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之后 - 石继丽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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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者：石继丽 \| 浏览(1640) 评论 (4) \| 发布时间：2007-02-06 14:31:33 最后更新时间：2007-02-06 14:31:33
	本作品所属分类：小说文章类型:普通	推送到圈子 \| 推荐给好友\|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住院之后

一

郁书记在A市这块几千平方公里的版图上，的确算是少年得志，恰如苏东坡论及周瑜一般：“羽扇伦巾，英姿勃发”，就是奇瘦。由于是省委组织部精挑细选下来的选调生，因此二十六岁就已是正处级。如今，三年过去，郁书记终于媳妇熬成了婆，登上了县委书记的七品芝麻宝座。

　郁书记天资聪颖，探弋一样地滑步着他的政治前途。于是跟着郁书记的人很多，可谓“一夫振臂，万夫呼应”。郁书记爱开会、爱检查、爱个别座谈,还爱慰问下岗困难职工。只要县委办一个通知，没有人敢不到的。就是那些上一届书记的红人，根粗系深，也是唯唯诺诺地赶来，谁能认不到这杆秤？郁书记的老领导如今是省委常委了，郁书记日后起码也是个市委常委。

　　今年十月的一个下午，B县发生轻度水灾。郁书记也曾亲身经历过九八年的特大洪涝灾害，对于“水火无情”不是没有怵目惊心的感受。但这次水灾是一个水库跨坝了，附近村民有二十多户人家将面临水的洗劫。其时，市委组织部继“四讲”后又在组织“三讲”，为树立公仆形象正寻找典型。郁书记在水电局打来电话请求指示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十多分钟，又借《孙子兵法》权衡利弊，最后才毅然指派县委办电话召集四个副县长、两办主任、十一个局长、电视台、报社、宣传部有关责任人在县委前集合。二十分钟不到，十四个小车浩浩荡荡向水库所在地龙峪镇进发。

　和几年前的水灾相比，这次的水灾小巫都不算。可当地村民一看挤了这么多车子，立即来了精神。很多老大娘们老后生儿们都挤到村支书家不出去。支部书记门前有一条溪，涨水后过河的岩凳子自然被淹了。当时郁书记刚好穿着一双一个叫宋朵朵的女子送他的白皮鞋。郁书记看了看白皮鞋，又看了看溪水对面十几米开外的老大娘老后生儿们；看看对面老大娘老后生儿们，又低头看看脚上的皮鞋，足够迟疑了一袋烟的功夫。这时电视台小尤猛地扛着摄像机下了溪水，五六步就撂过去了，并对着受灾的老婆婆们拍起镜头来。说时迟，那时快，郁书记“扑咚”一声，白皮鞋未脱就跳进了那条小溪。水很黄，郁书记看到后，想到了那双白皮鞋，当然还想起了宋朵朵的红嘟嘟的小嘴和粉嫩嫩的小手。当然这只是瞬间。郁书记好像猛然之间被小溪的几匹浪打倒一些似的，禁不住一个趔趄。后面的袁局长眼疾手快，以箭的速度冲到郁书记下方用肩膀抵着郁书记，紧接着双手铁钳般地抱紧郁书记很瘦的躯体。袁局长想到今天能如此紧紧地拥抱着郁书记，很激动，就象自己当初拥抱办公室秘书小香一样，舍不得放。恰好这时小尤恰到好处地将一束镁光对准了郁书记一行。不知怎的，郁书记猛感一股无来由的力量。这种突如其来的意识使他立刻松开了环绕在郁书记腰上的双手。由于势能作用，郁书记正好身躯重心向下方倾斜。后面金局长赶紧采取补救措施，用双手去抢郁书记双手，可由于速度太慢，只能含恨看到郁书记和袁局长相继滚进了水里。

同行的孙县长、李书记、谷局长等一行如何地心如刀绞，如何奋力抢救郁书记的精彩场面，可想而知。小尤用镜头摄下了这一组历史珍贵的记录。吴书记倒在了郁书记身上。方局长又压在了吴书记身上。陆县长又骑在方局长背上……总之，四、五分钟功夫，同去的十九个人，有十七人为抢救郁书记落了水。一股一股从上流猪牛羊栏里冲出的水从这些科局县长头上脸颊上豪情地挥洒下来。

他们有些尴尬有些惊奇地望着三下五除二从水里拉起他们十七个男人的村秘书。由于村秘书不认识县委书记，最后一个被救起的正是郁书记。这放在平日里任何时候都不是一般的原则错误，可换了场景，比如在电视镜头前，情况才发生变化。好在村秘书不是吃皇粮的，大家才免去了一场担心。

　　毫无疑问，十七个领导非常严肃地责令电视台小尤将自己还有些时髦的衣物从里到外除去三角裤都脱给了郁书记换。郁书记坚决拒绝。于是与其他人一同在村支书的帮助下换上了有些补丁的衣服。郁书记感到村书记的裤腰太大，自己腰身又太小，于是很不舒服，额头上显示出很深的忧郁。于是整个气氛都像是因为水灾而生出的对老大娘老后生儿们总之是对老百姓们的一种很深的忧心。小尤当然责无旁贷地将这些典型事例从东南西北各个侧面精心地摄了一遍又一遍。

　由于冷，又由于身上一股猪粪味，加上小尤的带子带少了，郁书记怀着沉重的心情只讲了几句话，要民政局、水局电、农办、蔬菜办、计委等局长们和四个副县长负责处理此事，并在两日内将情况报告给他，就由原路返回了。这次是村秘书村长村书记一个一个背着这些龙体过溪的。反正都是这么被背过去的，大家彼此心里也没多大过意不去。

