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过病历
月明
相信女孩儿都扮过大夫看病打针的游戏,尤如男孩子演兵抓强盗。儿时对医院做大夫的神往想来怪异,只知当明了生命,贪生怕死之心会对医院有种种恐惧。偶然住院,偶然去探视,会在突遇凶险病人时,心乱如麻,不知所措。医院大,路途长,状况多,想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都不行。有回探视病友,坐错电梯,白大褂推进一盖着白布的人形,醒过闷来时,心脏狂跳,想夺路而逃,想插翅高飞。连续几天陷入恐怖之中。惊悚啊!由此转念,医生这个职业非一般人所能为。必是,神经末梢象大象腿般壮硕,心磨砺到长出老茧。换句话说,首先敢于直面血淋淋的人生,其次任何患者,老、弱、病、残,甚而奇形怪状、甚而让人生厌,由不得个人喜好。象我这般脆弱、一惊一乍,是断然做不成天使的。
那就培养鉴别华佗再世的能力吧。就象不会画画会收藏,不会演奏,会欣赏。从看小病的积累开始。单位的小医院早在名称上升级,还按习惯叫它医务所,它的好处是离单位近,自觉看病省时省心省力,不利之处是大部分大夫只会开药不会治病,咳嗽到排山倒海,也决不使用挂于胸前像做装饰用的听疹器,表情冷漠问你需要什么药,猛开一堆,让你天天吃,半年吃不完。抖然热情,必有杀机。推荐你去做大医院任何一个内行的医生准认为不必要的雾化或者用加有拍照功能的仪器检查耳底等项目,价格和病情顿时象两股道上跑的车。倘若你问价格,还会有耻笑之意。劳动人民看病交了钱还受气。这样的病看多了,心上不爽,自然有了经验,价格不菲的药开了,不去划价不取药,转去大医院。正规挂号正规听疹,虽是年青大夫,在开具药物时,及其负责地询问是否有其它病史,白纸黑字写下自述病历,医师诊断结果,职业和专业并进,统共120多圆,治好半月顽疾。
在我看来,病人和医生的关系,有点象乘客(含水陆空)与驾驶人员的关系。上去下不来不说,你不知道你未来的命运载在谁的手上,当事人的技术是否一流,职业水准是否和人性匹配,当天的情绪怎样,头天是否和家人同事朋友乃至乘客发生冲撞,是否由此失控,胡乱发泄。如是,你将飘摇如***中一小叶扁舟,也如窄路迎头撞上脱缰野马。。。。。。
而我的经验证明,病人和医生的关系,安全上是可以好过司乘的,至少你可以半途而废,如果你成人,有自主力,有些许知识,有对人性的直觉判断。如果你发现:身为医生,流行珍珠时,推销项链;风行安利时狂推保健品;妈妈时代几分钱能治好的感冒,现数千圆药品装进麻袋,也要让你病情停滞不前。。。。。。那你可以重新选择良医了。
所以我对医生象分好人坏人一样简单,坏者如上,好如一牙科小王医生,技术精湛,童叟无欺。他的工作态度,八个字可概括:温柔体贴、不厌其烦。除了让患者如躺海滩休假,他会有种示范和标杆作用,好医生如同做好人,众人只要有共识,必有口碑。
有句可做千古名言的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有什么别有病。可见“病”是多么消极、糟心,又如影随行。而“病”的积极作用,是可以做“借口”,一如小孩子逃避小学校、幼儿园,再如成人,逃避开会、上班、应酬。。。。。。当你幼小不知病为“魔”时,会期待它的光临,犹如成年人期待虚幻的爱情。人生是否是想生病、怕生病的过程呢?
小时候,巴望生病,巴望像电影里的某英雄,胳膊折了脖子上吊了个白绷带,走来走去。更想仿那电影里弱不禁风的美人,说晕就晕,但一次没倒过。只是做小学生时有回发高烧,烧的眼冒金星,总从高处往下坠落,才找到了一丝晕乎感。只是当听得院子里我妈的高声谈笑,躺在停电的黑暗里,烧的半傻竟苦苦追问自己,是否是抱来一野孩,关键时刻无人疼无人爱。直到周末,已工作的姐姐回家,送到床边一个酒红色的“卡苏(发夹)——云南语”才抹平了心上的皱折。
不再巴望生病,是一次在昆明官渡古镇,我的出生地,和一群孩子放学戏耍,流水从镇中人家穿过,赤脚淌水,拎起一只血流如注,在尖声惊叫中,不知被谁背往医院,缝针的大夫是个上海老太太,她不打麻药,上来就缝,我儿时的伙伴说那一刻,她明白了“凄厉”的含义。我妈一路狂奔而来,看我哭的没了模样,又形象又愤怒地指责:你这是纳鞋底哪!这才有了麻药。学上不了了,翘脚躺了两个月,天天拄着奶奶的拐棍蹦来跳去,从次,怕了医院。
再次扬起住院的渴望,是姐姐京剧团的一双好友,唐山来的哥哥是地震余孤,昆明的姐姐有一双旺着水的大眼睛。小哥哥肝炎住了院,小姐姐顿顿熬汤送饭,暂时落了空,没人看守,我就被发去补缺。学京剧的,眼神都会说话,那一幕幕的小画面,着实毒害了我,加上我善于提纯,埋下我对人和对人的情感有过高要求的祸根。
想想“毒害”我的还有话剧《雷雨》,迷恋的恰是枝节,繁漪的中药。姐姐在中医院读书,我是她晚自习的小油瓶,放假而有些无所事事,我被一本发黄的被多人翻旧的、书边残破的王若飞传记缠住,混在他们一群同学中,听他们背“汤头歌诀”:“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发热恶寒头项痛,喘而无汗服之宜。桂枝汤治太阳风,芍药甘草姜枣同;解肌发表调营卫,表虚自汗正宜用。”歌诀声中我爱上中药,迷恋从各个小抽屉里抓出半夏、人参、甘草、黄芩、姜、枣等放进小秤里,再分别称好合并进纸口袋的瞬间,迷恋她特殊的味道,熬制过程中的仪式感,迷恋老中医手把小脉,号出五脏六腑端倪的神奇。
“白狗”过隙,当你不再反感公园里、大桥下,老同志载歌载舞、踢腿下腰、喊嗓唱京剧,沉醉于自己身体密码的解读、探究粗粮菜系食疗的功能、被各类以关怀老人名目的大巴车接走、听新型保健品的推销、而心甘情愿上当时,那说明,你,老了。如同你路遇一对老人,面貌像如兄妹,老妈妈驼着背,老爷爷直着腰,二人手牵手路游归来,你看上去被击中似的痴呆,思绪过电翻飞,那么羡慕地流着口水,那说明,你,缺少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