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这是我刚满14岁的孩子今天早上叮嘱我打印的东西.看了之后久久无言.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作为一个母亲,在众多的母亲当中我是做得很努力,很尽心,很周到的.可现在才体会我和孩子还有不短的心理距离.每天早上看着她笑嘻嘻地出门拐弯,晚上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等她笑嘻嘻地晚自习回家.我以为她在我们的庇护下很惬意.我相信她根本没有朋友恋爱什么的,她也更不会喝啤酒.但她对学校生活的那种厌倦是真实的,对以分数论英雄感到的是无奈甚至恐惧.我却当她是一个还可抱在怀里的孩子,没有思想.她却过早地承受了高考的压力.也过早承受着孤独的思考带来的彷徨苦恼.这于我来说是很陌生的,也很不安.我想这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苦恼,也不仅仅是一个母亲的失职,更是教育乃至分配等社会体制存在的缺陷所带给一代又一代孩子们的伤害.对于教育体制的改革我们期待已久,不知我们等到的将会是什么.........)
蓦然回首
邓奕琳
(一)
我一直认为中国的大部分学生比菜市场为一毛两毛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女人还现实,每天跟在你身后鬼似的,看见你打开书又大惊小怪啧啧还做题,真勤快了你。如果不幸一页资料书上印着清华北大复旦,更蚱呼,你还清华北大呢,你真想上清华北大?
真的很恶心那种人,我想上好大学我错了么?
当然,我们现在还是一群没见过什么世面成天偷看你做了什么化学题然后一边嘲笑一边钻研的小孩子,面临着中考,目标是考上挂着无数什么牌什么牌的省重点,然后继续过着毫无创新忙碌的乏味的小心眼的抄作业的高中的小日子。
所以坐在我后面的旁边的小雅,怪物得跟哥斯拉似的。
小雅,听名字好像是个女的,其实她的确是个女的,而且还属于那种缺根筋的特神经的女的。还记得她刚代替一肌肉猛男坐到我后面的旁边,我们松口气说,终于摆脱赤木刚宪了.那个看上去娇小甜美可爱温柔的小雅突然张口,你好我叫林小雅你可以叫我小雅今年15岁星座白羊A型血喜欢吃饼干爱好听歌理想是要有一所很宽敞明亮的玻璃房子外加一个罗切斯特的农场今天能跟你们坐是我的荣幸那么请多指教~
你……在念RAP吧……
我以为会和小雅同学共勉互相探讨学习偶尔展望一下美好未来,可是我想错了。
于是每节课,不管物理化学历史政治什么的,都会听见她的声音,开始是自言自语说今天历史教师蓝色裙子很漂亮,然后扯扯同桌袖子说你的笔哪儿买的挺好看,最后发展到谁也不愿再和她说话,说她跟唐僧附体似地叽叽歪歪。对她的看法从“挺好相处的一人”变成了“挺孤单的一人”.
感到小雅在后面很轻地扯我衣服后微皱眉回头,其实我挺讨厌别人在上理科的课时候打扰我,尤其是在听教师讲题的时候。
“苏言。”
我不耐烦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表示回应,右手无聊地用最机械的方法转笔,一圈,回来,又一圈。
“你相信彼德潘的永无乡吗?”
啊哈?……
(二)
经过我的鉴定,我确定小雅的智商只有七岁。
什么是彼德潘什么又是永无乡,那些骗小孩的不切实际的王子无比英俊的公主无比美丽的童话故事,谁又会记得。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提醒她小姐你问个有营养的问题吧。
她啊。她歪着头笑着说:你有什么理想吗?
