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似乎生活在诗的盛世。在今天,诗歌和现实的关系就是唇和齿的关系,是“说”和“话”的关系。也就是说,诗歌和现实穿着一条裤腿,它们亲密无间,不分彼此。这大概是遮天蔽日的消遣性写作者所秉承的诗歌主张。
我原以为烟雨的诗也只是粗线条地记录个人爱恨情仇的消遣性写作。看来这是个误会。说实话,此前我对烟雨的诗了解并不多,只有些大致的印象。在如今这个看似葱茏、实则荒芜的诗歌环境中,我几乎失去了阅读的耐心,尤其是面对网络上那些表现欲极强的轮番式“发言”。而网络正是烟雨诗歌的主要传播途径,这更加疏远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现在将凡是能搜刮到的烟雨的诗统统收集起来,摞在我的案头。几天来,面对这厚厚一沓诗稿,我不能开口说话。因为一旦翻开它,我就不由自主地踏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颠沛流离之路,抽不出身来。
烟雨的诗是一种浅吟低唱,是自人心深处最柔软的部位发出又唯独与其发生关系的一种天籁之音,它区别于被人们普遍赞誉的壮烈歌喉。看着这些“从天黑唱到天亮无人知晓”的“泪迹斑斑的诗歌”,一个“美丽如烟雨”的江南女子的形象就出现在了我们眼前。她温柔善良,性情率真,对疼痛和孤独天然地敏感;她“从烟囱里出来流浪投胎”,“姓凡名俗土生土长”,“热爱人间烟火”,开心地做着自己正在担当的家里家外的各种角色,内心充满幸福。无疑,她所热爱的“人间烟火”是世俗的,是向下的,是低处的生活,它刚刚解决了温饱问题,还远远没有达到小康水平。但是,她对这一切的爱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她的诗歌告诉了我们她的一切。我们甚至可以从中看出弥漫在烟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 “小女人情结”(它是“大男子主义”的反义词)。这种有点滑腻的“小女人情结”,如果要从嗅觉中感知,那么它应该类似于“女人味”;如果要在视觉上解释,那么它应该类似于“小鸟依人”一词中的小鸟形象。是的,她有点娇气,喜欢被人握着手,喜欢被人抱紧在怀里,喜欢憧憬爱情:“我就地躺下/不是木头或石头,躺成一个柔软的山坡/种好多的糖果树/长满青草的山坳上,你可以是一只小绵羊”(《寂寞》)。她还喜欢给爱情描上一些凄美的传奇色彩:“抽取你额头的一根皱纹/告诉我,这是前世的绳从此捆绑我的命/……无人知晓你在千里之外废墟城下长大成人/梦见王城马蹄失散回眸千遍万遍她不是/许久以后,废墟人间百姓家里一位女子早生三年/她是我/……那个废墟的王城城下烟火百姓家的孩子长大/——你拖着另位女子如风穿行”(《故事以及记忆》)。我猜测,在烟雨的内心深处,有时对穿插着小资情调的浪漫生活心存向往,甚至还夹杂着些许羞于见人的“私心欲念”(这也是烟雨的可爱之处)。你看她虽然在“烟火百姓家”长大,但也曾在“人间的烟囱里窥视富贵”,感叹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们“出名真快”;你看她对爱情始终抱有幻想,喜欢做梦,想“看大海、去拉萨”,伤感而不消沉,忧郁而不颓废。
一个人的写作是否值得关注,关键要看他的写作是“千人一面”中的其中一个还是第一千零一个?毋庸置疑,烟雨的诗歌让烟雨无可争辩地成为第一千零一个。
其实烟雨的诗并无多少技术性可言,似乎往往脱口而出,它甚至因此而表现出种种缺陷。但这恰恰成就了烟雨的诗歌及其独创性。烟雨的写作是及物的,她很清晰地给我们表达着她的“意思”,又不致失缺诗性。这让有“意思”的诗歌完全脱离大白话和叙事写作成为可能,让那些“回车”成癖和以为“幽点默”就是诗歌的写作者们在背地里耳红脸烧,非常了不起。这首先要归功于她的自觉的诗歌意识。除了作为“自人心深处最柔软的部位发出又唯独与其发生关系的一种天籁之音”,烟雨的诗歌还意味着对动荡不安的现代汉诗写作进行“拨乱反正”。这一论断的依据正是来源于烟雨的诗歌所呈现出的这种原生态的品质。
烟雨诗歌的句式结构也给我们提供了新鲜的阅读体验。作为一名高中语文教师,烟雨对汉语语法是谙熟的,她不可能犯语法方面的错误,除非有意为之。烟雨的诗语速较快,其语言之利落、之灵动,其境象之开阔、之纷繁,其情感之真切、之细腻,确是非同一般。她往往在我们不经意间突然转身,让人始料不及:“爱人,我若是你最为光彩合适的一双鞋子/请穿好了保存别踢翻了它飞到天上仅剩伤悲”。而更多的时候是她让我们感到伤悲:“我叫烟雨,一个死去多年的女子/寻找埋葬我的坟墓,就停在这个山冈/……烟和雨的灵魂背后/只有雨,没有烟//烟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家/雨只有一个哭泣的地方”(《写给烟雨自己》);“去天堂的路上,为什么只有一把梯子/好多人挤下来,谁第一个上去/看见了什么,没有人返回/天堂在地狱的对岸,彼此说话吗”(《放弃》);“我爱你前世是鸟今生凡俗来生是梦/今夜我跪倒在地狱的门前说:/放我一条生路……”(《寻人启事》);“忘了我,一个逼迫靠近生/另个逼迫靠近死/蓄谋已久吗?三十八年”,“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而生/……你们来的天真突然/你们还有一些没出生的弟妹/幸福赖于一个母亲/她躺下后,这个世界的倾斜将开始拉大/我所愧对的不只是你们的身躯/我爱着你们的小脚像树根一样生长的模样/我舍得整个世界唯有你们感到不舍/让我停留吧,我要的”(《诉说一场灾难以及根源和其他》)。
我还没有读到过令人如此震撼、如此揪心的诗篇……
它们可以看作是当下抒情诗歌的典范之作。
2007.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