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新一届的“鲁迅文学奖”中,广东杂文家鄢烈山荣膺杂文奖。在近十几年中,鄢烈山的杂文被当作社会良心的一面旗帜,颇有鲁迅时代如匕首如投枪敢于针砭时弊的余风。日前,我们采访了鄢烈山,体验到他汹涌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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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说话
吴:谈谈你的得奖作品《一个人的经典》。为什么取这么一个书名?
鄢:我的这本书名应叫《一个“人”的经典》,主题都是关于人权的,讲维护人的权利,提升人的尊严、人的价值。“人权”在共产党历史上本来是一个很正面的名词,现在也写进了宪法。“经典”是一个瞎用的词,有点调侃意味;里面选的是一些我自以为关于这个大主题写得比较好的杂文。
吴:你认为杂文与当下流行的时评文体有什么不同?
鄢:1996年之前我比较多写杂文,之后就开始写时评。二者有共性,都是对社会的感应,要有思想,有观点,要有感情,但表现手法不同,时评更多地取材于新闻,杂文则可取材于天文地理历史,也可以是身边琐事;时评以论为主,杂文则可以曲折,可以更感性些,笔法可以更多样化。
吴:你的名字近几年越来越少在报纸上出现了,如果不写杂文了,你还会写些什么?
鄢:以后我会以写时评为主,也会写一些读书笔记,如果退休了,还可以搞一点专题研究。
吴:你曾经做过李贽的研究,他对你有什么影响?
鄢烈山:我是1989年之后开始对李贽作专题研究的。李贽不是反对孔子的主张,而是反对以孔子的是非为是非,孔子也很伟大,但并不代表孔子说过的话都是对的。李贽对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将思想文化“定于一尊”的专制主义提出了挑战,这是他最伟大的地方。他提出了“童心说”,认为做人为文要真诚。他还提出了做人既要“自以为是”(自信不盲从)又不能“自以为是”(固执己见不宽容),这个观点是非常有现代性的。
对现实有痛切的认识
吴:得到“鲁迅文学奖”中的杂文奖,有什么感觉?
鄢:得到这个奖是很偶然的,对我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因为我一直是比较“边缘化”的人物,这次算是得了一个比较不“边缘”的奖了。
吴:你的杂文总是很能抓住要害,切中肯綮,说出人们心中想说却未能说的话,感觉你的古文功底很好,而且对社会现实有相当犀利的了解,敢于说真话。是不是你的特殊的人生经历决定了你的杂文创作倾向?
鄢:我自己觉得我作为中文系的毕业生,我的文字还是比较简捷明快的,古文功底好则不敢说,相对于老一辈的大家,自己的阅读面比较杂,古文功底只能说是相对的还可以。另一方面,我的语言文学性不强,讽刺、幽默都谈不上,这与天赋有关。我从中学时代起就长于逻辑思维,而短于形象思维。当了六年多教师后,读了大学,毕业分配在武汉市的一个区政府工作,后来调到当地的长江日报社,最后到了广东的《南方周末》。在区政府做秘书的时候,没多少有意思的事可干,就开始写东西。
写作跟一个人的生活经历、生命体验、良知、悟性和知识面有关。丁东说我的杂文里有“平民意识”,我出身平民,现在也是一个平民,有平民意识是很自然的。总的来说,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一个人的思想,但具体到每一个个人,就不一定了,出身与一个人有无正义感并没有必然的关系。参加法国大革命和美国独立战争的“两个世界的英雄”拉法耶特,他本身是一个贵族;俄国的十二月党人也有很多是贵族出身,他们这些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出于理想和信念,他们对下层人民寄予同情。
徐友渔说我们这一代人经历比较丰富,经过了一个妄信、盲信到觉醒的过程。我从小就挨饿,一直到十六岁才能吃饱肚子。经历过狂热时代,幻灭后对于现实有了比较痛切的认识。
笔下常带感情
吴:你怎么评价自己的杂文?
鄢:有些人认为我的文章是一种情绪化的产物,他们认为写文章需要“理性”、“建设性”,我对他们的这种观点是有保留的。“建设性”当然是一个好词,但现在却成了某些人用来阻止别人自由地发言的口号。作为一个公民,有表达的权利,就单篇文章来讲,批评之后难道还定要提出一个改良方案来吗?激情是杂文的生命泉,如果我没有话说,我就不说,如果不是这个事情触动了我,让我非写不可,我不会强迫自己每天写多少字。关注底层民众生存状态的小说家刘庆邦说:“我就是要感情用事!”有感情的文章才能与奉命文章、应景文章、写手文章区别开来。
吴:你的这种感情其实应该是正义感。
鄢:对这个社会关心,对这个民族的利益关心,对这个国家的命运关心,才会像梁启超那样“笔下常带感情”。
愤怒出杂文
吴:什么样的杂文才叫“好”?
鄢:在我看来,首先是那些字里行间充溢着真情至性,令我心弦为之共振的作品。比如,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所表达的痛惜与愤怒,刘半农的《“作揖主义”》所表达的对旧势力的轻蔑与憎恶,林放的《江东子弟今犹在》所表达的忧虑。与其说“愤怒出诗人”,不如说“愤怒出杂文”。
杂文最重要的是有风骨,不媚权不媚俗,是我所是,非我所非,心忧天下,为民请命,匡扶正义,寻求公道。所以,好的杂文作者一定是敢爱敢恨不信邪的性情中人,好杂文一定彰显出遗世独立的人格、自由奔放的精神和强烈自觉的公民意识。
好杂文追求独到的见解,不避“片面”之讥,因为它不想独占话语权而终结真理,只想激活人类的思维,其“独见之处,即其精光不可磨灭者”。
好杂文有情有“义”,还有“文”。修辞立其诚,兼有思想个性与语言个性,才是最上乘的杂文。
没有理由悲观
吴:像你这样带着感情地写了近二十年针砭时弊的杂文,有时甚至还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会不会有疲倦感和挫折感,或者想到放弃杂文写作?
鄢:肯定是有的,有某种厌倦感。邵燕祥曾经说:我再也不写反腐文章。可他后来还写。从积极的方面来讲,中国还是在进步,我认为这当中也有杂文的一份贡献在里面。第一,作为文章的主体,要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不要把自己想象成政府的高参,希望领导马上采纳你的意见,这根本不可能。影响这个社会的力量是非常广泛的,人民的权利意识的觉醒是经济发展的一种必然,还与整个社会的氛围有关系,而这种氛围是一点一滴汇成的。从中国的纵向历史来比较,我们完全没有理由悲观丧气。第二,我得到来自底层老百姓的鼓励,很多不认识的读者用各种形式来支持我、鼓励我。第三,很实际的,除了写文章我还能干什么呢?写文章就是我的存在方式,也是反馈社会的一种方式。
(原载《羊城晚报》2005/01/15)
吴小樊(《羊城晚报》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