手不小心一抖,正一圈一圈转得欢的笔“啪”地摔在桌子上,我思索着你还是想想怎么糊中考吧,一面回头,考个好中学,就这样子。
她托着下巴皱皱眉说你真的好无趣。
哈,我冷笑,无趣归无趣,你还真相信半夜里彼德潘会从窗户爬进你房间啊。
也不是,那你就像凉宫春日一样创个SOS团吧,叫未来人ET超能力者全来找你。
兴许也不错哦。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丫头脑子跟她脸一样单纯。
又或许,单纯的是我们。
日子变得惨白起来。
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塞着两三个鸡蛋匆忙出门,坐车在两个十字路口等了两次红灯,七点过五分进教室放下书包开始早读.整个白天昏昏沉沉,晚上九点钟下了晚自习,和那个和我一样过得无趣的老爸或挣扎着笑的老妈在巷子口会合,回家。
被淹没在来来回回的两点一线中。
小雅会从一大堆试卷中抬起头很茫然地望着前方,然后呆了很久之后又低头做题目,纸和笔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已经初春了。我无奈地挑挑眉,外面还有鸟叽叽喳喳,刚下过雨,空气中是泥土湿湿的味道,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是发放月考成绩的日子,那倒还勉强算一个美丽些的新世界。
于是拿到成绩单后全班齐声大叹气,当然有我。其实每次拿到成绩后,即使你考得不错,但都会觉得自己不应该只是这个样子。说什么再加多少多少分就是多少多少名,然后捶胸顿足后悔万分,那个选择题我看错了题目啊~那么我的遗憾是我只差第一名4分以及为什么我的名字看起来比别人名字丑一些,其实苏言这个名字挺有江南小雨时打着雨伞缓缓走过斑驳的石阶的意境,但当在BaiDu搜集到记者公务员跑龙套的当老板的甚至杀过人的都有叫苏言的,什么叫欲笑无泪,其实我最经典的表情是冷笑……
不经意回头看见小雅,撑着大头两颊是可爱的粉红,我敲敲她的桌子,考得怎么样?
她抬眼小声嘟囔说成绩单上不是有么,末了叹了口气,别来烦我。
我轻笑,在离我名次很远的地方看见了林小雅三个字,印得比我的好看些。
外面又下雨了,一点点地落下,或者粘在树叶上聚成晶莹。
我来告诉你我看见了什么。
左眼是光,右眼是暗。
(三)
用语文书的句子比喻,日子像雪白的面粉毫无变化地流泻过去。
我嗅嗅空气中太阳暖暖的味道听小雅绘声绘色讲她的事,脸上洋溢着幸福笑,于是我仿佛看见了空气中飘着一颗颗红心。
我以为小雅恋爱了,没想到她真的恋爱了。
她说那个叫延的男生追了她大半年了,我接口说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值得我们青少年继承而且发扬光大。她咯咯笑着,苏言,你知不知道恋爱的感觉。
估计又是很甜蜜很充实很幸福,顺便脸上露出小女人羞涩的笑。我摇头,你为什么又会答应他。
因为周末跟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在河边,他有牵我的手,突然有一种很甜蜜很充实很幸福的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可是……能如此死心塌地对林小雅一往情深……该不会是和她怀着同样的理想的怪人吧……
玻璃房子和大大的牧场,彼德潘和永无乡、灰姑娘与水晶鞋,长鼻子和匹诺曹.
我只想考个重点高中……
起床之后学着日本动画里阳光美少女对镜子里的自己打招呼,早上好啊苏言,然后别过脸作呕吐状,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青涩的嫩绿蜕变成清晰的青绿,五月份了。
我不知道小雅跟延交往是否经过深思熟虑,看见她的成绩一天一天下去,觉得他俩像一对在应试教育下顽强反抗的最终劳燕分飞的恋人,也像一次海市蜃楼般的爱情,在轰轰烈烈中被扼杀。但他们在一起不关我的事,他们分手了不关我的事,他们为对方殉情了绝对不关我的事。
别看我,我只是路人甲。
小雅依旧每天小女人似地羞涩微笑,有时跟她开玩笑都有些不忍,怕听见她幸福的声音以及想起如同白面粉般泻过去的日子。
经常看见他男友和她一起在校外冷饮店里喝冰牛奶,而延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是单纯而古怪的人,他会打架、会说脏话、会喝啤酒,会在一帮同学面前搂着小雅的肩,但他对小雅很温柔,每天牵她的手送她回家,在家人看不见的地方与她告别。
可是,在初夏开始这段青苹果恋的,都不是懂事的孩子。
晚自习下了我在路边买了一厅冰啤酒。
几大口喝下后明显感觉脸发烫,喘气,听见自己很重的呼吸声。
从来不喝酒,除了今天。
突然觉得日子空虚得无聊,时间被规规矩矩划成一个个方格,我困在里面,愤怒得如同野兽。有的时候我会思考我每天奋斗为了什么,当了白领有了事业过舒舒服服小日子然后再死亡,有什么意义。
浑浑噩噩的五月。
扔掉易拉罐后我坐10路车回家。
你说,如果车子一直这样开下去的话会有尽头吗?
