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的译文能激发诗歌灵感?
最近新诗界的怪事特别多。在网上看到对一些诗人的访谈,说到外国诗歌的译文,不止一位诗人谈到错误的译文曾经激发过他们的诗歌灵感。
也不能说他们的说法完全不对吧!有名的例子就是庞德。他不懂汉语,用了些二把刀子的译文,居然激发出许多诗歌灵感来。不过这种事总不能拿来作为一般规律。要是人人都这样,恐怕就会天下大乱了。
所以他们又提出了另一个主张,希望翻译家们翻译两种文本:一种是按照翻译家的想法来译的,给大家读;一种是粗糙的译文,给诗人们读。
看了这种说法,我真为这些诗人的“谦虚”而感动。即使各位自愿想读粗糙译文,翻译家们恐怕也不好意思如此虐待各位啊!难道我们的诗人们就只配读错误的或粗糙的译文?难道我们的诗人们只需要激发这种“错误”的(请原谅行文的不妥)或粗糙的灵感?难道他们就需要这种灵感来产生他们……(真不知道该怎么下笔)的作品?或者应该用另一种解释:给广大读者看的经过艺术加工的译文倒是低级品,而粗糙的译文却是给诗人读的高级品?这可是得套用一句很难听的话,叫做是非颠倒,黑白混淆。
倒不如说各位是不大信任翻译家,怕他们把原汁原味的东西给“贪污”了。
其实只要是翻译,百分之百原汁原味总是不可能的。这是人们的常识。我们之所以需要文学翻译,就是为了进行两种语言之间的交流或者说是“互换”。而这种“互换”并不是机械地、一对一地进行的。只要世界上还有文学翻译存在,就必须对译文作文学加工。把最好的、至少是译者自以为最好的或尽了最大努力的产品提供给读者,是每个译者的义务。正因为如此,文学翻译才有存在的价值——不仅为广大读者而存在,也为文学家们(包括诗人们)而存在。从高标准来看,文学家之所以需要读文学翻译,并不是为了知道原文有些什么词句,恰恰正是为了研究翻译家是用什么手段来表现他们。因为(也是从高标准来看)文学家一般总该懂一两种外文吧?
要读百分之百原汁原味的东西,只有读原文。这又何须翻译家动手?诗人自己读就是了。如果实在不行,那就找个人译一下。我们翻译家既被人称为“家”,这点起码的“架子”还是应该有的吧?总不会把自己降低到生产错误译文的地步吧?难道诗人就那么高贵,那么需要人伺候到家,译者就那么低贱,那么低声下气?再说,诗歌翻译家本身难道不是诗人?你们不承认,就真的不是了?如果我们不是诗人,那么你们来译几行看看,瞧它像不像诗吧!难道一个诗歌界,就是你们独占的?你们已经把译者看得低人一等,当成你们的用人,现在还要给他们涂一个白鼻子?
对不起各位,话说得重了些。我一直认为对文学界领导和文学理论界应该严些,而对作家应该宽些,应该着重于扶植;但是当作家涉及理论领域的时候,当作家企图对别人颐指气使的时候,事情就不同了。各位怪不了我,事儿是各位自己挑起来的,我们不过在进行防御。而防御是无罪的。其实,对于诗歌翻译界,这类事情也是司空见惯,不足为怪,大可不必理睬。可是眼见中国诗歌一次次被糟蹋,我们再不说话,行吗?
我能理解各位的想法。你们是被“创造语言”的热情迷住了。在各位的眼里,所谓现代汉语,是可以像积木一样拼过来凑过去的,你们很希望在这种拼凑中发挥才能,或者实现你们的人生理想。你们是有福的,因为各位的母语是汉语,而汉语作为分析语和孤立语,就具有这种“任意拼凑”的最大可能性。但是遗憾的是:所有这些创造,都要经受人民的检验,才能在历史上留下来。你们的创造能否通过这种严格的检验,各位都有把握吗?
诗歌是文学的最高形式。这句话至今也没有人能否定。既然如此,诗人也应该力图用高标准要求自己,尽力提高自己的水平。比方说,精通哪怕是一门外文,就是一种基本功。如果以为写诗很容易,人人都能写,都能写好,那就只能说是诗歌和诗人的贬值。这么一来,做一个诗人实在也太容易了!
至于生产粗糙译文的要求,作为一个严肃的诗歌翻译家,我只能对此予以谢绝。这不仅由于这种要求必将糟蹋我们的学术声誉,也由于这种要求违背了我们的艺术良心——因为它不是对中国诗歌的发展起到促进的作用,而是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