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 居 (中篇小说)
五
中午睡觉,柏冬青就梦见了温部长。温部长还是那种不卑不亢的样子,脸上一点没有悲戚之色,围着台球案子一个劲地转圈。柏冬青说咱们俩还得比呀!温部长就说,比啥呀,我都成死人了。柏冬青就急了,说那怎么行,总得有个说法呀,要不咱们俩到底算谁输谁赢?老温说,输了怎么的赢了又能怎么的?到头来还不都是一个死。说得柏冬青心里一痉挛,醒了。柏冬青心里觉得一阵晦气,赶紧洗了把脸,坐到客厅里打开电视机,同时拿起了当天的报纸。下午的时光,柏冬青一般都是在电视机前渡过的。有时设想,假如没有了电视,他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打发这闲暇的日子。每当这样想的时候,他就后悔,后悔没有在年轻的时候学会一门专业,可他本来是有机会的。当初刚刚从炮火硝烟的战场上走下来,就有一大批年轻的革命者被保送进了大学,他们将是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中坚力量。柏冬青没有上过战场,他是在后方参加革命的,他同样有了被保送上大学的机会,但他同时也有了一个当县委副书记的机会。他权衡了一下,加之组织部门认为他当县委副书记更合适,他就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那年他23岁。那批被保送上大学的干部后来大多成为科研战线上的骨干,而柏冬青一直跻身于官场。历次政治运动,每当看到那些技术权威们一次次被批判被打倒,他就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渐渐地,他就不庆幸了,尤其是离休之后,看到那些技术权威们仍然忙忙碌碌地著书立说,而他却无所事事的时候,他的失落感就更强烈了些。回顾一生,他从23岁开始当县委副书记,直到离休前的地委宣传部长,几十年间他不过才升了一格,当然当年参加革命并不是为了升个一官半职,可追求一生总该有所回报,而现实是忙碌一生不仅他个人没有什么建树,就是他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竟然也成了改革的目标,想想他都觉得心寒。
下午的电视节目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而时光却在柏冬青半睡半醒之间流过去了。小孙子放学回来了,说爷爷外面来了好多警车,还来了好多警察呢,肯定是来抓人的。柏冬青说净胡说,上这院儿来抓谁!柏冬青以为小孙子是少见多怪。大院里有个把辆警车是常事。头些年公检法吃香,大院里领导干部的子女中干公检法的就多,男男女女各个警种的编起来足有一个排,经常有开着警车进出大院的。当年小儿子也曾闹着要从工厂出来当警察,柏冬青被逼无奈,也曾托人活动,怎奈他手中的权力尚不足以为所欲为,人家苦着脸强调一番客观理由,他就只好作罢,结果还被小儿子好一顿瞧不起。近几年经商成为时尚,大院里的好多孩子又都下海了,警车换成了高档轿车,比他们老子坐的官车气派多了。不过还剩下几个没有经商本钱的,抑或认为当警察或法官检察官也不差啥的,便仍旧当着警察或者法官检察官什么的,也时不时地开着警车回到大院来看他们的父母。柏冬青告诉小孙子,大院里很安全,不会出什么案子。小孙子说就是来抓人的。祖孙俩正犟着,老伴买菜回来,说老何家出事了,来了好多检察院的,还开着警车。柏冬青怔了怔,说老何和老温是亲家,老温死了,是不是亲戚们来吊孝的?老伴说哪有开着警车来吊孝的,再说吊孝也吊不到老何家呀!柏冬青好一会儿没寻思过味来。老伴说你出去看看不就清楚了。柏冬青就出了家门。
有几辆警车停在何洪斌家的单元门前,警车旁有几个穿着检察官服装的人,周围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古明月、王忱、翁玉也都出来了,聚在一起议论着,表情跟那些喜欢打听小道消息的人差不多少,像一群小市民。
出事的是何洪斌,老温的亲家。说是犯了什么经济案子,贪污受贿行贿都占全了,昨天就已经秘密拘捕了。王忱说怪不得上午没见着老何去火葬场,没想到老温刚死就出了这事。柏冬青说说不定老温的死就与这事儿有关呢!王忱说那也难说,要不咋就这么巧!
