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天空》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同时，他的又一部长篇小说《八月桂花遍地开》同样给读者带来惊喜———

　

徐贵祥：写好抗战作品正逢其时

　　作家徐贵祥，是解放军出版社科技编辑部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近年来，他以较为直接的战争感受，创作了一批以军营和战争生活为基调的作品，中篇小说《潇洒行军》和《弹道无痕》分获《昆仑》和《解放军文艺》1991年至1992年优秀作品奖。2005年4月，他的长篇小说《历史的天空》获得第六届茅盾文学奖。作品以抗日战争为主要背景，刻画了梁必达（电视剧中改为姜必达）、陈墨涵、张普景、杨庭辉、东方闻音（电视剧中改为东方闻英）等抗日军人形象，展示了一幅雄浑壮丽的民族战争画卷。著名文学评论家、本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之一雷达点评：该作品提供了一个小型的人物性格博物馆，对人物的个性开掘有深度有力度，在描写军史党史并涉及到中国革命历史题材上有重大创新和突破。同是本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之一的评论家朱向前为该书写下的获奖评语是：作品凝重雄浑，充满了战争文学的阳刚正气和崇高风范。故事跌荡起伏，包蕴了聪颖的战争艺术和兵家智慧。

　　月明：首先恭喜您，获得第六届茅盾文学奖。《历史的天空》2000年出版，曾获第3届“人民文学奖”、“第10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第8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但毕竟量级最重的在中国文学界享有至高地位的还是茅盾文学奖，当时听到获奖消息心情怎样？意外吗？

　　徐贵祥：心情激动。因为作品2000年出版，五年来它也获了一些奖，一级一级地向上攀登，最后只剩下这个高峰了，入围时间有一两年了，但心理准备不充分，因为毕竟是文学界众人瞩目的一个大奖，终于落我头上了，还真有点儿不知所措，有点儿不敢相信。

　　月明：前五届茅盾文学奖里，军队仅有两位作家获此殊荣：魏巍、刘白羽。他们的平均年龄已是80岁以上，一步到了您这样的中年军旅作家，一定有压力，这几天有没有总结自己，分析获奖理由？

　　徐贵祥：认真想了，自己很幸运。我是军人，带过兵，打过仗，有军事生活的体验；在解放军出版社工作接触了很多战史、军史，尤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为秦基伟将军写回忆录写传记，采访和接触了非常多的将军和老干部，不下100多位，积累充分；这个时代为军事文学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活跃在中国文坛的一批军旅作家李存葆、朱苏进等，他们的作品深深影响了我；作品几经辗转多次退稿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家高贤均慧眼拍板出版，经过我和编辑们多次修改打磨，有了它今天的辉煌；更重要的是同名电视剧的“轮番轰炸”，造成席卷之势，对作品获奖有推动，而最早发现这部作品影视价值的是我的同学孟冰、任雪纯夫妇；加之去年下半年以来我的新作品长篇小说《明天战争》、《八月桂花遍地开》相继出版，一个侧面证实了我的创作实力，也有推动之势吧。

　　月明：《历史的天空》写了战争中人的成长史和心灵史，对人类命运的偶然性与必然性有最深层次的剖析，对人物群像个性的塑造是您这部作品的看点之一。

　　徐贵祥：我听到一种说法，从《弹道无痕》到《仰角》、《明天战争》、《历史的天空》甚至《八月桂花遍地开》，我的男人戏写得比较好，女人部分弱一些。我是希望我的作品“性感”起来。我把男人放在战争平台上，摔打他们，让命运折磨他们，去锻打、检验他们的品质、智慧、意志，写男人、军人应有的社会责任感和社会良知。一句话，把男人应有的品质放在战争的平台里淋漓尽致展现，甚至达到极致。我往往放他们在命运最底层让他们崛起，或者放在人格道德的最底层让他们升华起来、高大起来。这样写，追求一种风格，希望达成一种、营造一种雄性的魅力、男性的魅力。

