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李零先生的那本新作《丧家狗》及其引发的“群起而攻”事件,我至今还不知道,当今之世还有这样一群“儒教中人”的存在。在凤凰的一个电视吵架节目中,各色来路不明的牛鬼蛇神终于有了一个集体露脸的机会,看得人只觉妖风阵阵,恍然不知今是何世。想必在现场一脸郁闷地鸡同鸭讲的张鸣先生,肯定在后悔不该去淌那个浑水。
李零先生这本书,出了也已数月,只是最近才被媒体发现了新闻眼:北大教授称孔子是“丧家狗”。很多人都是看了这个标题就开骂的,全然不顾书里说了什么。带头发难的一位“新儒家”头领更是一闻此言拍案而起:“欺我儒门无人么?”一副黑社会的做派。在为这本书召开的研讨会上,也去了个别新儒家门人,但基本上支持者不多,虽然也发了一通长言,但是感觉没骂痛快,就又纠集了一帮人借媒体隔山叫阵。叫了一通,人家那边没怎么回应,于是儒家阵营单方面宣布:事实证明,孔子不是丧家狗,这场论证以我方完胜告终。
一本书,确切地说是一句话,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主义之争”,这是我没想到的。因为一开始,我只是把此书作为《论语》的指导读物来读的,而且不是那种干巴巴的注释本,还加上了作者独特的阅读体验,看起来感觉很好。单就李零的学术功力来说,那几个不争气的孔门弟子绑在一起也不是个儿。而且因为是后出,使这本书能博采众长且多有发明。就本书对《论语》文本的考证解读而言,个人觉得,李零要好于杨伯峻、钱穆、李泽厚等人。今胜于昔,这是学术规律,不是厚诬前人。只不过所谓的“大陆新儒家”传到陈明等人,却是一代不如一代罢了。
有人说李零先生是借“国学热”炒作,那不是不了解情况就是故意。书的前言里已经说了,这是作者在北大给学生上课讲义的基础上扩充而成,不是临时起意的“心得”。并且,本书出版以后也未见大火,很多人是通过“围攻者”之口才知道此书的。要说炒作,这些来路不明的“会长”“馆主”才是内行。这些人学问确实不济,所以经常要靠穿着来路不明的汉服读经、组织听风就是雨的公祭来吸引眼球,基本把发扬儒学搞成了行为艺术。
与很多人质疑于丹的“硬伤”不同,对李零感到不爽的人,更多的是纠缠于此书的“义理”,尤其是作者发挥较多的“心得”。当然,在文字和历史的疏通考查上,以这些人的资质学养,也无从置喙。对李零的批判,主要集中在他厚诬古人、指桑骂槐,恶搞至圣先师上。尤其是大标题的“丧家狗”三个字,更是儒教中人的眼中刺。圣人都是“狗”了,那我们这些耷拉孙的门人算什么?有这样专门出本书骂人的吗?看来这人“真不是个好鸟”。
我很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真看了这本书。因为从头至尾,我也没读出李零对孔子有什么多大的不敬,更不用说恶毒攻击。确实他说了,他其实不喜欢《论语》,觉得它杂乱寡淡,不幽默还老端着。但这确实是他的感受,而且他也没反对别人有自己的心得。
汉儒借助孔子玩政治,宋儒借助理学推道德,这都是儒学,但知识产权不属于孔子。现在我们热国学、读《论语》,当然可以有自己的读法。“孔子经常一本正经地说些大实话,是个挺可爱的老天真。自己那几个学生老挂在嘴上,说这个能干啥,那个能干啥,像老太太数落孙子一样……”这是王小波读《论语》的感受;孔子教人为人处世,《论语》可以做现代人的圣经,这是于丹心目中心灵鸡汤版的论语。而李零所做的,只不过是告诉我们:那些人说的圣人、先师,基本都是人造的死孔子、假孔子。他试图还原一个真实的孔子——作为知识分子和教书匠的孔丘,作为诸子百家之一的孔子。人家要造神,你偏要把人往神坛下拉,有人看了当然不爽。在他们看来,李零虽然考据据扎实、事实清楚,但还是说了很多大不敬的话,属于指桑骂槐;相比之下,于丹虽然硬伤不少,但至少是在推销《论语》,属于“指桑卖槐”,这就是他们骂李零不骂于丹的原因。
还原真实的孔子和他所处的时代,就算污蔑古人,用心不良。那么,都21世纪了还要造神设教,专拣一些早已腐臭的东西蛊惑人心,不是更居心叵测吗?当然,这样的人也不多,窜来跳去的也就那几个,且基本处在边缘。对这些边缘人,也不能抹杀人家存在的理由。但是不能说处境不好就一定值得同情,尤其是他们充当某种帮闲和逮到机会聚起来咬人的时候。要是倡导大家读点原味的经典,接续一下被历次运动“翻烧饼”抖落掉的传统,我想没有多少人会反对。但是,要让大家跟他一起皈依儒教,按照圣人教导的方式生活,恐怕也没多少人愿意干。
由此可见,孔子是不是丧家狗还可以讨论,但这些几千年后的伪信徒,却真有点像丧家之狗了:凄凄惶惶找不着北,拉大旗扯虎皮装神弄鬼,有时候还抽冷子咬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