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毛主席振臂一呼，使得这八个字成为那个年代最响亮的口号；“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炮兵一师26团5连指导员麻扶摇不经意间写就的这首小诗，竟然成为那个年代唱响大江南北最嘹亮的歌声；数十万志愿军战士的冲天豪气和无私的国际主义精神，使他们无可争议地成为那个年代“最可爱的人”。中华人民共和国960万平方公里的每个角落，都在讲述他们的丰功、都在传颂他们的伟绩，直到今天……

    虽然昔日的战地早已黄花遍野，但是他们的英灵一直不曾淡去，反而随着时间的磨折和空间的斗转越发显得光辉、永恒。在他们长眠的这片昔日战斗过的热土上，他们的英雄事迹和伟大精神被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

    “卜克”，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志愿军军官的名字，却因为一场战争，也因为一段深情，而被永远地印刻在这壮美的战争画卷中，永远地印刻在一位朝鲜老人的心中。这位朝鲜老人46年如一日，默默地守护着位于江原道平康郡的一座志愿军烈士陵园。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抚摸陵园的一角时，他也会准时出现在陵园门口，照例用那双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两张边角早已发黄的照片，在心底一遍遍地呼唤着“卜克”这个名字。呼唤一段记忆，更守候一份真情。

    卜克，你在哪里？！

    你可知，你的亲人正在呼唤你的名字？！

    10月的秋天，当满山的红叶再次将三千里江山包裹的愈加锦绣时，我们抖去身上的尘土、拂去肩头的浮华，带上一瓶好酒，跟随解放军代表团一起，踏着前辈留下的足迹，再次感悟昔日的壮烈图景，并向他们捎去祖国13亿人民醇醇的思念。

    从平壤出发，沿着去往元山方向的快速路行驶大约30分钟后，我们就转道进入了绵延的山区。车轮扬起的黄土也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半个世纪前，就是在这条公路上，无以计数的志愿军战士们扛着小米和步枪奔赴前线，他们的浴血战斗使得上甘岭、五圣山等地名永远地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也正是在这条运输线上，本来就不富裕的鸭绿江两岸人民齐心协力，硬是把挤出来的大量战备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如今，青山依旧，路也依旧，只是没有了志愿军战士的歌声和支前朝鲜人民的号子声。

    但是，青山不老！它因志愿军烈士而年轻，而志愿军烈士也因它而永生。松树茵茵，红叶似火，在这里，生命和活力同在！

　

    过了江原道平康郡县城再往南行5公里，就看到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平康郡志愿军烈士陵园。这里松柏环绕，绿草青青。正门口的铁梁上悬挂着四个大字——“国际之光”。每两个字之间，都有一颗闪烁的红星。朝方陪同告诉记者，这五颗红星象征“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的国际之光永放光芒。”

    往里走，挺立着一座二层歇山式牌坊，上书“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这是一座典型的中国式建筑，灰色的檐顶、红色的立柱，丹青图案上绘着几只白鸽，寄语和平。从牌坊再往里是一座亭子，中央立有一块祭碑，竖排共有三行字：“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烈士们　 永垂不朽　 中国人民抗美援朝总会”。

    高低错落的上百棵青松傲立在陵园的各个角落，树荫下，60个圆墓按半圆形排列在一起，里面长眠着李忠明等60位志愿军烈士。这里的每个墓基都用水泥浇铸，墓塚上还覆盖着青草。

　

    正当我们感叹这个烈士陵园保存和维护的如此之好时，一位瘦削的朝鲜老人走进了我们的视线。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一袭深蓝的工作装，两鬓的白发记载着岁月的重压，黝黑的皮肤镌刻着劳动的印记。他，就是在这里守陵46年之久的古稀老人金成浩。

    一见到身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服的代表团成员，金大爷几步跑上前来，双手紧紧地与团长柴绍良将军握在一起，“你们可来了！欢迎你们！”

    “感谢您啊！把我们的志愿军烈士照顾的这么好！”柴绍良将军的声音有些颤抖。

    “志愿军是我们的亲人，我只是在这里陪伴亲人。”金大爷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78岁的金大爷介绍说，这座烈士陵园是在1955年时由志愿军和当地百姓一起兴建的。他清楚地记得1958年3月18日的那一天，金日成主席来到了这里，深情地说“朝鲜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中国人民志愿军”，并嘱托他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些烈士。1958年志愿军撤出朝鲜后，他就一直在这里守陵，一守就是46年！

    老人颤抖的手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皮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贴着两张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位英武的志愿军战士全身像，下面的注释是“斗漏峰高地的中国人民志愿军部队　 部队长　 卜克”；第二张照片是金大爷与两位指挥官和六个少年团团员的合影，下面的注释是“和斗漏峰高地的志愿军指挥官一起　 1958年2月21日”。