　　月明：您的作品绝大多数是战争题材、军事题材，而最引人关注的长篇小说《历史的天空》和它的姊妹篇《八月桂花遍地开》是以抗战为主题的。过去我们看的电影比如《地雷战》、《地道战》，给我们几乎形成了惯性思维，敌人的塑造从来是脸谱化的，而在您这两部作品中，对日军的人物个性塑造却是全新的。

　　徐贵祥：过去我讲过一句话我认为有点“轻薄”，我说抗战作品没写好，没写好敌人。这是我一直耿耿于怀的。回头来读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抗战作品，很难深入了解日本鬼子什么样，很多时候是个符号：仁丹胡子，说句“八格牙鲁”“死啦死啦地”就是鬼子了，内在的包括他们的精神状态，意志、文化、教养、支撑在背后的民族文化等等，当时的作家涉及得少。

　　月明：这有时代的局限性。

　　徐贵祥：对，因为当时作品受意识形态的要求限制。几十年了，现在看这些作家作品，我们可以说政治上幼稚、艺术上不成熟、粗糙、概念化脸谱化。对前辈我不否定，但是，这么多年里，有这么好的创作氛围，这么大的空间，我们再审视，站得比他们高了，我们又做得如何呢？如果说《历史的天空》有突破，我想是我的作品人物，是全新的面孔、全新的形象，可爱可取可看之处在于这些形象是新的。作家很重要的使命是在你的笔下要产生新的文字人物，如果人物似曾相识，那作品就是失败的。

　　月明：大作家都有自己的文化性格，他的生命记忆会形成他独特的鉴赏力、深刻的思想穿透力，进而渗透在作品中。我想知道曾经影响您的作家和作品，为什么您对抗战题材情有独钟？

　　徐贵祥：童年读过的书很多，在舅舅收藏的“四旧”图书中，我读过《敌后武攻队》、《破晓记》和《烈火金钢》。爱书如命的故事就有一幕和姐姐抢夺一本谁先看的书在农田里猛打猛追，你死我活的争斗场景。而《烈火金钢》中，何大拿一家大儿子是翻译官、二儿子是国民党、女儿是共产党八路军的组合，集中反映了当时中国底层的家族关系。它对我的影响很大。这部章回体传统小说非常好看，人物形象鲜明，我从小非常喜爱。至今我仍认为是部很了不起的作品。几十年了，它始终引起我长久的思考，只要想抗日问题就会想到：如果那个地方的人都像何大拿一家一样，最后都联合起来，回到有中国人意识、有国家意识，联合抗战，那我们抗日的力量就会大大增强，抗战获胜的机会就更大。以后我当兵，读了写前苏联卫国战争的《第四十一个》、《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等作品也获益很多。大文豪雨果以及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作品也深深影响着我。

　　月明：《历史的天空》和《八月桂花遍地开》选择的背景都是在你的家乡安徽。

　　徐贵祥：我是安徽六安人，我作品中人物性格多少带有江淮人的风格。江淮人讲“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道出人类命运的偶然性和必然性的关系，这句话对我塑造梁大牙这个人物不知不觉中是起作用的。当然这个地区有它的红色革命背景，我的人物名字大多是我家乡地名的谐音，有象征意味。

　　月明：我知道您对同名电视剧《历史的天空》有很高的评价。老实讲，我是先看到电视剧才进而关注您的作品的。我发现，小说为电视剧的架构达成已完成了90%，换句话说，小说提供了很好的基础。

　　徐贵祥：感谢编剧在二度创作中将小说的优点放大了，弥补了不适合影视表现的地方，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是很好的作品。两种艺术表现形式既有可弥补的功能又有不可替代的东西。所以会有和你一样的很多读者，看完电视剧不过瘾，还要找书看。海外不少华人买不到书，找到我，我开玩笑说：“你们漂洋过海来买书，本身就是爱国行为，我送。”

