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运华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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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唐运华 |  浏览(89) 评论 (0)  | 发布时间:2018-12-01 22:46:54 最后更新时间:2018-12-01 22:50:39  
  本作品所属分类:散文 文章类型:普通 意见反馈| 推送到圈子 | 推荐给好友|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当我听说马被卖掉时,它的眼睛涌出大颗的泪珠,我心里一阵酸楚,马和人一样,也是有感情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豫东农村,家家户户都喂有牲畜。在父亲先后喂过的牛、马、骡中,那匹马给我的印象最深。

村里有一牲口经纪向父亲建议,要想喂牲畜升值快,低价买一匹瘦牲畜,追肥后再卖。有一次赶集,父亲从牲口市场买回一匹枣红色母马,价格五百元。

这匹马太瘦了,拴在牲口棚下,瘦骨嶙峋,简直是皮包骨头。它毛色蓬乱,两只空洞的眼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臀部沾着干泥,背上有鞭痕。显然,它在原来的主人家遭到过虐待。

母亲责怪父亲说:“你是图贱买老牛,它太瘦了,别是一匹病马?”再反悔退回是不可能了,全家人都责怪父亲办了一件错事。

第二天凌晨,我被父亲的喝斥声惊醒,原来这匹马夜里卧下,天明竟然不能站起。父亲用棍子驱赶它,它摇摆一下脑袋,支起前腿努力站起,刚站到一半,又扑通跪倒,重重摔在地上。“你被人骗了!”母亲责怪父亲,父亲愧疚地低下头。父亲买马时,卖马人花言巧语隐瞒了此马有病的真相。

这匹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办?父亲后悔连连,咒骂卖马人狼心狗肺。如果此马病死,将是家里一大经济损失,在那时,此马几乎是大半家当。

无奈,父亲请来村里的牲口经纪,牲口经纪叼着父亲递的香烟,眯着眼绕着马转一圈,惋惜地说:“太瘦了,太瘦了!它原来的人家一定不是个立事的人,不好好喂,经常打它。”牲口经纪站在马屁股后,双手拽住马尾巴,让父亲抠住马屁股,“一二——”一齐用力,马终于站起。

“它主要是饿的,好好喂,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牲口经纪走时叮嘱说。

从此,每天一早,父亲都要拽着马尾马帮马站起,精心饲养。母亲每天下午干过农活后,总要割一篮子青草,我放学后也帮助割草。父亲把铡碎的青草与麦秸、麦糠掺在一起喂马。懒惰人家喂牲畜,往往只喂麦秸,不喂青草。青草之于马,就像整天吃糠咽菜的人家,忽然端上来一盘喷香的烧鸡。掺青草,马能多吃草。父亲把豆子炒熟,打碎后和麦麸一起作为马的精料。父亲每次给马拌上草后,从料桶里抓一把精料撒在槽里,用拌草棍拌匀,马低头吃得很香。

在父亲的精心饲养下,不长时间,马便能独自站起。这鼓舞了母亲,她每天无论干过农活多累,都要割一篮青草。秋天,母亲到高梁、玉米地里打秫叶,捆成捆拉回,作为马的青饲料。

马渐渐恢复了元气,原来瘦骨嶙峋的身体渐渐丰盈,毛发也滋润起来。每天早晨下槽,父亲把它拴在院西侧树桩上,用刷子给它梳毛。马似乎很享受这种扶摸,一动不动。我有时走近它,抚摸它的头部,它友善地看着我。我递给它一撮青草,它翻开嘴唇吃了,瞳仁里有我的影子。

每当我们下地回家,在距家很远时,拴在院里的马总要“咴咴”叫两声,迎接我们归来。傍晚该上槽时,它又“咴咴”叫两声,提醒父亲,它饿了。慢慢地,我觉得它就是我们家庭的一员。

那时,每天下午放学,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换淘草缸。淘草缸是专门为牲畜淘草用的,冬天每两天换一次水,夏天每天换一次水。我先把淘草缸的污水用桶拎出倒掉,然后用压水井压出新水换上。当我倒淘草缸里的污水时,鸡群便围上来,争相啄食淘草缸里残剩的泡麦粒。傍晚,父亲搬出铡刀,蹲着往铡刀下递草,我双手扶铡把,用力下压。我们边铡草边收听单田芳的《白眉大侠》,然后听天气预报。每次听单田芳的评书都不过瘾,故事正当紧要关头,便戛然而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很快,马恢复了健康。其实它是一匹美丽的母马,浑身枣红,鬃毛整齐,四蹄像个小碗,原来露出根根肋骨的瘦腰现在变得滚圆。有时,它会迎着朝阳“咴咴”叫上一阵,声音高亢洪亮。每当我抚摸它时,它一动不动,当我停止扶摸时,它会用嘴轻轻蹭我的胳膊。有时,它像个调皮孩子,用头碰食槽旁的栏杆,吸引父亲的注意,槽里的草吃完了。

