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纪事（连载四十三） - 吴国洋的博客

　　　　　　　　第七十一章　大骂中国人的郭疯子
　　　　人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此语果然是言之不谬。劳改队的人物更是形形色色千奇百怪。来到新点，我就先遇上一只“外国鸟”。大家都叫他“郭疯子”，他也分到了三大队。要说郭疯子，他与我可不是一日的交情，远在音河农场，我们就曾经在一个队里生活过。郭疯子真名叫郭耀铮，现在已是五十岁的年纪。小小的个头，白净的面目，一口广东活，要与我这老气横秋三十几岁的人相比，依然显得很年轻。我总觉得他的岁数要比我还小。但一谈他的经历，才觉得他已是饱经沧桑。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他是从印度尼西亚归国的华侨。他的夫人据他说在北京外文出版社，正在从事“毛泽东选集”印尼文的翻译工作。想当年他怀着报效祖国的满腔爱国热情归国的时候，他可不曾想到今天会落到“现行反革命”的下场？当时他戴的可是爱国华侨的桂冠，也曾荣耀一时。后来不知为什么？也许是神使鬼差的缘故吧？竟换了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并送到北大荒劳改。从此，他不再承认是中国人，并且十分痛恨中国人。这个人成天疯疯颠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大发脾气，“猪八戒摔耙子——不伺候（猴）”!谁也拿他没有办法。从我的观点评论他，此人在气顺的时候，劳动认真、主动，从不偷懒。象他这样小巧玲珑力气单薄的人物，硬要他挑大梁，肯定是干不了。“搬泰山，填沧海，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好在队长对他没有更高的要求，只要他不胡闹，不捣乱就行！　　　　　　　　　　　　　　　　　　　　　　　　　　　　　　　　　　　　　　　　　　　　　在农场的时候，他最愿意和我搭帮干活，可我并不怎么喜欢他，还有几分讨厌他。经常是我在前面锄草，他就在后面检查我的质量，发现有漏掉的草，他便在后面大声叫着我的浑号：“大迷糊，你又犯迷糊了吧？草没锄死呢？”他这一嚷不要紧，就算把我给“告”了，好象我拉下多少草一样,败坏了我的名声，使我很没有面子。所以，我特烦他！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希望他去检查别人的质量多好？但他总是黏着我，和我不离左右，总也摆脱不了他。我对付他的办法，就是不和他犟嘴，他嚷他的，我干我的。有时，他气极了，就喊我“你这呆子”；我有时也要回敬他一句：“你这郭妖精!”故意把“郭耀铮”，叫成“郭妖精”。他也从不恼我。
　　　几年之后，这不是我俩又在革志矿山机械厂的三大队相遇，未免感到某种亲切。郭耀铮依然是行动上疯疯颠颠，说话没头没脑，没边没缘。他也不承认是劳改，所以，在小组会上，他向来拒绝发言。在集体生活中，他还颇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精神。爱打抱不平、说公道话；连执行员、大组长对他都有几分畏惧。几次大组长提议要批斗他，队长都给他以豁免权：你们甭理他？干不干活也甭管他！从此以后，他便成了照顾对象。没有人理他，他可老理我。去路边植树，没他的任务，他就往我身边凑，帮我刨坑，帮我提水，干的非常认真。你要凑合偷懒，他就对你不客气：“你们中国人，就是这样马虎懒惰，怪不得人家叫你“大迷糊!”时隔几年，他还记得我的外号。　　　　　　　　　　　　　　　　　　　　　　　　不知中国人做了什么事对不起他，让他如此伤心？使他如此憎恶中国人？痛恨中国人？当然，涉及中国人尊严的事，我也不肯饶他；不禁反唇相讥：“敢问这位郭先生，你是哪国人?”他说：“我过去认为中国人好，我说是中国人，现在认为中国人太坏，我就不承认是中国人，我现在是印尼人。”我说：“你这不是脚踩两只船吗?成了两栖动物吗?”不过，他说他是印尼国籍还是有历史根据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周恩来总理访问印度尼西亚，与印尼总统苏加诺签定了一个关于印尼华侨可以有双重国籍的规定。印尼有数百万华侨，可选印尼籍，也可选中国籍，还有一部份人为了在印尼谋生，又不愿放弃中国国籍，便选了中国和印尼双重国籍。既是印尼人，又是中国人。郭耀铮当时就选了双重国籍。　　　　　
　　　　　自从在国内打他一个“现行反革命”之后，他就再也不承认是中国人，并且张口闭口说：“你们中国人很坏、很卑鄙，净吹“牛B”，说大话。说帝国主义一天天烂下去，你们一天天好起来，净是瞎扯！帝国主义没有烂，而是你们烂了，乱了；你们说你们的社会主义是天堂，过的是幸福美满的生活，瞧你们中国人吃的那饭，连外国的猪狗食都不如，狗都不吃！”我一听此言，便连忙捂他的嘴。以免受他“疯话”的连累。其实，我没有出过国门，并不知道外国的狗到底吃些什么？而郭疯子混迹过南洋，自然深知外国狗的生活。直到三十年后，连国人也都养起了狗，狗的伙食里有鱼有肉，方知狗的待遇的确很高。我有时问他：“既然你不承认是中国人，也应该承认是中国人的血统吧!”他一闻此言，便愤怒异常，气不打一处来。开口便说起疯话：“我是狗操的？你管不着!”　　　　　　　　　　　　　　　　
