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我来自黑暗的历史深渊,
当“无”的锅里煮着稀粥,
“有”的泡沫在到处沸腾,
大爆炸形成了我们的宇宙。
三维的空间迅速扩展,
第四维——时间——也开始延伸,
其他各维却卷曲不见,
依旧蒙着神秘的纱巾。
冷却的地面还在冒热气儿,
生命的迹象就已经开始。
一直发展到我们今天,
经历了多少生生死死。
你想活下来就要吃东西,
自己又会被别人吞噬。
生是痛苦,活是斗争,
死后分解,又重新组织。
无数个精子激烈争斗,
完成了神圣的受精过程;
人类长链中短暂的环节——
一个孩子就这样诞生。
我是谁呀?——没有人知道。
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叫着一个偶然的名字——
一堆物质在这儿重组。
我身上浓缩了人类的历程:
从单细胞直到高等生物。
可是除吃奶我不会别的,
脑子里一片空虚和麻木。
我胸前遮着一块坚盾,
双手却紧紧握住利矛——
矛尖常常把盾牌刺透,
折腾得自己痛楚难熬。
我敏捷又迟钝,愚蠢又聪明,
狭隘又宽容,怯懦又勇敢。
虚弱的躯体里住着李逵,
哑嗓门发出张飞的叫喊。
我的牙齿里有一块荆轲,
咬不到左肩上秦始皇那块;
想叫右手的高渐离帮忙——
高渐离被汗液排出了体外。
欢乐在我的心脏里沸腾,
肝脏里积蓄的却是怒火,
只有肺脏的存货不多——
因为忧愁很少来找我。
我深思熟虑又轻举妄动,
善良又凶狠,世故又单纯。
上帝统治着我的头脑,
撒旦啃咬着我的灵魂。
我带着紧张、疑虑的心情,
注视着这片辽阔的土地——
它充满矛盾,充满神奇,
到处隐藏着惊人的秘密。
悠闲的蜈蚣迈着方步,
性急的蜗牛一路小跑;
热带的狮子穿上棉衣,
冰海的白熊身披夹袄。
我们的宇宙在谁的体内?
我们的体内有多少太阳?
我们的时间有多少一瞬?
我们的一瞬曾几历洪荒?
多少万年前天外的火光,
我们看到时早已熄灭。
今天想象中美丽的绿洲,
到达时也已是荒凉的世界。
我们满怀热切的希望,
等待外星的人类降临。
突然收到星空的信号——
来自早已死灭的人群。
我在天真的幻想中遨游,
我在庸俗的世故中苟活。
也许我降落到历史的今天,
就为了成为偶然的过客。
“人称天宇是一个覆盆,
我们在其中匍匐生死。”①
但愿我活得像短暂的流星,
给人们带来意外的惊喜。
而当我离开这片土地,
我希望人们把我忘却——
因为不知我渺小的一生
是否能给人带来喜悦。
也许我一部分污染空气,
另外一部分污染土地,
剩下留在你脑子里那些,
又污染你的思想和记忆。
也许,它多少有益于思想,
也能给生物带来些营养?
这样的消息我当然期盼——
可是我已经没法儿听见!
2007年3月1日改成
① 波斯诗人奥马尔·哈亚姆句,见郭沫若译《鲁拜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