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三百年前的半边街指若阳春白雪状,那是断不为过的。土著门户敞开,四川,江西,湖北,福建,广东等水路帮纷纷在此建会馆,设货栈,开商铺. "邑城正街迁约数千户....货皆自苏杭闽,罗绮锦帛并各项精致之物,无一不俱.本境所产粟豆油纸烟叶铁药材,亦往往泛舟运贩别处,列肆起自新正,终年不罢" (道光<<永定县志>>) .有"永定的城 九溪的兵""小南京"之说.花行,油行,盐业,绸布,首饰,土膏,酱园,手工作坊,内字号(批发行)等行业无所不有.如今南街那一排排依旧有人住着的两三层吊脚楼,虽年已久远,摇摇欲坠,但它的风貌让人依旧想见当年半边街楼面上挂着的花布匹、红辣子的盛况。
不过,最权威的历史古迹,当数那几栋雕梁画栋的大户人家院子了。象《红楼梦》中的贾府,有"五进""六进""七进"规模的.即从外往内有五至七道门,可谓庭院深深.初始大厅两边的厢房是佣人借住的,里面是偏房的,再里面是大厅书房,正房便归了大媳妇,再往里即堂屋,但见些香炉、书案、佛祖、对联之类的物件,那是主爷子的,通常这间房开有天井透光,旁边有风火池,以备着火.四周是高过屋脊的风火墙,将院子和别家截然分开。相传这半边街上的民风古朴,纵使朝廷礼崩乐坏,象胡家这些拥有黄金白银百十担的大商户,亦是只娶一个媳妇的。倘使媳妇不能传宗接代,方央央续弦。往往因了爷子的忠厚,妾便随愿,添女加子。这些孩子通常叫大媳妇为妈,反叫生身母亲为小伯伯。大家相亲相爱,远不耻宫廷那种为争权夺利而做出狸猫换太子的酷事来。
这样的人家,半边街上世世代代不知到底有多少了。终究是留些陈迹,风火墙,水井,灶台,风车,水碾,口径二米多的中柱子,墨绿的瓦片,历经几百年风雨的侵蚀,依然象金子塔里木乃伊一样保持得完美无损.如此这般耐人探究的,更有那黑瓦矮墙下开个二米来宽的窗格儿的店铺。民国以前,货物买卖都走水路。一些家底厚实些的,往往还从桃源或更远些的地方带回一个漂亮的儿媳妇。这样的结果,通常是在这人人相识的街面上引起些儿躁动的。年青一些的后生,便借买半斤盐或二两花生糖之类的缘由,一厢情愿地想与新媳妇打个照面。姑娘们呢?便以大伯带花布与否怀着些儿莫名其妙的妒忌来偷偷与新娘比试一番。可也仅是瞬间,不几日便见后生大嫂大嫂亲热地呼着,姑娘家则呼三差四地坐到了店铺阶沿上,拿出针线兜兜,取出剪刀和红碎布,大姐长大姐短地诉诸起诸如婚娶讨嫁之类的大姑娘心事儿来。大针拉麻绳的声音滋滋响,叮呤的笑声与之合奏,店铺的生意于是更红火了。
那时的生意人还蛮讲究的,所谓“恭、宽、信、敏、惠,”孔子的君子之本亦为这些小商贩所膜拜。凡物件均一律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什么盐一袋,3文,豆食一斤,2文,红绸布一尺,5文……逢年过节,特别是正月初,这些小老板们还会从楠木箱子里翻出丝绸礼袍,或青色、或蓝色、或金黄色,胸前别枚红绸小花,象个精神抖擞的新郎倌一样跑出来,挨家挨户拜年。因不带礼品,仅鞠躬作揖,便叫“跑跑年”了。
特别是正月初,这些小老板们还会从楠木箱子里翻出丝绸礼袍,或青色、或蓝色、或金黄色,胸前别枚红绸小花,象个精神抖擞的新郎倌一样跑出来,挨家挨户拜年。因不带礼品,仅鞠躬作揖,便叫“跑跑年”了。 拜这种年的还有那些更夫。不过更夫拜年通常是带礼品的,那便是一个小红箱子,不过是空的罢了。常常更夫无儿无女,街道人家便是盛一碗肉饭后再与他5文或10文,大家心里都欢喜。
