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箱底书信一封
上海人把搬家称作“搬场”,无论适用范围还是从描述的准确性上来说,“搬场”相比“搬家”都更贴切。稀里糊涂一年,眼看协议租期满,就把住所从徐汇搬到了车程30公里外的浦东大道某旧居民区,图个便宜。平日与人往来常被问及家住何处,看似寻常但对我又颇具意味,起初照实回答多半儿会扯到有关房地产发展走向的话题。为避免尴尬,对初次交道的主儿开始用一句很有创意的“办公室睡”来敷衍,总之不管怎么搬,商住两用的性质不会变。
西安到北京再到上海,“家”搬了四次,我的行李也越攒越多,每次都是老爸亲手帮我打包装箱,还净是些死沉的书籍。现在他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比从前,这次在帮我收拾杂物时小腿韧带轻度拉伤,好在无大碍。“这该是最后一次给你小子打包了吧?!”,他心里一定无奈地这么嘀咕过。
原本就乱,加之东西太多,顾不得整理就运了过来。大大小小的箱子顺屋角、墙根儿码成一堆,过去着急上火儿怎么也找不着的家当,现在都浮现在纸箱的最上层,看着还真新鲜。拿起一包鼓鼓囊囊的旧信封,从里面随手抽出发现是打印出来整整齐齐的两页纸,根据落款儿日期推算是2002年初写的,我写的。
还在北京时,赵华从西安来我这儿住了一段时间,说是要跟我一起拼出个天地。我记得前后两个多月吧,最终他还是回了西安。不久收到赵华的信,报来安好并附新作一篇说是交流,标题叫做《心情谁来听》。今天再次翻看,终于体会到了当年他那份夹满悲凉的心境…
年少轻狂、无知无畏,对自己弟兄更是在言语上肆无忌惮。那次我给他的回信非但不是手写,而且还留了底,真够狠的!如果那会儿没将它寄出,多少能换回现在我内心中的些许安宁。好在如今他仍在做着本行,不同的是他已爬上了企业高管的位子,且事业蒸蒸日上。不敢想当初他如果坚持留在北京,之后的路会发生什么转变。
原文如下:(别误会我对他的称呼,是成心那么叫的。)
亲爱的华:
近日可好?来信已经收到,大作《心情谁来听》也已悉心拜读。真正领教了您的文笔,赠上八个字:文章不是这么作地!(您一定又在夸我敢于直抒胸臆)
难得给你写封信,不忍你还未读完,便吐血身亡。还是说些实质问题,直点命穴吧。这篇文章文体酷似抒情散文,散文讲究“形散神不散”,可文中的“神”,不才点灯熬油也未见其踪影。不知是老师您在提纲运笔时思绪万千,心生无限感慨;抑或是情绪高涨,心潮汹涌澎湃,引致难得宁神定气,才落得此番下场?
也罢!可单说这“情”,字里行间都难觅情感宣泄的生花妙笔,何以引人入胜?渴求心灵碰撞与共鸣的愿望从何体现?好文章要有足够的感染力,并非通篇的华丽词藻和生僻词汇可以达到;同样也不能过分追求朴实无华,而使其索然无味。好文章应是真情实感凝练而成,每字每句每标点,都被赋予了生命,可谓一字千金。以上都不是你的主要问题,但我想说出来并不多余,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我个人认为您的症结之处在于思路不够清晰,缺乏条理,传递思想不够明确。词句信马由缰,有时甚至让人不知所云。把小赋时的不羁性情带入作文章,可不一定再会有奇迹发生了。
文章既然写出来,我想并不会只是专供某人或某几个人读的。如若要大家来欣赏,那就更需要中心明确才是。从前写诗,妙手偶得一佳句,上添下凑遂成诗一首,美曰“朦胧诗”。正如画家笔下的大写意,给了观者极大的再度创作的空间。可几百上千字的长文,仍然这样云里雾里,句句款款情深也许就不大合适了。
以上感言,小弟自认话语中肯,如有过激冒犯之处还望海涵。北京不太冷,工作气氛更如夏日中天,或许要到五月中旬才有闲暇伸个懒腰,看看窗外风景。
午夜十二点半,假扮文学巨匠一个钟头也怪累的,你可能也有点儿架不住了。希今后还舍得将大作寄来共勉。
就此搁笔,洗洗睡去啦。
签名
壬午年初春
引完
贴在这里,为记住我们那段啃着三鲜伊面叫啸山林的日子,也为能时不时检讨自己锋芒毕露所付出的代价。年轻时,我们都无一幸免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浑的。经过了,就永远回不去的是青春。那种青涩的滋味有谁不愿再品尝一遍?敢说不想,信不信我抽你!
搬场,每天都有人在搬场,近道的远途的,有人想明白了就搬,有些人搬完了才想明白。还有像我一样混混沌沌搬多少次都回不过神儿咂摸不出味儿的,对这类人只能非常吝惜地送上四个字:不 懂 人 事 ! 说到底,还是送给自己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