亲通过那些仕女在自己的眼前复活过来。他的这一题材的画作,如梦似幻,潇洒绚烂,孤寂而热烈,凝重而沉静,凄美而伤感,笼罩着一层悲哀的色泽。他是借这些仕女形象,倾诉自己对对母亲深深的眷恋和怀念。他画的不是仕女,是他永远消失了的母亲。此外,他的第一任妻子、德国姑娘方·罗拉当年的惨死,也一定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深深的伤痕。他的这些色调深沉的仕女画里,也一定同时寄寓着他对罗拉的深沉情愫。

 

诚如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许江所说:“林风眠的艺术,有一种罕见的苦味。”这种苦味,首先来自于他苦涩的个人命运:童年失母;青年丧妻、丧子;两度创办中国美术的最高学府,却最终两度被迫辞职……其次来自于他对艺术的孤苦求索:为调和中西艺术、开拓绘画新境,他一生承受着巨大的孤独,特别是在重庆整整8年和抗战胜利归国后的近6年时间内,他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孤独……再次来自于整个民族的苦难历史:军阀混战、抗日战争、国共内战……他的作品,具有一种悲凉、孤寂、空旷、抒情的艺术风格;他的人生,映衬着一个世纪的民族苦难。在多舛的命运波浪中,他就像芦苇上的秋鹜,决绝而凄美地飞翔在世间,将生命和思考化作笔端的色彩与线条。

 

然而林风眠的人生苦难,远没有结束——

 

 

1951年林风眠离开杭州去上海,一家人住在南昌路53号一位法国朋友的旧楼内,等待他的,是一生最为贫寂、最为悲惨的煎熬时光。初到上海时,家里的生活费由妻子爱丽丝·法当教授法语维持。因为林风眠彼时影响尚存,他还可以让妻子通过法国领事馆,卖点画作给外国人贴补家用;上海美协还会不时通知他一起去农村、山区和渔场参加采风活动。但好景不长,不久上海文艺界开展新年画运动,号召艺术家们用写实手法,歌颂新中国、表现工农兵的生活。林风眠的现代艺术不被人接受,被认为是不符合大众审美的“自我表现”,他被彻底边缘化了。仅靠卖画,已无法维持家庭日常开销。于是,林风眠给人做家教,收入时断时续。1956年,国家允许侨民归国,居住在上海的外国人全都撤走了,他的画作也无处可卖了,只能靠变卖旧物维持生计。巨大的生活压力,逼迫他不得不作出了一个痛苦而无奈的选择:将妻子和女儿送往巴西,投靠女婿的一个亲戚。

 

妻子、女儿、女婿远走巴西定居后,漂泊了半生的林风眠,从此陷入了独居旧楼27年的漫漫孤寂和悲哀中。而他与妻女这一别,直到整整20年之后,才在巴西再度短暂聚首。从此,他在上海这间矮小的阁楼里,孤绝地潜心研究绘画与戏曲,继续深入探索中西艺术融合之路,用极少的物料,创作了大量戏剧画。十几个春秋过去,他用一支画笔打破了东西艺术的隔阂,也打破了时空的界限,将艺术造诣推向了顶峰,他的“风眠体”在寂寞耕耘中,臻于化境。

 

1966年,“文/革”开始。面对一次次抄家,为了不殃及他人,在短短一个月之中,无奈之中的林风眠强忍着心灵的巨痛,将自己30年代至60年代创作的一千余幅国画精品,一批批地浸入浴缸、捣成纸浆,然后用抽水马桶冲掉,并将自己的数百幅油画点火烧毁。这已是他第二次毁损自己的作品,而这次的损失更为惨重。有一天,林风眠忽然接到通知,说有外宾要接见他。他匆匆赶去,见外宾竟是自己30余年未见面的学生赵无极。众目睽睽之下,赵无极疾步奔到恩师面前,长跪不起。林风眠老泪纵横,俯下身来,师生抱头痛哭。事后林风眠对人说,这是赵无极要救他呢!由于连“外宾”都如此尊敬林风眠,后来造反派们再也不敢对他怎么样了。

 

19688月,68岁的林风眠被上海公安局以日本特务嫌疑犯的罪名逮捕入狱,原因是他在主政杭州艺专时期,曾经聘任过一位日籍教授。林风眠被关入上海南市第一看守所,度过了4年半的牢狱生活。1972年底,他弟弟回国探亲,在周恩来与廖承志的关心下,林风眠终以“无确凿证据,应予释放”的结论,结束了牢狱生涯。获释后,他不敢再画画,带着一身伤病,继续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上海艰难生活着。197710月,在老同学叶剑英的关心下,林风眠获准投奔自己的弟弟,移居香港。翌年,他从香港远赴巴西,探望妻子、女儿和女婿,暌违了整整20年的骨肉至亲,终于在太平洋彼岸,再度相见。

 

林风眠抵港后,深居简出,过着隐士般的生活。在人生的最后十余年,他终于迎来了一种简单却可以大量画画的平静生活了。他又拿起了画笔,凭记忆重绘在“文/革”中毁掉的作品,几乎一直画到生命的终点。居港期间,他曾赴法国、日本和中国台湾等地举办画展,也曾回上海举办画展。

 

 

1991812日,林风眠因心脏病、肺炎并发症,在港安医院病逝,享年91岁。临终之前,他留下绝笔:“我想回家,回杭州。”这个漂泊了一生、孤独了一生的老人,在他离开人世的时候,心中的“家”并不是生养他的故乡——广东梅州山村,而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湖,是他中年时期曾经前后居住过整整十年的杭州。

 

杭州是当得起林风眠老人心目中的这个“家”的:这里,有他亲手设计和建造的真正的家——今灵隐路3号的青砖小筑,在这幢小筑中,留下过他与妻子爱丽丝·法当、女儿蒂娜共享天伦之乐的欢声笑语;这里,是他曾经倾注了无限心血,推动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发展,施展理想抱负的用武之地;这里,是他迎来艺术创作高峰、艺术生命大放异彩的福地;这里,不仅给予过他美的熏陶,更给与过他生命盛年的壮志与豪情,他与这里的湖光山色结下了深深的情缘。回家!回杭州!回到西子湖畔那幢交融着人伦之乐与艺术理想的青砖小筑!回到那个他与妻子、女儿曾经的共同的家!

 

1951年离开杭州去上海直到在香港逝世,在长达40年的光阴里,林风眠对杭州自始至终怀有挥之不去的眷恋之情。他曾说,在杭州时天天到苏堤散步,饱看了西湖的景色,并深入在脑海里,但是当时并没有想画它。离开杭州去上海后,对西湖的眷恋之情渐渐涌现于他的画笔之下,他这一时期的风景画,多以西湖为主题:西湖的秋色与春色,寂静的空山、轻捷的小鸟、精廋的芦雁、娇俏的戏曲人物,长堤、远山、拱桥、嫩柳、小船、瓦房、睡莲……一派明媚清秀、宁静优美的江南怡人风光。到香港后,这些景致再次出现在笔下,而以秋色为多:金黄色的枫林、青色的山峦,在阳光下灿烂而又凝重;低矮的小屋,在暮色中闪亮的溪水,与他晚年的乡思连成一片。从他的这些画作中,人们不难窥探到,虽然林风眠晚年寄居他乡,但是,他的心始终不渝地萦怀着西子湖,萦怀着托举他登上绘画艺术峰巅的杭州。

 

一代宗师,世纪风眠,与杭州同在!与西湖同在!与灵隐同在!

 

2018.8.9.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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