    虽然照片边角已经发黄，但抹不去的是岁月的记忆和人间的真情。老人向我们道出了珍藏心底46年的一段故事。

    朝鲜战争时期，他作为江原道支前人员赶赴战争前线，在那里，他认识了志愿军军官卜克，在艰苦的战斗环境中，他们结成莫逆之交，誓同生死。1955年，志愿军战士与当地百姓一起，为60具志愿军遗骨建立了这座烈士陵园，金成浩也参与了陵园的施工建设。接下来的3年中，他们一起在此守陵，栽上松柏、种上青草，努力把志愿军烈士在朝鲜的新家布置的更好。

    1958年，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奉命全部撤出朝鲜，金成浩与卜克兄弟俩也不得不挥泪告别。临行前，卜克和其他志愿军战士把这座烈士陵园托付给了金成浩，并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照看，等着有一天在陵园再相见。金成浩在卜克面前立下誓言，“终生守陵！”

    之后，他每天清晨都会准时来到这里，认真清扫石子路面，拂去墓塚上飘落的每片树叶，并小心的擦拭每一块墓碑。然后他会久久地站在陵园门口，眺望远方，回想过往与卜克并肩战斗、共同生活的日子，想象着卜克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每次有中国代表团来扫墓时，他都会急切地在代表团成员里找寻卜克的身影，但每次得到的都是失望。但是他还是没有放弃，他相信，卜克一定会再回来。回来看他，看望这些牺牲的烈士们。

这两张发黄的照片是兄弟俩在分别的时候照的，金成浩老人将它们小心翼翼地贴在一张白纸上，藏在随身携带的一个皮包里，以免弄皱磨烂。老人把回忆珍藏的同时，也用行动践诺，让这座烈士陵园变得更加美丽。

    今天，他又将历史启封，重温那一曲感人至深的中朝友谊之歌。正午的阳光洒在一座座墓塚上，温暖着每一位烈士的英灵。这里，苍松更加挺拔，青草更加依依。在这里，烈士们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和最隆重的礼遇。一位古稀老人，正在用一生兑现46年前的那个誓言，也在用一生谱写一段长达五十多年的中朝友谊壮美乐章。

    一年一度秋风劲，战地黄花分外香。愿敬爱的志愿军烈士在此安息！愿敬爱的金成浩老人身体健康！

　

    采访结束时，老人依依不舍地把我们送到陵园门口，与我们一一握手道别。

    我突然发现，陵园的门口聚集了很多当地百姓。他们神情严肃，默默伫立。人民武力部外事局的金吉云部长告诉我，这些百姓都是自发前来的。他们每次看到中国代表团来，都以为是志愿军家属来了，所以他们要来陪你们一起来凭吊烈士、追忆英雄。

    他介绍说，平康郡位于朝鲜战争时期最重要的中部战线上，这里的战斗最为激烈，死伤也最为严重。所以，江原道的志愿军烈士墓也是全国最多的。江原道人民最清楚当年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是怎样用鲜血捍卫了他们的国家，因此对志愿军的感情也是最深的。每年的10月25日志愿军入朝参战日，江原道人民都会自发地前往道内的各个志愿军烈士墓，悼念那些为了他们牺牲年轻生命的志愿军战士们。

    驻扎当地的第五军团副司令黄长燮少将的一段话为江原道人民对志愿军的深厚感情做了最好的诠释，“看到这满山红叶的颜色了吗？这是十多万志愿军烈士们用他们的鲜血染红的。”他用手指向南方，“再往前10公里，就是上甘岭，我们一直用那段历史教育我们的官兵。”我突然想起了沿路所见——几乎所有的人民军官兵看见我们的车队行经时，都是立正后行一个庄严的军礼。这是部队官兵无声的感激！

    此时，跟随代表团来此的一位驻地招待所女服务员用中文轻轻地吟唱起“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这首《中国人民志愿军军歌》来。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这歌声更有感召力，没有什么比这歌词更让人感慨万千，所有的人都跟着唱了起来，唱响历史，唱出友谊，唱遍这片烈士长眠的热土。

    采访的最后，金成浩老人紧紧握住记者的手，说出了一个埋藏心底46年的心愿：“我希望能再见到卜克。”我郑重地点点头，将这份千斤重托牢记心头。

    车队出发了，金大爷还是良久地伫立在陵园门口，依依不舍地挥着双手。那两张照片，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的身后，是那群自发前来的当地百姓……

    卜克，你在哪里？！

    你可知，你的亲人正在呼唤你的名字？！（完）

 

（注：文章刊出以后，引起了较大的反响，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卜克老人终于被找到了。他如今定居在内蒙，在一家兵工厂当厂长退休后在家安享晚年。他仍记得当年和金成浩老人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