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 居 (中篇小说)
一
柏冬青要赶着去殡仪馆为温部长送行。
老伴为他选了一件深色的上衣,穿上身的时候他忽然想看过的外国电影,那里面的人一遇丧事,就穿上丧服,似乎外国人随时都在准备参加别人的葬礼。中国人没有这个讲究,中国人怕犯忌,所以中国人平时并不为此类事做什么准备,遇到此类事,也只是象征性地穿上件深色的衣服,以表哀悼之情。
柏冬青并没有表现出很悲痛的神情,早晨照常出门散步,回来时去收发室取回牛奶和当天的报纸,吃饭时他还给老伴讲了一个散步时看到的可笑的事,吃下一个馒头一碗大米粥,然后跟着上小学的小孙子手忙脚乱地装好书包灌满水壶带上间食送出门去,这才想了想温部长和他的葬礼。
柏冬青与温部长在以前并没有深交,只是工作都在一个市委大院,两人的级别一样,温部长离休前是组织部部长,而柏冬青是宣传部部长,在平时的工作中各负其责,没有什么交叉,偶尔协作一下的事是有的,都是在围绕一个中心工作的前提下,共同实现市委的一个目标。两人的家还是邻居,都在市委家属大院,温部长住四单元四楼,柏冬青家住四单元一楼,居室面积和房间布局都是一样的。按理市委大院的两大部门--组宣两部的关系应该是很密切的,这种密切应体现在两个大部的头头的关系上,但温部长与老柏的关系就是密切不起来。这其中的原因很微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可细想也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要说起来都有些羞于启齿。两人几乎同时从外地区调进来,同时分配的住宅,可结果却是温部长家住四楼而柏部长家住一楼。当时也确实是只有这两套可分配的房子,总得有一家住四楼另一家住一楼,可为什么偏偏不是温部长住一楼却是柏部长住一楼呢?还不是因为组织部比宣传部有实权!老伴磨叨的时候,柏冬青很不愿意听,他觉得老伴纯粹是老娘们儿见识,心眼儿还没有个针别大。可过后自己细一琢磨,也未免有点儿不是滋味。负责分房的办公厅也没说出什么理由来,反正就这么分了。这事儿也不好过分追究,否则倒显得觉悟低了。就这么,柏冬青和温部长一个一楼一个四楼地住着。原来还指望着能有机会调换一下,这些年也偶尔有搬出去的住户,可也总有搬进来的人家,而且这些搬进来的人不是比他级别高就是比他有实权,谁愿意住发潮发窨的一楼呢!后来柏冬青退居二线了,再后来他就离休了,所以直到今日,他还住在一楼。
柏冬青与温部长同岁,严格算起来柏冬青还比温部长小五个月。那年废除领导干部终身制干部年轻化时,在市委大院里,柏冬青与和他同龄的那一批同一级别的干部几乎全部被“一刀切”切下了岗退居二线,独独留下了温部长。与柏冬青相同遭遇的同僚们议论起来很是有些不忿, 柏冬青嘴上不说可心里也很清楚:温部长当组织部长的这些年没少交人,经他手提拔或调转的干部不计其数,有几个还借此机会平步青云升得比老温还高。这些人中除了少数几个忘恩负义之徙哪个心里不感念温部长?遇有机会定会图报,自然就会在这次的干部留用与否的问题上为温部长说上几句话的。就这样,老温一直在一线干到了离休,才与柏冬青们享受起同样的离休待遇。
离休后的温部长就与柏冬青们就没有什么区别了,都归老干部局管理。无论是活动经费还是医疗费还是用车以及房租补贴工资调整甚至年节时分的鱼肉蛋和海鲜什么的,一律平等。至于给温部长送东西的人比给别的部门退下来的领导送的人多一些,送的东西档次也高一些之类的事,人们都能理解,至多议论两句也就算了。而后来,随着温部长退下来的年头长了,年节时送东西的人也就逐渐地少了,而且一年比一年眼见着减少,人们的心理就平衡了,温部长也就真的与别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离休后的温部长与柏冬青成了一对球友。说是球友不如说是对手更贴切一些,因为两人除了在打英式台球的时侯谁也离不开谁之外,平时没有什么交往。每天晚饭后俩人就来到后院的活动室比拭一把,三局两胜的,有时柏冬青赢,有时是老温赢。两人可以说是棋逢对手,不分上下,一直也没有决出个胜负来。