那些爱说说唱唱的人便以三棒鼓拜年。这条街上为人讲公道,有声望的,正月只要不出门,准有人前来贺年。通常他们是手拿五把明晃晃的尖刀,双手抛掷,表演出各种故事,如纺锦花、美女梳头、双龙出洞、跑马射箭、懒婆娘裹脚等。但见飞刀在空中交错飞舞,万无一失,令人目不瞰接,眼花缭乱。他们还口中唱和,无非是巫恭喜主人家一年有好收成,年老年轻的都莫生病之类的。字字句句情真意切,甚暖人心。于是主人家恭请他进门,给他敬香烟,敬炒米茶,烧粑粑,煮腊肉。皆大欢喜。
若这家儿媳与公婆不和,那些人便以土地戏的形式给你说上一番大道理,内容大多劝善戒恶,内核是因果相承,善恶有报,像《警世恒言》那种。一男一女戴上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面具即可表演,妙趣横生。
据说半边街早先几乎不见盗贼。若有,亦是一些水路来来往往的商队鸭客遇难处了,才上岸来抓些路盘缠的。这时机便只有看戏的时候了。
那时看戏,都是由保里的一个要人出面张罗,大家你几文我几文凑钱恭请。哪家有红白喜事,均是大家承当。那时戏子,于纯朴的半边街人来说,是不被小瞧的,更不低下。开戏之前,大家照例又是你几文我几文地聚请他们到一流的茶馆里去点吃.
最高雅的艺术当数汉剧和阳戏了。相传半边街一家叫鸿盛的戏班子声名远播,一行100多人走遍湘、鄂、川、黔的山山水水.所到之处,风卷残云,百姓无不欢喜雀跃,奔走相告。为留得戏班在半边街,每家每户竞相宰猪杀羊,酒食相待。有的富裕人家还一连数日开流水席。据说戏班里有几个特别漂亮的女演员,眉目传情,风情万种。而男演员也多是气宇轩昂,字正腔圆者。他们都个个身怀金蝉脱壳之功,让人欲取不得,欲罢不能,方逗引着成群结队的戏迷愿一生沉醉,不愿苏醒。结果是老人小孩的眼和心全被一板一眼一字一句的唱腔吸去了,头和脚掌失控地跟着依格儿锣格儿哐铛锵地东摇西摆。而那些小媳妇呢?硬是给台上小生的英俊扮相给迷了去,反倒不明白唱些啥,待戏散场了,才醒过神来,慌张地理了理云髻,随孩子丈夫说笑着打道回府。半边街上倒真尽是些相亲相爱的人家了。
戏散场后,最热闹处便是那飘青旗的茶馆汤元店酒楼了。"隔溪隐隐酒旗招 十里官程接瓦桥".那时南门澧水沿岸有30多个码头,差不多每个码头边都傍水修有客栈酒楼。据说最热闹的要数望江楼。通常是衣兜里有几块银元铜板且通点诗文词经的,在观戏后,便邀三呼九地来此,要上一份辣豆腐、盘豆子、一份花生、一份荤茶下酒,找些秀才文人的感觉。“何处最添诗客兴,黄昏烟雨乱哇声”相传这半边街倒还真出了几个诗人呢!嘉庆年间就留下了"平街十里暮烟涵 曲巷通门细细参 一路红灯人卖酒 歌声隐约似江南"的绝句.
沸沸腾腾处莫忘还有糖人儿担子摊。"十里看花过瓦桥 香糖卖处快吹萧"必是一面宽额厚的壮年男子,面前烧放一炉炭火,上架一铁锅,将玉米糖、红薯糖或米糖之类融成水,如此这般地一吹,一些悟空八戒西施貂婵李睦弥勒佛便跃然筛子上,逗引一些没钱的孩子久聚不散,直到那担主象圣诞老人分发每人一个糖人儿,方依依地给遣回家去,还老大地怨气,恼那糖人儿伯伯给人家四佬的孙悟空竟打得过自己的沙和尚呢!
