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初春的日子,我们一群人来到永济黄河边上,参观刚刚发掘出的唐代铁牛。寒冬的冷意还未退尽,四尊铁牛沉默地立于水中。它们的沉默似乎在向人们叙说着什么,证明着什么,一个久已逝去的时代重新回到我们面前。当年,这里曾是一个多么繁华的所在!从黄河的东侧到黄河的西畔,由这四尊铁牛连起来的索桥就沟通了两个被汹涌奔腾滚滚而去的黄河分割开的世界。这里是唯一的通道,是连接秦晋两省的必经之地。有了这座由铁牛连起来的索桥,天堑在瞬间变为通途。我知道这是当时重要的交通枢纽,它的建成,不仅仅是一种交通的便利,同时也是文化、经济诸种因素时发展所致。它是一种象征,一种标志,是一个时代发达与兴旺的缩影。陪同我们的同志介绍,我们的脚下是一块文化热土,在我们身边,就是著名的蒲坂古城墙,而著名的鹳鹊楼就在我们脚下八米!星移斗转,沧海桑田,时间就这样改变了我们生存的空间和我们的历史!而山西,作为一块文化热土,它昔日的辉煌也定然会生成着今日的明媚。
在我们的生活中,时时闪现着许多令人感动的事情,这些事对于我们今天的人来说是现实的,而对于深藏于地底八米之深的鹳鹊楼而言却是陌生的。鹳鹊楼作为一种标志,它了解的仅仅是历史。
山西是一块最富有历史感的土地。用文化热土来评价她,我以为最为恰当。当你不经意地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时,它可能就是一种文明的标志,是秦砖的碎片?还是汉瓦的残躯?你不经意地走到一处地方,原来这里竟然是一个美丽传说的发生地。在我的故乡的大街上,曾有一座全木结构的“朝阳阁”。据老人们说,这座木结构建筑尽管雄伟挺拔,却没有用过一枚铁钉。人们纷纷传说着是鲁班与他的妹妹打赌,说他一夜之间能盖一座楼,他的妹妹不相信,于是鲁班便在夜幕降临之际,开始动工。当他刚要把最后一根柱子安放好时,鸡叫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所以朝阳阁里有一根柱子是活动的——那就是鲁班在匆忙之间所为。——类似这样的故事,在山西,可以说数不胜数。
在革命战争年代,山西,这块火热的土地承担了最大最重的责任。在它的西北部,有晋察冀边区的所在地——兴县蔡家崖。而在它的东南,则是八路军总部的根据地。在这些革命老区,流传着许许多多的关于领袖,关于英雄,关于一个民族如何奋斗如何抗争的种种传说,这些传说是如此的朴实,如此的自然,如此的令人感动。直到今天,还有许多当时的老英雄、老劳模象普通人一样地生活在这里。而在当年,他们又是怎样地威风八面,使敌人闻风丧胆啊!我曾在座落于武乡县的“八路军太行纪念馆”流连忘返。一进入那座依山而建,透露着英雄气质的建筑,你不能不为我们所拥有的历史而感动,你的灵魂自然会在历史面前得到净化、升华。在那些血与火、生与死的严峻的考验中,生成了一个民族伟大而不屈的精神,培养了一种令世人瞩目的情操。当我们今天重新翻阅这些历史时,不由地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在左权麻田,我曾重新认识了一些时代的英雄。在一九四二年五月,那次由日寇发动的扫荡中,面对敌人的合围留在最后掩护部队撤退的是八路军抗日前线的两位最高指挥:副总司令彭德怀和副总参谋长左权。据知情人介绍,当时两人都劝对方突围,相持之中,左权将军打惊了彭总的座骑,自己留下掩护,不幸牺牲于辽县与偏城交界的十字岭。在这生与死的最后关口,英雄,就是这样地做出了自己的抉择。为了纪念左权将军,晋冀鲁豫边区政府将辽县改名为左权县。从此,左权,就不再是一个人名或地名,而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
在九四年炎热的八月,我们来到了武乡,参加一位几乎与世纪同龄的诗人的作品研讨会。这位诗人今年已88岁高龄,面对着他,我们如同面对着一部历史。诗人青年时代就积极投身革命,在国民党草岚子监狱的铁窗中加入中国共产党。是什么力量左右着他?为什么他在身陷囹圄中毅然选择了自己的终生奋斗目标?是什么力量支持着他近一个世纪来勇敢地歌唱?在那几个热浪如潮的日子里,我们走近了诗人。当这个难忘的研讨会将要结束时,一群诗人在黎明到来的时候乘车南下,他们要到一个更为偏远的地方——陵川县锡崖沟,去那里体验一种做人的精神。
