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车人老张
因为常在这里停车,与看车人老张成了朋友。
老张是河北涞源人,上世纪70年代曾经当过兵,退伍后回家务农,在村里还做过几年的民兵队长,如今子女都已经单过,他也不想总守着几亩薄田过苦日子,就来到城里做起了看车人,而规范的称呼应该叫“停车管理员”。
与老张熟识是因为一次我在停车时,不小心倒车撞了后车的保险杠,恰被过路的一位妇女看到,她立即大呼小叫地召唤老张过来看看,老张慌忙赶过来却训斥那妇女说:“你瞎吵吵什么,这没你什么事!”那妇女讨个没趣,悻悻而去。老张这才看了看被我撞的车,确认没啥大事,只是有点擦痕,反而安慰我说:“没事,这都是难免的,你去忙吧,如果车主看出来有事,我再找你。”我把电话留给老张,他又说:“你放心,我不会跟这车主说的。”过后我去取车,问老张:“怎么样?”老张得意地笑着说:“人家看都没看就把车开走了。以往有这种事,只要没大碍,我们都不会声张,否则你们争执起来,不也给我自己找麻烦吗?”原来这里含着他的狡猾。
以后就与老张熟识起来,碰上没啥事还跟他聊上两句。一次我问他:“你每天看车,就没有一时照应不到把人家车碰坏的时候吗?”老张说:“咋没有。”他指着不远处停放的一辆蓝色马自达说:“就说那辆车吧,车主是个人女的。一次在她的车旁边停了一辆自行车,赶上那天刮大风,自行车被刮倒了,车把把她的前车灯砸了个窟窿。我当时可吓坏了,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就赶紧给组长打电话。组长吓唬我说你可惹大麻烦了,那个车灯得一千多块,你最好别声张,人家看不出来就算你老张万幸。结果那一天我眼睛就再也没敢离开过那辆车,直到那位女车主出来取车走了,我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那后来呢?”我问老张。老张又露出那种狡猾的笑容说:“第二天,那女车主又来停车,我故意围着她的车转了一圈,然后问她你的车灯怎么坏了?那女的说她昨天晚上就看到了,估计是在路上被其它车溅起的石子砸破了。”老张说完得意地哈哈笑起来。
说来也巧,正在老张与我说起他的这段糗事时,那位女车主恰巧从单位出来取车,我一看竟然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不禁忍不住看着她笑。朋友说:“你坏笑什么呢?”我赶紧遮掩说:“没什么,我们瞎聊天呢。”老张看到我们相识,也不禁有些紧张。我小声告诉他:“放心,我不会把你卖了。”老张讪讪地自言自语:“其实只要车主离开这,我们都不会认账的。”
而更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我们朋友聚会,这位开蓝色马自达的朋友忽然问我:“你跟那看车的老头还很熟吗?”我说:“老在他那停车,算认识吧。”朋友说:“这老家伙是个滑头,有一次他把我的车灯碰坏了,还跟我装傻。我当时看他大冷天的在风里站了一天也不容易,就没戳穿他,后来走保险修好了。如果当时要让他赔,恐怕他那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我听后无语。
老张负责的停车区是个国家机关所在地,附近的居民也都是机关干部的家属,大家对他还都是很照应的,甚至经常会有些居民给他送来点吃的喝的或日常用品,车主对他也都表现出格外的宽容。比如常在老张这里停车的分月租户和散客两种,有的月租户为了照顾老张的生意,特意把车停到车位以外的区域,这样好腾出车位让他多挣点散客的停车费。但这样一来停车人就有了被交通协管员贴罚单的风险,所以每次要嘱咐老张帮助协调一下。而老张有时一忙也会有照顾不到的时候,一次一位月租户的车就被贴了罚单,对此大为不满,老张也觉得很对不住人家,提出罚款由自己支付。而车主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心了,最后还是人家自己交了罚款。老张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那天出于好心悄悄帮人家擦起了车,但车主发现后反而更为生气,指责他自己这样名贵的车被他这一擦,简直成了毁车。这下老张更不知道怎样好了。
常在这里停车的也是什么人都有,有些特别矫情或以势欺人经常不愿交费的车主,老张也有对付他们的办法,比如他会故意指挥前后车尽量贴近此人的车,让你根本没有余量再把车移出来,只有等待前后车的车主取走车才能解脱自己。老张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以耽误此人的时间,来给自己心里找个平衡。而对于经常照顾他的车主,老张也会很大度,除了帮你尽量解决车位,收费时也会特意给予优惠,如果没零钱甚至可以免单。一次,一位朋友开车来看我,走时我要帮他付费,老张说:“这是你朋友吗?”我点头称是。他说:“是朋友就不要钱了。”让我很有面子。
看车人的工作辛苦却挣不了多少钱。老张一个人混在城里,与人合租了一间平房,自己不会做饭,每天只吃两顿饭,早晨吃点油饼豆浆,一直要扛到晚上,再到饭馆喝点小酒吃盘饺子,一天就这么对付过去了。所以,他每月那700来块钱的工资,除了付房租和糊口几乎剩不了什么。今年春节,老张带着积攒的两千多块钱回家,当天晚上与村里人搓麻就输了个精光,第二天给孙子孙女每人80元的压岁钱还是找儿子借的。老张说:“知足。人活一辈子,不就糊弄一张嘴吗?”说到这,老张还拍了拍我的车,那笑容里竟有了一种我很难品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