由着半边街的谦古,宗教来此客住并非曲高和寡了。结果是在这不长的街面上,竟建有象模象样的基督教堂和佛教庙堂。每逢星期天了,众多的女人携少护老来做礼拜。“主赐我平安/主赐我平安/主所赐的平安与世俗无关”那歌声和着黄昏的灯光,在这圣母教堂里融成一种神圣的殿堂气氛,那柔弱无依的生命依佛就维系在这纡徐的歌声中去了。
不过,这半边街的人更多的是信佛教。在半边街的最末端,便是占地十多亩的佛庙,庙里还有座20多米来高的佛塔。按佛教的说法,佛像代表佛祖的形体,佛经代表佛祖的思想,而佛教代表佛祖的灵魂。那些穿梭于禅房到佛殿的高僧,便要讲无数关于苦修,悟道以及寻找的故事。那些朝圣的香客,那些经过远途跋涉的马帮驮手们,又有谁会婉拒这佛祖之于心灵的慰安呢?!
所以半边街走出来的人良种谷子一样,男人能广结善缘,能两肋插刀,能先人后己,能疾恶如仇,于是出将军,出大帅,出凭一个符咒就上刀山下火海的梯玛老司;女人能孝敬长辈,能宽以待人,能守身如玉,能相夫教子,于是出美女,出贞妇,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上乘女人。少有吵嘴打架、偷摸扒窃,更别说杀人越货了。于是半边街的姑娘老小就被缠着嫁人,半边街的男子一成人就被人缠着要娶亲。
如今的半边街,已变成一条极富现代气息的滨河路了,乳白的护河堤在月光下变得更加雅洁,上面依稀可见刻着的土家民俗风情和一些文人墨客的诗词,这给半边街倒凭添了很多历史和厚重。澧水无声地从身边淌过。
而那弯弯曲曲的石板路,那一排排散发着古木清香的吊脚楼、摆满糖果和豆子的店铺,在风中摇摆的古柳、河面上飘来的乌篷船和乌篷船上好斗的鸬鹚、头戴大斗笠的鸭客,岸边盛开的粉色花丛,甚至花丛中横七竖八晒着的印花被子、露着膀子摆渡的老人、来来往往摆渡的客船……悄然不见了踪迹。偶尔小巷里传来“修伞补锅”、“甜酒儿”、“豆腐脑儿”的叫卖声.这条街像褪去了红晕的少女,少了很多神韵。澧水河上已经横架起了四座很现代的大桥,依次叫大庸桥,澧水大桥,观音大桥和鹭鸶湾大桥。于是那些个老船夫很落寞地摇着橹,老得很快。
半边街也就这么鱼龙混杂地摆在那里了:商品房与陈旧的吊脚楼;长满枯草的佛教堂与粉饰一新的天主教堂;浮光掠影的游客和在大桥下打麻将的闲人;饥饿的乞丐与疲惫的富翁;窃窃私语的情人与迷茫的暗娼;新鲜的牛奶和腐臭的大粪,横冲直撞的摩托与艰难行走的板车,豆腐脑与豆渣……他们都被半边街温暖地拥在了怀里。曾经明快流动的澧水河上,摆陈着很多机器船,在多数季节里,河床因此变得满目疮夷,河面上时常飘来些生活垃圾,澧水河呜咽着承受。
不管怎样,这河街承载的就是城市的历史.它让人在孤独中有些回忆,有些沉醉,有点儿思索。它保留了时间镌刻的沧桑,记录着一段美丽时光。于是,很多人爱依旧住在半边街,爱徜徉在这条街上,春天淋着雨,夏天撑着伞,秋天追着风,冬天踏着雪。在时光的波浪上,去的不断去,来的不断来。
三百年了,半边街的繁华早已灰飞烟灭。张家界已发展成为现代化的城市,名曰“扩大的盆景,缩小的仙境。”然而,建筑是凝固的历史,名胜是历史的缩影。透过这澧水河上摆渡人老去的背影,我们仿佛又听到了它的美丽传说,仿佛还听见一个老和尚,在敲寂寞的罄。
199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