检察院的人是来抄家的。被抄家的经历老干部们大都有过,不过那是在文革期间,虽说二十多年过去了,可至今想起来还有些不寒而栗。想不到老何老了老了又经历了一次。退都退了怎么又惹出事来了 ,古明月说。翁玉说退了咋的,退了就能把干过的坏事儿都抹平了?你们没见老何家平日过的日子,咱们哪家能赶得上人家,凭他的那点工资怕是承担不起吧,明面上的收入咱们谁还不清楚谁!古明月说,照你这么说,老温也应该知道这事儿了?翁玉说,照这么说吧。古明月就说,老温都退了多少年了,老何去年才退下来的,他能知道老何的什么事儿了? 翁玉说,那你去问老温去!古明月被噎了一句,闷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地说,你早都不当纪检书记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翁玉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什么来。
这时负责清扫楼道的清洁工在一旁说,老何家也是太能铺张,平日里过日子也不知道检点,东西说扔就扔,那垃圾道里时常都能捡出过期的营养品,变质的罐头啦,吃剩下的蛋糕呀,整听的易拉罐,还有好多东西咱见都没见过,看着扔的都心疼,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古明月申斥地说,你瞎比喻什么?什么朱门冻死骨的,不懂就别充明公,这不是你说话的地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清洁工是古明月的一个远房亲戚,原是在郊区务农的,头些年的日子过得挺艰难,就找到了当时还在当市委书记的古明月,请求找个活儿干,只要能吃饱饭就行。古明月跟办公厅说了,办公厅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地方能安排下古书记的亲戚,恰巧那几天楼道清扫工请了病假,办公厅的人就跟古书记商量,语气中饱含着歉意,并一再声明是暂时的,等有机会一定重新安排。古书记同意了,他的亲戚也同意了。没曾想这亲戚一干上就再也不肯挪动了,尽管古书记觉得自己的亲戚在家属大院里当清洁工,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脸面上有些挂不住,因而多次劝说他换个工作;尽管办公厅的人也觉得让古书记的亲戚给别人当勤杂工是自己的工作失职因而多次提出给他调个工种,但这亲戚就是不同意,任着就干这个清洁工了。弄得古明月和办公厅的人也没有法子,只好由他。后来连古明月也看出来了,这清洁工虽是个下贱的活儿,可在这市委家属大院里干清洁工意义就不一般了。有一份固定的工资暂且不说,额外的看不见的收入是旁人想不到的。每天这亲戚都能从垃圾道里回收些能变卖成钱的东西,成箱的空易拉罐,酒瓶子,包装盒塑料袋等等,这些平民百姓们往往都要拿去当废品卖钱的东西,大院里的干部或家属们是不屑于此的。这一份收入事实上已超过了月工资的多少倍,何况还有许多剩饭剩菜足够喂养几头猪了;偶尔还能捡到一两双只擦破了一点皮子或踩偏了跟儿的名牌皮鞋,回到家收拾收拾穿在脚上也还能显摆一阵呢!这亲戚也就是看好了这些,任着干这份下贱的工作了。这些年靠着这份工作,家里的日子也在一天天地改变,不仅盖上了瓦房,还置办上了几大件。这亲戚自然是要感激古明月的。所以古明月说他,他也只得听着,哪敢还半句嘴,低着头便走开了。
可翁玉却说话了。她认为古明月是在含沙射影地说她,脸色就有些涨得发红。翁玉说,古书记你是领导话不该这么说,什么叫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虽然退了,可我还是个党员,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看见不符合党的原则的事我就是要管。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副书记,就是再大的官我也敢捅他。谁屁股不干净就小心点儿!翁玉说完,谁也不看地就走了。
古明月闹了个莫名其妙,说,这是哪的话?谁说她啥了?
柏冬青说,这还不明白。翁书记是离职不离岗,时刻关注阶级斗争新动向呢!
王忱说,这是何苦,都退下来了,干这得罪人的事儿干啥!古明月怔了怔,说,我说呢,她早该过了更年期啦!
傍晚之前,大院里的人差不多就都知道是翁玉把何洪斌给告到监狱里了。大家都猜测翁玉面上告的是老何,实际上连带着把温部长也捎上了。至于翁玉以往与这两家人有什么过节,她是怎么得到的情报、她到底掌握了多少事实,用的什么方法、采取的什么形式人们就不得而知了。其实人们很想了解得更清楚一些,只是翁玉自与古明月口角了几句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在众人面前。人们对翁玉的行为褒贬不一,但大部分人还是持赞成意见的,不过在持赞成意见的人里面的看法也不一致。比如古明月,他说老翁不愧是搞纪检的,有使命感,有魄力,也有勇气,办事儿还是像她在位的时候那么认真。不过她整这些个离退休的老家伙没大意思,要是能告倒几个当政的才叫本事呢!
