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故土
清明节前,我陪母亲一道,把父亲的骨灰送回老家。在外漂泊了四十多年,回家,埋在故乡的黄土里,是父亲深藏在心里的最后的愿望。
老家在河南武陟县内,黄河岸边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村落。因河常发大水,靠河一里多远的地方便筑起了高高的堤坝,村子就散落在堤坝内。五十年代初,十七八岁的父亲,就是从这个名叫“御坝”的村子走出,成了一名铁路工人,开始了“吉普赛人”似的频繁流动的生活。
父亲在铁路上劳作、成家,成为故乡为数不多的游子之一。
内蒙的蔽日黄沙,云南的竹楼蔗林,蜀中的杜鹃雨雾,湘西的青山秀水……我随着父母不停的流动,从一处工棚搬向另一处工棚。在那河流一样动荡的岁月里,对于家乡的印象,主要来自父亲的“灌输”:王家的根传自黄土高原的一棵大槐树下,明朝末年,为避连年战乱,家族的一支便沿沁河向下游迁徙,一直到与黄河的汇流处,才又扎下根来,繁衍生息。父亲讲这些时,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六岁那年,母亲带我和妹妹回到家乡,祖屋前那棵大槐树轰然入目,再也不曾消失。
后来,我想,不太善表达的父亲,不停地讲述家乡,一方面是为了排遣不尽的乡思,更深的一层,可能是怕我们常年在外“丢”了家乡。
在外闯荡多年,父亲一直乡音未改,并一直保持着家乡的一些生活习俗。比如说,喜欢吃“疙瘩汤”。“疙瘩汤”是老家特有的一种面食,做法很简单:水烧滚,将搅成糊状的面团倒入锅内,不停的搅动,待清亮的面汤内一些上下浮动的面疙瘩煮熟即成。我谈恋爱时,女朋友第一次来家,晚饭便有这道“疙瘩汤”。女友面对“疙瘩汤”,礼貌的喝了一碗,父亲挺高兴,觉得能吃到一起,是一家人。饭后,女友问我“什么味?”,我哑然失笑。父亲喜欢吃,我们做子女的只有跟着吃,但一直吃不出什么特别的“味”来。
时光过得飞快,待我成了家,有了孩子,离开金戈铁马、如火如荼的铁路建设工地,已定居合肥的父亲明显的老了。母亲在山西工作调不过来,妹妹大学毕业分配到马鞍山,弟弟远在哈尔滨求学,我整日东奔西跑的采访、写稿,父亲的日子是寂寞的。晚上,他常常泡上一杯家乡寄来的菊花茶,若有所思的慢饮。那菊花茶我尝过,挺苦,不过,啜后又分明带有丝丝缕缕的甘甜。善解人意的妻常带儿子去看老人,高兴的父亲这时会抱着孩子不停的念叨“乐乐,想不想回老家,老家有大槐树,有老爷、大娘、姐姐、哥哥,小花狗……”一如当年对我讲述老家的往事一样。
我知道,父亲越老越想家了。但多少有些纳闷,那个普通的村落,到底有什么让父亲牵肠挂肚、割舍不断呢?“等退了休就回老家住,等退休回老家……”父亲常常这么说。
一天,偶然翻书,几个字子弹般射入眼帘“心灵的故乡”,如石破天惊,我豁然醒悟,父亲是在用“心”寻找回家的路:那“疙瘩汤”、“菊花茶”、“老槐树”不都是指引归途的路标吗?都说修铁路的人四海为家,物质的家可以无所不在,但精神的家园只有一处。那个在我眼里再普通不过的村庄,就是父亲日思夜想、唯一的心灵的故乡啊。
我泪眼模糊了,觉得我所居住的家室变成一片无根的浮萍,轻飘飘的。
如许多“老铁”一样,离开铁路的日子,几乎等于生命的终点。在拿到退休令的四个月后,父亲去世了,绷得太久的琴弦,难以承受突然的轻松,断了。“回家、回家”竟成了父亲未了的遗愿。
清明无雨,无雨的清明里,我和母亲一道送父亲回家。家乡的黄土路坎坷而又温暖。
爸,我们到家了。你看,大哥、大嫂和父老兄弟姐妹们都来接你,我们有共同的血脉;爸,你看,那古老的黄河还在流淌,不息的河水滋润着万物,也洗浴着我市俗的灵魂;爸,你看,家家户户都搬进了新房,祖屋前的老槐树虽然倒了,但那绵延不绝的根在我们心灵深处延伸、延伸……爸,爸!你回家了,我们,也找到了家。
抓一把故乡潮湿的泥土,我知道,我和我的孩子,再也走不出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