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在我看来,中国驻南使馆被炸这场危机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之外,因为自从台海危机发生以后,美国开始注意控制海峡两岸的紧张局势,克林顿蝉联总统成功以后,开始把改善中美关系作为他第二任期的外交重点。
陆: 其实,克林顿总统对台海局势的严重性了解不够,李登辉访问美国如愿以偿,是钻了美国法律的空子,对此,克林顿心知肚明。他决心在第二任期避免中美关系因为台湾问题而恶化。还有一个原因是,克林顿属于自由主义派,他的重要智囊基本上归于自由主义阵营。像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国防部长威廉·佩里、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安东尼·莱克都主张执行对华接触政策,认为中美实力悬殊,中国不会成为美国的威胁,对中国进行遏制反而会孤立美国,因为美国在亚太地区的盟友都反对对中国进行“遏制”。在他们的影响下,克林顿将李登辉看作是一个麻烦的制造者,并在访问中国时,提出了不支持台湾独立、不支持“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不支持台湾加入由主权国家参加的国际组织的“三不”方针。 ⑩当时,中美关系非常好,两国首脑已经开始用“战略伙伴关系”来表达了。但是,由于发生了中国驻南使馆被炸、造成人员伤亡这样大的危机,虽然危机有些意外,但毕竟使中美关系倒退了一大步。
郭: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只是那个时候大家被一种情绪所左右,对美国及其北约成员国对一个主权国家进行狂轰滥炸感到异常愤怒。
陆:这种情绪的宣泄是正常的,但是,我们的媒体在宣传报道巴尔干地区发生的事件时,好像与外交决策部门、国内智库的学者沟通不够,因此,没有把整个事件的深层内容如实地展现。我们不了解欧洲人对南斯拉夫政局的真实想法。一般认为,这场巴尔干战争是美国推行全球霸权战略的一个步骤,有人甚至认为美国可能通过在巴尔干地区制造不稳定局势,造成全球资本逃离欧洲地区,以达到打击欧元、维护美元霸权稳定地位的目的。然而,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所长周弘的意见,巴尔干战役是欧洲人非常想打的,因为巴尔干地区闹事、出现难民问题,会影响欧盟的繁荣与安全方式的扩张,导致欧洲人无法用一个声音说话,但是,欧洲又没有这个能力摆平巴尔干地区的事端,所以,欧盟就把美国请了进来,迅速赢得这场战争。
而当时俄罗斯的感觉是,科索沃战争是北约集团针对它发动的一场战争,目的为了压缩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以达到建立单极世界全球战略的目的。所以,俄罗斯尽力反对这场战争,但它的实力与北约比较太不相称,因此,希望中国顶一下。
郭: 你的这个分析如果站得住脚的话,那就是说,俄罗斯有可能通过中国的一些智囊、媒体影响中国的外交决策层,以此在国际社会造成一种印象,即中俄联手倡导世界多极化对抗美国及其北约组织的世界单极化。
陆: 这种思路本身没有错,但需要有前提条件,即必须对国际形势有相当准确深刻的分析,千万不能用感情代替思考。特别是媒体的前方记者容易受到感情的影响,而我们国际关系方面的理论思维没有与时俱进,乃至有时与现实脱节,而我们又缺少完善高效的外交决策协调机构,这样就有可能造成外交政策上的失误。其实,北约成员国之间,欧美国家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这次伊拉克战争就暴露了美国与欧洲的分歧,北约中的一些欧洲大国在许多国际问题上的看法同美国并非一致。但在那时,我们有些同志将大西洋联盟视作一体,没有看到它们之间的内在矛盾,这说明当时我们对欧洲地区形势的判断不够深刻,不够超前。由此造成的代价是,我们的外交资源被消耗在一个与我们关键的战略利益关系不大的地区,并在某种程度上挤压了我们外交的回旋空间。
郭: 我赞同这种看法,但是,我们也不能忽视美国国内政治右倾化的趋势,新保守主义的影响越来越大,他们对外政策的核心是强调美国至上,奉行一种几乎没有任何包装的单边主义,其表现在于,不是为美国寻找更多的朋友,而是四面树敌,最后连传统的欧洲盟友也给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