(四)
六月,传说中的中考。
题目对我来说还算顺手,写完之后仔细检查,再在演草纸上涂鸦。
其实当真正考试了并没有先前的紧张,教师说的你不上××高中不考××分就去死吧也滚了一边去了,现在心里清静得只想出家。
我坐在靠窗位置,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折进来,投下一片金黄。空气中的尘埃可以清晰地看见,移动得很缓像慢动作。
最后一门科吹哨收卷之后我盖上笔帽,把铅笔橡皮尺什么的全往窗外扔,听到落地清脆的声音,兴奋得只想喊救命。
回教室后是同学们排练很久的摔椅子环节,看一帮帮男同学激动得跟结婚似的。找到我同桌后我叫他贱人,他并没有像平时那样转过来用食指闭着眼骂我,而是转过头一脸平静问我干什么。我说我叫贱呢你就这么应了啊。于是他又伸出食指闭着眼骂我,说今天我没反驳你,是给你面子啊什么什么,我笑,没有再理会他。
中午了和一帮狐朋狗友去high,其实怎么high在刚升初三就和一帮女生商量过去KTV啊、去餐馆吃火锅啊,末了还可以集体去哪儿哪儿再疯一天,说班费不能让班主任一个吞了不是?
结果我们集体跑了肯德基……
我坐到小雅身边。看她一边傻笑一边啃薯条和着番茄酱,红红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拉拉她衣袖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斜过眼说她怎么跟我妈似的。
你和你的爱人同志怎么办?
她用纸擦擦嘴,轻描淡写回答:我和他填同一志愿。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为了爱情不惜玩命的人,因为显然,小雅跟延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就跟一本与三本之间的判别一样大。
果然她填的就是那所谁进了谁一生就完了的四十二中,我很奇怪她父母怎么就这么顺从地答应了她。如果我女儿这么任性地把自己前途当泡泡糖玩儿,我非几掌抽死她不可。我咬一口新奥尔良笑得依旧灿烂,心里只有可惜而已.林小雅,一前途挺光明的姑娘就这么栽在那男的手中,还骗得她服服帖帖,什……什么叫男的不坏,女的不爱?
突然回忆起她第一次坐到我后面的旁边时的自我介绍,她说她的理想是有一座玻璃房子外加一个牧场,每天和动物在一起,周末了和朋友聚集在一起,有大大的太阳和蓝蓝的天,天上当然要浮着几片奶酪样的云彩。
我才明白那不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也不是那般幼稚可笑。我不知道我们这些每天庸庸碌碌急急忙忙没有什么趣味放弃了自己的快乐的人在小雅眼里会不会很蠢,正如她的单纯美好在我们眼里是不切实际的一样。
她可以为爱情放弃自己的前途,她是疯子。
我们为了以后毫无创新的乏味的日子而在现在过着毫无创新的乏味的日子,我们也是疯子。
反正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五)
如同父母所期望我所预料到的,我考上了那所挂了无数牌子的高中。
班主任不再变态,同桌也不再骂人时闭着眼,同学友善天气晴朗合家欢乐,党的改革开放好啊。
偶尔会收到初中同学的信,说在某某中学发生了什么什么,又说初中的时候我们在学校干了什么,谁又暗恋过谁,谁和谁又在高中分了手。
蓦地想起小雅,还以为她的爱情像昙花一现一样在中考前一天就灰飞烟灭,但她至死不渝到拿自己的前途去交换,这种可歌可泣的精神……值得我们去……赞扬?
可是他们却分了手。
同学打电话说林小雅和延分手是因为延又爱上了别人,我纳闷延不是追了小雅半年么怎么一上高中就见异思迁了呢,飞碟都没跑那么快呢。同学纠正我说飞碟是飞的,然后她又叹口气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男的又变心,或许男的都那样。
我刚喝的水差点喷出来。
然后哦了一声,电话挂得很干脆。
于是心里开始惆怅起来。
回忆,发现青春中一张张笑靥开始模糊,如同被涟漪弄花的脸,扭曲着,在那光与影交错的时间。
(六)
我开始思考许多东西。
比如理想与现实,关于爱情的价值。
或许小雅的前途不会因为这场有些荒唐的恋爱而终止,但她不值得,从一开始的交往,一直到现在这个必然的结局,只像一场游戏,一个无聊的故事。
我不知道小雅还会不会做着玻璃房子、牧场、朋友与爱人的梦,会不会问前面的旁边那个女生相不相信彼德潘与永无乡,会不会喜欢上别的男生,为他填一所学校,为他哭,为他笑,为他痴狂。
只有对她的尊重,还有同情。
我们仅仅是路人。
蓦然回首
我迷失了我的去向,我将要到达的地方
蓦然回首
回忆中飘过来迷茫的音乐.
It’s just for a part of memory
2006,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