古明月的话里很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味道,这也就是他这当市委书记的而且是个离了休的市委书记敢说这话,谁也不能追究他怎么的。事实上古明月倒是希望能有人来找他的茬儿呢!自打离休之后他就心气不顺,一直想有个什么机会或对着什么人发泄发泄,可惜这么些年以来竟然没有人来招惹他,人们要么顺着他说话,像他在位的时候那么恭维他;要么就对他视而不见,理也不理,当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对这两种人古明月的态度是一概蔑视。他们的恭维也好,轻视也罢,都不足以影响他的心境,倒是看着眼下当权的这些大大小小炙手可热的官员们,他的心理常常失衡。但他绝不是妒忌,曾经的辉煌足够他在离休的日子里咀嚼回味了。他最气不平的是这些当政者为官的作风--摆排场,会享受,玩权术,讲实惠。他在位的时候那是怎么干工作的,可现在的领导们又是怎么干工作的?他那时候下乡,有辆吉普车就中。那才叫下乡呢!真正到田间地头,到农民们的家中,到了中午就在老乡家吃派饭,还得交一块二毛钱四两粮票。晚上就睡在公社招待所的炕头上,一边赶着蚊子一边听下边汇报。可现在的领导们下乡,开着小轿车,先是带着秘书长和秘书及有着部门负责人,还得带上报社电视台电台的记者,然后一路上像招兵买马似的收罗着各县的头头,然后是各县有关部门的头头,然后是各乡的头头,各村的头头,前呼后拥地一大帮人。中午自然是要在乡里吃饭,不许上大鱼大肉,只要乡下风味;晚上是要回县宾馆的,那里有卡拉OK有从文化馆找来的陪舞小姐,还有保龄球和桑拿按摩中心。回程的路上领导要是高兴起来趁着酒劲还得亲自把把方向盘,随从们尽管心里害怕也不敢言语,既然把一生都交给党了,领导支配一时你的命运也是情理之中了,便只得任着领导尽兴了,人家领导们是为了适应二十一世纪的需要才学开车,谁敢阻拦哪!想当初古明月也学过开车,不过他学会的是开拖拉机,他想着要下乡与农民们一起劳动呢!古明月一说起这些就不免愤愤不平,连说带气心脏跳动就有些不守规律。每当这个时候何洪斌就在一边劝他消消气,说现在时代不同的了,工作的方式和作风也不一定要照着老章程办不是?老温也劝,说咱也别看着人家眼气,咱辛辛苦苦地干了一辈子,老百姓的日子也没过好;可人家干了这十几年,这日子不是眼瞅着变了样?古明月不服气,说那能怨咱们吗,是路线不对。柏冬青也插话了,那还说啥,只能怨咱们生不逢时!古明月就不吭声了。这一个回合的发作也就告一段落。可不知什么时候,只要一提起此类话头,古明月又会抑制不住地动上一回肝火。可惜每次都是一个结果,他从来也没有尽兴发泄过。眼下他同样也无法发泄。何洪斌是他的老部下,他当政的时候,何洪斌也算是他手下的红人,尽管曾经有不少人反应说何洪斌为人太圆滑,也太善于玩手腕,但古明月就是舍不得换掉他,直至让他升到市委秘书长的高位。古明月退下之后,何洪斌又干到了副书记的位置。说心里话,何洪斌给他当秘书长是很称职的,上下左右里里外外都能摆布得开。也许正因为此,何洪斌结了许多人缘,即便他退了下来 ,也还是有人买他的账,自己办事或者替别人办个什么事的还好使。不料这也正是祸根之所在。古明月想着就又有些来气,何洪斌真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如此一想,他竟有些后悔当初没有认清何洪斌的品质,如今弄得他面对众人也有些不尴不尬的,似乎他也理亏了。若是何洪斌在眼前,说不定他会将他臭骂一顿,就像他当他的秘书长做错了事时一样。不过,也许他什么也说不出来,都是离了休的人了,他再也耍不起当年的威风,而何洪斌也不会再买他的账,谁能管得了谁呢!此一时彼一时也。古明月也只有感叹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