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停下的地方,是一个漫长的曲折的河川,被无所不在的阳光包围,在山的阴影里,河中少量的水在拐弯的地方看起来十分清澈,在发白的岸滩中间无声流淌。半小时后到达高原上,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更高的地方了。
深蓝无尽的天空下,仅有的几朵白云一动不动。
高原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太阳不断地升高,整个天空巨大安详,反射着无数光斑,地面已经开始发烫,正午来了。阳光同它所散发的灼热巨浪本身一样,无声无息。四处都是方向,远处连绵不断的黄土的塌陷和它们折叠起来的淡蓝色的阴影,逐渐改变了看起来毫无生机的大地。
这是盛夏六月,金黄的麦田可以看到风的形状,大地因此不时地动荡起来,只有热浪铺面而来,带着植物本身散发出来的腾腾热气。沿途一些稀疏的土坑,这些土坑被细密的杂草占据,簇拥着细长叶子的开出淡蓝色小花的草,它就是马兰花。日光正在这些细小的花草上闪烁着刺眼的晃动着的光芒。白杨树在另一条公路上,临近有白杨树的公路,可以看到一条公路改变出来的向东的方向,太阳迎面撒下刺眼的光斑,以至于一切仿佛忽然暗了下来,像梦中的阴影。蝉的噪音似乎突然爆发出来,起初大约是几十只,后来就成了上千只甚至数万只,顿时整个世界都被这种不断起伏的焦渴的嘶鸣包围。它们藏匿在白杨树里,几乎同时突然又停下来,留下一片炎热空虚的世界,而在数十米只内,又突然嘶叫起来。
一阵风卷着麦田里植物的热浪经过时,白杨树宽大的叶子立刻翻举它们银白色的背面,整个树冠变化着银白和深绿的颜色,剧烈地响动。
天空中云朵一动不动,自身几乎无法察觉地变化着。没有人。正午的时候,这里没有人,路边孤零零小院蓝色的大门紧闭着,院子里也寂静无声,围绕着院子的几棵树和附近的一簇顶着金黄色花朵的植物兀自呆立着,一动不动。而路边一片被人工挖掘出来的坑洼,使我发现,在不久之前,这里积累了充沛的铺天盖地倾盆而降的夏季暴雨的积水,坑洼完全被野草淹没,这些野草挥发着大地上生命的情欲,顶着烈日向着天空疯狂地生长。
镇子在公路的沿途,一片白光里的镇子上只有影影绰绰的几个人,但很快就消失了。一切寂然无声,这是一条被修理过的大街,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小石头,马路中央停着一辆旧吉普车。我走进一家店铺,一个丰腴的姑娘正像午后的猫一样长长地趴在柜台上,睡眼朦胧,我敲了敲柜台,她动作很慢地收缩自己的上身,坐了起来。
大街上寂静无声,一切似乎都在等待什么。午后火一样的日光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在街道惨白反光中,连建筑物的阴影都开始发烫,在不断升腾起来的远处的热浪中,镇子似乎在微微颤动。所有的人都在昏厥中午睡,穿过镇子中央的汽车孤独地行驶着,偶尔有人从车上下来,就带着自己矮小的阴影迅速地从大街上消失。
暴雨午后来临,大街上的一条红色横幅首先被狂风吹断,啪啪地在空中飞扬,狂风卷起来的塑料袋和纸屑立刻使天空混乱,乌云瞬间就遮住了全部天空,它是从北边压过来的,在整个昏暗的似乎要塌陷的天空下,镇子中央的水泥电线杆惨白刺眼。瞬间,暴雨就席卷了大街,所有的垃圾被浑浊的泥水涌流着冲向公路两边。我的朋友站在窗前看雨,说,幸亏你没有在路上。她穿着浅蓝色的吊带裙,刚刚烫过的头发在雨的节奏中摇摆着,午后的慵懒正在一点点退去。我一个上午都在等你,你为什么要半途下车,走过来呢?她走回来,坐在床边上问。
这是一阵激烈的过路雨,瞬间,天空就没有了乌云,它正在黑压压地向更南边推移,刹时间,镇子和高原立刻被立体的金色透明的阳光包围,到处都散发着光芒穿透水滴后的迷人的清澈。人们开始陆续出现在大街上,院子后面的被暴雨打得倒伏的野草丛中,虫子巨大的轰鸣声包围了一切。在这一切之下,涌动着难以抗拒的蓄势待发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