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又曰: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古人对军队和战争之间关系理解之深刻,令我百感交集,唏嘘不已。古人能有如此智慧,寥寥数语,将战争的本质解释得如此透彻,其价值真可谓与世永存。西方军事理论家虽然也对战争的规律进行论证,但是很少像孙子那样,达到对战争和军队的论述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地。
郭: 你能否表述一下你的具体感受。
陆: 只有经过战争的生死考验的军人,才会有超越普通人理解范围内的直接感悟。我对麦克阿瑟将军的一句话至今难以忘怀。大意是,军人是不喜欢战争的,因为战争一旦爆发,军人首先要付出牺牲生命的代价。所以,真正的职业军人不轻易言战,因为他们深深懂得战争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群理解生命、尊重生命的真正战士。
郭: 是啊,就以这次美国对伊拉克战争为例。华盛顿的主战鹰派倒是一些没有战争经历的文官,反而一些身经百战的职业将军却对用兵十分谨慎,总是希望把战争作为最后的选择,即在所有和平之路堵塞以后才可考虑用兵。鲍威尔将军是个典型,他在海湾战争中曾建议,在萨达姆军队被赶回伊拉克并愿意接受联合国安理会的决议后,美军即可停止进攻。这次他在布什政府中比较孤立,就是因为他主张必须有确凿证据后,才可发动对伊拉克战争。
陆: 德国军事学家克劳塞维茨在他的不朽名著《战争论》中,对战争定义为,战争是一种政治行为,也是一种政治工具。战争是实现政治目的的一种特殊手段,没有目的的手段永远是不可想象的。作为战争的主体者军人,一旦政治目的实现后就应该渴望以制止战争、维护和平作为自己的崇高使命,这就是克劳塞维茨所说的军人武德在当代的诠释。
按照克劳塞维茨的看法,战争目的就是打垮敌人,应该包括三个要素: 一是消灭敌人的军队;二是占领敌人的国土;三是征服敌人的意志。在三个要素中,首先应消灭敌人军队,然后占领敌人的国土,最后迫使敌人媾和。⑤在克劳塞维茨看来,战争的本质就“是迫使敌人服从我们意志的一种暴力行为”,“而暴力的使用是没有限度的”。⑥所以,在武器技术比较落后的时代,战争作为一种特殊的政治选择是被人接受的。
问题在于,随着战争规模的无限扩大,武器技术的高度发达,战争对人类所造成的破坏已经超越人们能够所接受的政治代价,特别是核武器的发明,使大规模杀伤性武器⑦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生活在20世纪40年代的人们,亲眼目睹了两颗原子弹如此轻而易举地在广岛和长崎使几十万人伤亡,内心震撼和恐惧是难以表达的。冷战以来的历史事实证明,如果没有巧妙的外交和经济手段支持,单纯使用暴力是很难征服一个民族的意志的。美国和越南的实力悬殊,实属天壤之别,但是强大的美国没有征服越南人民的意志,其中原因除了苏联、中国这两个核大国背后支持外,主要是越南人民的顽强抵抗意志不可摧毁。况且,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国际社会越来越反对使用武力解决国际争端,这一切都以《联合国宪章》七条原则的方式确立了下来。美国在越南失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对武力的使用小心翼翼。只不过20世纪90年代后,海湾战争的胜利和“9·11”事件的惨痛,超级大国与其他国家力量的不对称与国际制约机制软弱,促使美国倾向于使用武力而不是外交来处理国际事务,但这绝非国际社会的主流。欧盟国家强烈反对美国的单边主义和强权政治,不是如罗伯特·卡根所说的害怕暴力,而是欧洲人对战争的反思要比美国深刻、彻底。欧洲人,特别是德国的民众普遍存在厌战情绪,不能认为是他们懦弱的表现,也不是由于受到宪法“自卫”条款的限制,而是思想成熟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