我不知道此马的祖先是不是生活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天苍苍野茫茫,一群骏马在风驰电掣,像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铁,征服世界,建功立业。这匹马的命运是在平原上耕作,在上一个主人家遭到虐待,现在有幸落户我们家。

 

秋天砍过玉米秸,拔过烟柴、棉花柴,要犁地种麦了。

村里一般都是两户人家的牲畜合作犁地,叫作“搁犋”。和马“搁犋”的是村里本家的一匹歪嘴骡子,歪嘴骡子卖个驴价钱,说的就是它。

第一次犁过地后,父亲便对马啧啧称赞。父亲说:“它听话识号,不偷懒,一上套便拼命拉套。歪嘴骡子好偷懒,是个滑蛋。”

好马只会忠于怜惜它的人。马不但是犁地的好手,还经常帮父亲拉车,往田里送肥、拉土等。

有一次,父亲赶着两匹牲口下套回来,对我说:“你可以骑马。”我攥着马鬃,一跃跨上马背。马对我并不排斥,不踢不蹦,稳步前行。第一次骑马,我一下子感到视野开阔,比平时看得远。我双手紧攥马鬃,双腿夹紧马肚,如果想让马跑起来,用巴掌拍一下它的屁股,它便得得地跑起来。当我骑马走在村里时,小伙伴们非常羡慕,他们平时没机会骑马。

慢慢地,马被父亲喂得膘肥体壮。第二年春天,它给全家人带来一个惊喜——生下一匹非常漂亮的小马驹。做了母亲的马对小马驹非常疼爱,小马驹调皮地在院里蹦蹦跳跳,我有时想抓它,它一扭头便跑了。每当小马驹离开较长时间,老马便会“咴咴”呼唤小马驹回来。

有一次,我牵马下地,小马驹跟在旁边,忽然,邻家的黑狗冲我们狂吠起来。这时,马猛地挣脱我手里的缰绳,直向那黑狗冲去,跃起蹄子踢狗,黑狗吓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邻居都夸父亲喂了一匹好马。村里每家都喂有牲畜,有的马踢套,拉犁时左冲右撞犁不成地,有的骡子桀骜不训踢人,有的驴正拉着套扑通卧地上耍赖。而我们的马,像是在报答父亲的知遇之恩,忠心耿耿拉犁。

马对父亲非常忠诚,拉犁时非常卖力,只要父亲不喊停,它便拼命往前拉,累得汗水顺着四蹄往下淌也不停。歪嘴骡子爱偷懒耍滑,马和它同时拉犁,挂犁子的“搭盘子”很明显地倾斜向马这边。马并没因为多出力委屈,默默伸着头往前拉套。

悬挂在西边田野树梢的残阳像绕红的犁铧,马、骡子和父亲浑身披满了金光。犁了一下午地,马、骡子累得“呼哧呼哧”喘气,按每天这个时辰,该下套了。犁过的地还没耙,父亲挂上耙,吆喝着牲口耙地。从马、骡子迟缓的脚步能看出,它们已经精疲力尽,不想干了。如果是人,此时它们一定会感到委屈。父亲拍拍马的脖子,像是安慰鼓励说:“再加把劲,耙完地就走!”马好像听懂了父亲的话,随着父亲“咦,哦”的吆喝,马便拼命往前拉套。这时,我感到父亲的狠心,马出的汗像从河里捞出来一样,还不下班!

随着马驹长大能拉犁,父亲计划把老马卖掉。那时,村里很少有一户人家同时喂两匹牲畜。我心里很不情愿,可是没法说服父亲,在农村,不可能浪漫到养一匹牲畜终老。

父亲卖马时我在县城上学,听后来父亲讲,母亲不舍得,涕泪涟涟。那天,父亲把马牵到七八里外的牲口交易市场,俗称“牲口绠”。马似乎预感到不祥,当父亲解缰绳牵它时,它挣扎着不愿意走出家门,但它还是跟着父亲来到“牲口绠”。当买马人要把它牵走时,它留恋地看着父亲,眼眶里涌满泪水,父亲急忙背过头离开。

我周末回家,听说马被卖了,看着马槽后空荡荡的,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敢想像马被卖后的命运,悲惨的结局,那是农村每匹牲畜都要经历的结局。

原来马和人一样,也是有感情的,我的眼前浮现出马的眼眶里涌满泪水的情景。

现在,原来农村家家户户喂养牲畜的历史早已绝迹,农村“牲口绠”上牛骡马成群交易的盛景已经不再。在我遥远的乡村生活中,曾经有一匹忠诚的马,点缀了我童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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