　　月明：采访您之前我特意采访了解放军艺术学院副院长朱向前先生，他评价您写的《历史的天空》有这么几句话：“把战争写得更像战争，无论是大小战斗还是战役，从导演、调度、布置，写得非常严谨，环环相扣，丝丝相联；把英雄写得更像英雄，纵向又曲折地演绎了梁大牙这个人物从一介草莽到高级将领的性格史与心灵史，同时也加入了徐贵祥深切和厚重的军人生命体验，去修补填充想象的历史，使历史中的战争和战争中的英雄变得更为真实丰富和耐人寻味。把小说写得更像小说，注重了长篇小说的可读性，更好地改造了中国传统长篇小说写法，读来使人欲罢不能。”

　　徐贵祥：第一次听到向前老师的这番评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非常感谢。我会更加努力，我想这是对军事文学的肯定。我在创作中有些是有意识地去做了，但有些也是评论家们给我理性地归纳出来的，把我升华了。

　　月明：《历史的天空》写人的个性，以人带事带史，而《八月桂花遍地开》更多写故事，以事带人。有人认为《八月桂花遍地开》在编识故事的奇特、严谨、惊心动魄上，比《历史的天空》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听说您本人也持同样观点。

　　徐贵祥：《八月桂花遍地开》距《历史的天空》六七个年头，也许更成熟，艺术表现能力更强一点，更厚重一些。《历史的天空》人物个性鲜活强悍，散发着人格的光芒，故事精彩，具有视觉冲击力。相对说来，《八月桂花遍地开》一定意义上是《历史的天空》的延续和升华。在《历史的天空》里我想表达的想做到的却意犹未尽的，转到《八月桂花遍地开》里抒发。前者更注重写个人的英雄性格和人格，后者集中在一段时间写一个地区的抗战，写民族性和国格，更深层次了，更耐人寻味一些吧。我写《历史的天空》时不到四十岁，创作的旺盛激情不可遏制，而写《八月桂花遍地开》时40好几了，会不会还保持着充沛的激情？会不会还有那么多泉水一样涌来的神来之笔？总之，两部作品成败得失让读者评价吧。

　　月明：但你一直比较满意的是在《八月桂花遍地开》里，你完成了、弥补了在《历史的天空》中想表达的有些理念，比如关于抗日统一战线的问题。

　　徐贵祥：这是我一直在作品中追求的。我想包括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包括国民党领导的优秀将领，一些民族英雄，我一直试图希望做到，通过这个途径能够深层次地理解统一战线。而统一战线应该包括一切可以团结的中国人，参加民族战争、保卫祖国，抵御侵略者。

　　月明：在《八月桂花遍地开》里，读者更多地被悬念吸引，你技巧地应用兵法中的离间计、反间计、苦肉计等，使整个故事出人意料，出神入化。

　　徐贵祥：兵法和悬念是战争文学中的智慧问题。从形式上，我追求平实、不显山露水。记得十多年前我在军艺读书，朱向前老师说过一句话：做小说像木匠做扁担，做成之后要反复打磨，最后光滑到几乎看不出痕迹。

　　月明：写作上看不出技巧这是高人。

　　徐贵祥：对。文学的表现力应该渗透在叙事当中、语言当中，包括性格的刻画中。《八月桂花遍地开》写的是过去的一段战争，它怎么好看，写到一定程度上我有经验了。我设计了故事悬念，不是传奇也不离奇。我把中国人的韬光养晦、忍辱负重，不惜采取苦肉计、离间计等充分展示。这个作品险象环生、到处是埋伏。“老头子”是谁？他死了没有？一个“死”了的人，在指挥一个地区的共产党、国民党、民间武装。一个地区所有的中国人都联合起来时是200万人，而同时在这个地区的日本联队只有2000人，在200万人面前它算得了什么？最后200万人在伟大的“幽灵”———“老头子”指挥下和松冈联队决战。在写到将松冈联队全歼灭的时候，我心情非常激动。我知道我们中国人要这种团结，要这样的凝聚。我想表达中国人的一种魂魄、一种精神气。我希望我的读者从中看出浇铸我们民族坚强性格的希望之光。

