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中国的西北偏西,对这片土地可能就有点偏爱了,所以,每当看到有关西部的文章或图片的时候,总要留意一下。而且,对于这片土地,历代的文人墨客都喜欢用文字的形式来描述一番。尤其是现当代,西部,或者说我所要特指的西北偏西,几乎成为文人们的灵感所在地了。客气一点,这算是对一种粗放式的生存状态的摹写,比如,农人、羊群、雪山、草原、马或者远古时代的一把刀子;不客气地说,更多的人都是跑来凑热闹的。
对中国西部的关注,人们首先是从其粗犷的表象开始的,然后,又回到表象。读很多人关于西部的作品,总有点上当受骗的感觉,因为,从一开始,人们总想着要把西部写得更像西部,所以往往将笔墨着重落在了描写那些在西部,几乎随处可见的事物——在一个方面,文人们的描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人们观望西部时的情绪,所以,不少人来到这里其实是带着已经成形很久的印象,眼巴巴跑到这里来印证的;另一方面,人们对西部这张老脸走马观花式的“观赏”,也给人以错觉:西部,哦,对,就是西北偏西一带,的确是那样的,刀子,乳房,雪山,辽远的黄河,草原,男人,以及兰州一带的牛肉面。
问题是,其实西部根本才不理会大家的这番好意。它一直都很沉默,同时,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有几个问题是需要澄清的。
一、西部并没有人们所说的那样荒凉。在很多文人的作品中,对西部或西北偏西一带的描述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荒凉,荒凉的戈壁,荒凉的草原,荒凉的人类和屋顶,荒凉的雪山上几乎没有鹰隹飞过……这是很可笑的一种情绪。实际上,在很多人写此类诗文的时候,关注最多的是他们各自荒凉而野蛮的内心,而不是什么西部。可以说,如果一个人有了这样的一种荒凉感,即使把他放在江南水乡,看田田荷花之时,都可能会是很荒凉的。他们在西部的土地上行走,其实不过是找了一片与自己内心“相似”的景象,从而来激发其创作的灵感(我对这个词一直都很反感,就像我有时候对自己也很反感一样,我想,这并不是什么罪过罢!)。
二、草原并不如人们所说的那样美。草原是很美,但还不至于人们所想像的那样。去过草原的可能很多,但真正在草原上安静地呆上那么一两个月的人可就不多了,所以,现当代文学作品中对草原的描述有点过分的吹嘘。事实上,草原上常住过的人都知道,格桑花是很美,雪山顶是很美,洁白的羊群是很美,骏马疾驰而过的风是很美,想像中的草原是很美,但一到夏天,浓烈的牛羊粪便沤出的味道和远远地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的牧人们寂寞的内心,谁又能看到呢?一个从草原深处走出来的诗人曾经郑重地告诉我说,其实现在很多人写草原都写错了,草原比他们想像中的更真实,也更具体,也更不像诗歌。我们那天在黄河边的一座楼船上喝了很多啤酒,到太阳开始落入黄河的时候,我们相互看着对方发红的眼睛,嘴里都开始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了。
三、西北偏西的男人并非经常带着刀子。一个浙江朋友打电话问我,你们西北的男人是不是都很粗犷,出门前都要磨一两下刀子?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笑着说,可能吧,你这个江南才子到我们兰州来,可一定要带上一支土炮子。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往往就很纳闷儿,谁给我们西北男人宣扬出去的这样一个“恶名”?其实也不奇怪,就连我们西北偏西一带的一些本土作家诗人都开始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捉笔大书特书什么刀子、雪山以及从那里流下来的羊群和马,难怪人家都要如此夸大了。在西北偏西,带刀子的男人不是很多,除了草原牧区的人们因为需要经常使用,就像我们修电器的时候需要螺丝刀一样正常之外,其他男人一般都不怎么带刀子——不过也有人在兰州城里头,腰里别了把刀子,横冲直撞,但明确地说,那不是男人,不过是一两个痞子而已。
四、西部并不抒情。在当下写西部的大多数文学作品中,时常都会出现一两个关于西部的意象,以此来增加其描写的真实性。这好像已经成为惯例,好像没有了这些西部的意象,他的作品就没有了所谓的抒情。这有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抒情是在文本出现后自然形成的一个衍生物,就如一幅绘画作品一旦成熟后,就会给人以美的或者其他的什么感受一样,是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可一旦在写作前就开始了这样那样的抒情,文章可能还没开始,就已经被自己滥情得一塌糊涂了罢?
一个不了解西部的人,首先不了解的就是西部人的存在状态——那些贫瘠的土地上,艰难耕种的农人们;那些草原深处寂寞地数羊的牧人们;那些被一大捆柴压得如弓一样弯曲的身体,以及倔强而沉默无比的嘴唇……
读了过多关于西部或西北偏西一带的文章,一点感想而已。但为记。
2007年3月5日于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