老温和柏冬青比试时,别的人都只能站在一旁观战,没有人敢掺和,因为这些人都是他俩的手下败将,无论是前市委书记还是前市长以及前秘书长前统战部长什么的。这些人也很识趣,不论比赛进行多长时间,没有人表示不耐烦,更没有人抢球杆的,仿佛约定俗成,这个时间就是给这两位高水平的人一决雌雄的。老温与柏冬青也很讲规矩,说好三局两胜就三局两胜,不论谁输谁赢,决不延长比赛,明天再来就是。两人的球艺越打越精,很让观战者们佩服,都不明白两人何以把个球艺练到如此精到的地步。其实,柏冬青也是退居二线后才学着打台球的,而老温是则是在位时就学过的。两人接触台球的时间几乎是相同的。柏冬青退居二线时,社会上才开始兴起台球热,老干部活动室就为老干部们配置了一台。柏冬青闲暇无事时就到活动室玩一玩,渐渐地来了兴趣,每天不打上一局就好像有一件大事没完成似的,反正他也没有别的事非干不可的工作可做。而此时,温部长却很忙,经常去宾馆开会会客,也经常去外地考察检查工作,也免不了住宾馆,温部长不喜欢跳舞,也不喜欢喝大酒,忙完了工作总得找点儿事做做吧?而凡是宾馆就肯定有台球室,温部长就摸上来球杆,渐渐地也练得挺精到了。温部长离休后自然是要加入到打台球的行列的,而柏冬青此时已经是打遍整个活动室无敌手了。当俩人先后淘汰了一大批对手后,终于狭路相逢了。从此,每天的活动室里,温部长与柏部长的台球比赛就成了必不可少的节目,偶尔谁有事缺席一天,另一个人是决不上台球桌与其他人比试的,有一点儿不肯与败将为伍的意思,弄得那些前市委的主要负责人们心里很不是滋味,话里话外地就有了点儿刺儿,温部长和柏部长听了也不大在意,时间长了,几方面也就都习以为常了。如此下来,竟然也有个七八年的时间了。
大前天的晚上他们打了最后一局。当然,他们谁也没想到这是最后的一局,否则在比赛之前肯定是要有个说法的,不能不明不白地就结束了战斗。比如规定好这就是终局了,此局胜败定终身什么的。但他们没有想到,他们还以为明天仍有机会较量的,所以当柏冬青以1分之差险胜老温时,他们谁也没以为这一局对于他们两人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老温哈哈一笑,说:今天算你赢了。柏冬青说,明天再战。然后就放下了球杆,去到电视室看<<焦点访谈>>。看完电视俩人就各自回家了。没曾想老温半夜里突发心脏病,家人叫来办公厅的值班小车将老温送到了医院,但已经来不及了。老温就这么走了。
第二天是星期三,规定的学习日。老干部们凑到一起,议论起温部长的死,都说老温这么死真好,一点儿没遭到罪,那话里话外很流露出羡慕的意思,都没有什么悲痛。老干部们很平静地看着老干部局的工作人员在扎白花写挽联用电话通知老温的亲朋好友参加告别仪式的时间。老干部们议论完老温的死就转入了正题开始学习,先读了一段报纸,是江泽民总书记的讲话<<继续深入学习邓小平理论>>。老温的死并没有影响老干部们的正常生活。其实,对于老干部们来说,死并不是个可怕的话题,也没有什么可悲痛的。到了这个年龄段,死亡就不是可望不可及的了,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只是谁先谁后怎么个死法的问题了。所以平时他们也不忌讳谈这类的话题,偶尔还拿此类事开个玩笑什么的。比如在台球桌上,有时一边打球柏冬青就一边说 :这一杆我就叫你见马克思去。有时老温也说:我只需三杆就叫能宣判你的死期。再比如,前市委副书记何洪斌,见到几天前列席参加省人大会的前市委书记古明月,就说,哟,你还活着呢!古明月就说:我要是死了也得带着你去呀,你还得给我当秘书长呢!何洪斌就嘿嘿地笑,笑得很开心。古明月离休前何洪斌曾给他当秘书长。那时候,何洪斌哪敢这样跟书记说话?恭维还来不及呢。如今两人都退下来了,再没有职务高低之别了,也没有责任大小的问题了,两人所面对的最大的问题就是一个,那就是死亡。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决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死亡实在是个很灵的调解剂,死亡能将世上所有的恩恩怨怨归结为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