　　　　他一直和我搭帮干活，种树、修路，与我还很合得来，很少与我发脾气。也给三大队省了不少麻烦。后来，队长那里有令，让他跟我干活，干多干少不必攀比！从此，我就如实地成了郭疯子的专职“三陪”。　　　　　　　　　　　　　　　　　　　　　　　　郭疯子的错误就在于在中国的地面上，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铁的拳头下，大骂“中国人坏，中国人卑鄙无耻！”，这不等于“守着和尚骂贼秃?”中国人如何能容得?就是劳改也不答应！这恐怕就是他被送劳改的原因吧？仅此而已，岂有他哉!不过从一个爱国华侨走向现行反革命，是不是我们也得反躬自问?我想，当时是非常时期，北京法院没有时间清理积案，也只能委屈他在劳改队里厮混，浪费他的青春！也许到了清理积案的那一天，他会重新回到他夫人的身边，但愿能如此吧!
　　　　　到新点后，我遇到的另一只鸟，权且叫他“孤独鸟”吧!他叫李安。此时差不多有四十五、六左右的岁数。中等身材。据称是西北农学院助教。蔬菜种植专业。他动作迟缓，有点木讷，说话慢条斯理语速很慢，很不爽快；给人的印象，不善言谈。早在北京音河农场，他就以不认罪而闻名全场。因为他认为无罪，所以劳动改造便无从谈起。他一直抗拒劳动，你就是把他抬到工地，他也不干活。他宁可挨冻，不给饭吃，挨饿，也别想让他弯腰拔掉一棵草。他就是这样一个宁折不弯的人物。后来，他受搞种植蔬菜科研的诱惑，他向干部提出来，参加劳动可以，但必须与“劳动改造”有所区别？只叫“劳动”，不叫“改造”。并且不与劳改同种一块田。他要求另辟一块地，搞单干。自耕垅亩，自食其力，自搞科研。　　　　　　　　　　　　　　　　　　　　　　　　　　　　　　　　　　　　　　　　　　　　　　　　　　　因为，他不承认是劳改，所以，出收工他也拒绝跟着大队走。他总是大队后面的一根小尾巴，远远地尾随于大队之后，一个人踽踽而行。以示与劳改有所区别？也防沾染了劳改的晦气。这种作法完全是一种妥协的方式，执行一种“驼鸟战术”；和我一样把头扎在沙漠里，自己不承认是劳改，而在别人的眼中，可是不折不扣的劳改。只求其名，仍务其实。不是劳改，也是劳动，但要比那些“既不认罪”又“抗拒劳动”的人，处理的比较园满和稳妥！他的要求，果然如愿以偿。
　　　　　　他分的那块地，有半亩左右，与劳改大田相距五十余米。从此他一门子心思全扑在这块地上。从松土、施肥、育苗、浇水、剪枝、留果一系列操作都按科学进行。他很勤劳，也很辛苦，更认真负责。是他一人从场部猪场里，将猪粪一筐筐背到地里施肥，是他一人将河道里的一桶桶水，提到地里浇灌。从出工到收工，都在孤独地默默地干活，从来就没看到他休息过，也没有任何人去监督他。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大地的西红柿还是“花褪残红青杏小”的时候，他的西红柿已是硕大无比，红艳艳分外诱人。一个柿子就有一斤多，队长也常光顾他的菜园，品尝他那柿子的美味。大田的柿子吃起来酸溜溜的，而他的柿子则是甜液四溢，美味留香。　　　　　　　　　　　　　　　　　　　　　　　　　　　　　　　　　　一时李安在农场名声鹊起，在农场展览台上，专门展出他的产品。那卧牛石般的大冬瓜，那肥硕而修长的豆角，那小洗脸盆大的紫茄子，还有那美味诱人的西红柿，……都给我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这只可怜而孤独的鸟啊？今天又飞临新点的菜园子里，又该进行他那种不是劳动改造的劳动？不知他何日才能脱离这劳改的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