在人与自然的尖锐对峙中,最能考验人的意志与情操。而锡崖沟人义无反顾地接受了这种考验。他们那种几乎是前赴后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正是今天山西人人格的典型显现。面对他们,我们不能不为之动容。在他们身上,我们似乎重新发现了一个民族之所以强盛、之所以发达的根本原因;同时又重新与我们那些光荣而骄傲的先祖们相遇。我们似乎就找到了一个答案,得出了一种结论。锡崖沟人,好样的!他们的行为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奋斗不止,自强更新,不断发展的精神的又一次证明,这种精神,我们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到体验:大寨人苦战狼窝掌,西沟人不向天低头,还有,那些被人们概括为太行山精神、吕梁山精神、大寨精神、锡崖沟精神、石圪节精神、刘胡兰精神、申纪兰精神、李双良精神、赵雪芳精神……,数三晋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在中央电视台播放的一部专题片中,介绍了山西人民上下一心,团结奋战,修路建设基础设施的动人事迹。其中有一位叫原保印的老者至为感人。这位生活在稷山县佛峪口村的农民,患有严重的脑瘤,他也曾四处寻医,但医生告诉他,像这样的病,动了手术活下来不是下肢瘫痪,就是双目失明,甚至失去正常人的生活,成为呆子。然而,如果不去治疗,结局只有一个:通向死亡。在生与死面前,这位老人毅然做出了抉择:他对老伴说:回,不看啦!我要把这钱花在修路上,让咱村人都富起来!从电视屏幕上看,这位老人行走已不方便,但仍然拄着拐杖,东奔西跑。记者采访他的75岁高龄的母亲,这位英雄的母亲介绍说:原保印仍然在为修路而奔忙着,在为修路筹措资金。那么,原保印的生活是不是就很富足了?远不是如此。他的老母亲还没有棺材,他4l岁和39岁的两个弟弟至今还没有成家。而这一切,都需要钱啊!通过电视画面,我们走进了原保印的生活,在那简陋的居室中,我们发现了一种闪光的东西。生命是什么?是吃喝玩乐?贪图享受?还是其它?原保印,这位朴实的农民给我们作出了回答。他的选择不是一己的享乐,而是去努力寻找体现一种对社会、对人民更有价值的东西。当记者问他依然单身没有成家的弟弟对此有什么看法时,这位同样朴实的农民说:我理解他,路修通了,大家都富了,我的问题也就自然解决了!
这就是我们的人民!是什么决定了他们日日在深山大川的土地上勤劳耕作,却具有如此凌云般的高远境界?是哪一方水土养育了他们?是哪一种精神陶冶了他们?当我们走近了这些朴实得象高山厚土一样的人们之后,才能走近他们明镜般的心灵。
在一篇关于太旧公路建设的报道中,我再一次体验到了这种精神。我看到公路沿线一个小小的村落:荣家垴,将被横穿而过的公路分为两半。我不了解他们是怎样开始了自己的生活,是怎样恋恋不舍地从祖祖辈辈就栖生着的“家”中搬走的。但是我理解他们,能感受到他们此刻心灵承受的巨大压力,以及由此而来的留恋。同时,我也深深地理解,是怎样一种理想,怎样一种信念支撑着他们,使他们毅然舍小家而为大家,为国家的建设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当然我也相信,当这条巨龙一般的公路建成之后,首先得益的也将是这些诚实而善良的人们。我们似乎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许多类似于此的故事。这些故事就象空气一样在我们的生活中不断新生。它重新建构了我们生活的时代,装饰了我们存在的空间,并谱写成属于我们今天的山西人的历史。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王之涣这首名传千古的《鹳鹊楼》似乎在昭示着什么。山西人,一个民族的缩影,一种历史的象征。他们自古以来就培育了一种精神,陶冶了一种情操。他们从来就自强不息,乐于牺牲,甘于奉献,勇于进击。今天,他们得到了一个又一个历史赋予的机遇,他们会一如既往地开拓,奋进,努力,创新,托起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