　　月明：所以你在书的卷首有这样的话：“没有谁能击倒我们，除非我们自己；没有谁能拯救我们，只有我们自己———谨以此书献给那些懂得国家含义并为之英勇战斗的人们。”我在读到这两句话时，被震撼了。我知道您个人有从战士到班长、排长、连长直至参谋的历练，形成阳刚大气、粗犷的军人气质。您扎实的军事素养也是您写好战争文学的前提，而您自己也有很多的“英雄”情结，这自然会将您的性格痕迹渗透到您的作品中。

　　徐贵祥：一个作家在创作时会寄托他的理想。每一部作品会是他心灵的一段历程的折射，尤其在作品中，主要人物的刻画可能会比较多地体现作家的审美情趣、偏好、习惯，有时会是作家的行为方式、语言方式。在一部作品里有很多人物，而每一个人物都不同程度地反映出作家的思想层次和认知能力。

　　月明：我知道《历史的天空》里的张普景是您写的最为得意的人物之一，他是部队政工干部中全新的面孔，全新的人物塑造。

　　徐贵祥：我进入他的状态他的心灵世界写作，以他的行为方式面向这个世界，这可能是人物刻画成功的原因之一。其实我的创作体会很简单。我在写鬼子的时候，感觉中我就是鬼子。我在进入一个鬼子的角色状态后，我是坚定的、凶残的、勇猛的甚至是智慧的。同时，我又为这个角色的狭隘的民族意识和被“皇化”、“军国”、“武士道”文化教育而形成的自卑和自大并存，人性压抑及兽性膨胀的扭曲性格而深深地悲哀。

　　月明：在写作这两部抗战题材的同时，您也有两部写现代战争的长篇作品问世，一部是《仰角》，另一部《明天战争》。从《弹道无痕》至今似乎您一直很偏爱《仰角》，是为它不为更多人所关注而有些失落？

　　徐贵祥：因为《仰角》有我自己的生命体验，更接近我内心真实状态，更有人情味一些。当代军事题材很难写，缺少自然亲和力，再一个高科技写不好就成了科幻或神话。《仰角》是扎实写军官人格的，进行战争储备根本的东西就是人格。我写了这些在命运长河中被抛向河底然后又抓住稻草崛起的军人，他们的命运不断发生着重大的变化，写得很震撼。我回头看，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想法这么多遭遇，怎么会这么坚强，竟一口气坚持、咬下来了？真的是非常残酷的环境、渺茫的前途、严酷的训练使然。当然其中有很多人与人之间、男人与男人之间，战友与战友之间很深厚的感情在里面，是我生命的一段记录吧，刻骨铭心。

　　月明：《明天战争》表达对未来战争的思考？

　　徐贵祥：写中国当代军官的战争准备意识、国家意识，献身精神、智力、意志、知识结构，与命运抗争的决心，等等。军队培养出随时准备迎接未来世界军事变革的挑战，迎接未来反侵略战争这么一批军官，在和平时期，他们与发达国家的军官对话，在战争时期与之对垒。这是我很强烈的愿望和理想，作为军队作家，我希望这个理想得以实现。

　　月明：您未来的创作还会围绕战争围绕军事文学吗？

　　徐贵祥：会，这是我熟悉并热爱的生活。

　　月明：获奖之后您的生活热闹了许多，现在您新的作品开始创作了吗？

　　徐贵祥：有些想法，不一定马上动笔，多读书吧，像梁大牙从大队长到了分区司令做的事情一样，数一数自己认识多少字（笑）。

　　月明：在您，文学的力量有多大？

　　徐贵祥：我认为无穷大，而且天长地久。一部高质量的文学作品，其精髓可以进入我们的血管，融入我们的血液，坚强我们的骨骼，甚至优化我们的基因！对此我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