　　新闻记录片很快在第二天清早被录制好，黄金时间七点四十分在A市播放。由于小尤突出的拍摄技巧和高超的制作水平，整个记录片在一种如歌如泣的音乐声中圆满结束，像泰坦尼克号沉如海底时那么悲壮而凄美。第三天，市委办、市政府办打来了电话，说是市委领导要郁书记就此事专程去市委书记那里汇报。郁书记很欣慰地要同去的宣传部干事于力写份“情况汇报”，并再三交待，要突出袁局长和金局长。五个小时后，一份打印完好的材料呈送到了郁书记桌上，洋洋洒洒三万多字，标题为“郁书记，我们永远的书记”。副标题为“血浓于水，冷暖相依”，小标题为“记10.12水灾中的郁书记”。郁书记当时又在翻看《孙子兵法》。郁书记不是很满意，就在里面加了些比如“GDP”和“WTO”字样。确信材料能恰到好处地总结这次抗洪救灾情况后，郁书记就要办公室小蒋将已打好的材料分别送往市委每个常委，另加市委办、市政府办、市人大、市委组织部、市委宣传部和市报社，省政府办、省委办、省委组织部。最后要办公室吩咐司机在县委大院里老地方等侯。

可就在这个时候，郁书记桌上的电话铃响了。郁书记一般不喜欢接听电话，找他就是有求于他，求他就是他在下，在他下怎么能和他平等通电话？可由着心情秋风一样的爽，还是伸手接过了电话。电话是市委副书记打来的，大意是袁局长从水坝回来的第二天因涉及小车走私案件，已被市纪委实行两规，这是A市近五年内最大的一桩案子，有些事牵扯到他，要郁书记配合市区纪委前去将一些事说明一下。说完再不像往常那样说些联络感情的话就挂了电话。

　郁书记着实出了一头冷汗。大部分干部送的烟、酒、西装、领带、皮带、钱包之类，他的确是送了回去，一半是因为包装需要，一半是因为彼此信不过。而袁局长、胡局长、张局长、宋局长等几个“铁哥们儿”送来的，管他是几千元一双从美国带的皮鞋王，还是从日本买的一万多的手机，都在哈哈哈哈声中笑纳。而这其中，由着袁局长分管着每年一千多万的交通建设资金，郁书记将装修房屋的款找开餐发票报销，也就在情理之中。特别是他特相信袁局长在做帐方面经验丰富，每年一度的财政检查、审计都未出任何问题，这曾很让郁书记对他这门子功夫感到放心，还认为这是局长中的局长，是局长中的精华。

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袁局长的出纳兼情人在袁局长离婚这事上软硬兼施无效后，愤然举报了袁局长。

再没有比这更彻底的举报了，再没有比革命内部出叛徒让人感到水深火热般的威胁了。

　二

　　郁书记立刻生了病。高度发烧。胸闷痛。头昏目眩。县委办主任忙将他送往市人民医院。一时县委整个大院传出郁书记突然生病，急需抢救的消息。很多人都往郁书记住的五楼上跑。当郁书记再次看到三天前一同去水坝的金局长时，他忽然问候金局长：“那水恐怕有病毒,这几天我一直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千万别是什么瘟疫！”

　　五分钟不到，郁书记就被市人民医院顺利地安置进了住院部的三楼高干病房。内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有地毯、电视、沙发、茶几、还有落地窗。和宾馆不一样的是，高干病房的床比宾馆小，只能一个人睡，而且没有避孕套之类玩意儿。床头有呼喊器。头顶有一根长长的不锈钢钩子，用于打点滴挂瓶子用的。医生很快从百忙中抽出身来，为他量了量体温，测了测血压，听了听心脏。一护士小姐给他送来两个做孕娠实验用的小胶杯，要他方便后放在卫生间，她自己来取，化验用。

　　接下来，一名很标致的护士长推着药架来到了郁书记床旁，极麻利地从药架上取出一瓶葡萄糖加青霉素钠挂在钩上，很温柔地要求郁书记将大手伸出来，又很温柔地拍打着郁书记还算洁白的手背找血管，再很温柔地将一根长针推入郁书记的血管内，最后对他还温柔地一笑后悄然离去。这让郁书记在短暂的时间内将这护士长与宋朵朵做了一番比较，就想起张爱玲说的红玫瑰和白玫瑰论，就觉得爱玲姐姐是一位专给男人做心脑手术的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无论是采了红玫瑰还是白玫瑰，心里头都还想着另一朵没到手的。护士长的眼睛像极了《乱世佳人》中的费文丽，深邃而忧伤。因此在她附下身来撩开他衣袖时散发出一种很淡的苏打水也变成了野百合的芬芳气息。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细胞活动。郁书记目前感觉最强烈的还是胸闷痛。他要求所有随从马上从他病房消失，立刻通知他的妻子前来报到。

郁书记抗洪抢险生病住院的事，不仅各部办委、局、乡镇办事处知道了，市委、市政府也知道了。考虑到郁书记在这次抗洪抢险中确实浴血奋斗过，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就研究，决定将与郁书记有关的袁局长案子缓一缓。然而B县的局长、乡镇长、办事处主任们可不知这一隐情。当他们沿途获悉郁书记生病这一消息，又从电视上看到郁书记正气凛然的高大形象，就特别想来向郁书记表达一种子女对父母般的关心和敬意。常言道：危难之中见真情。他郁书记虽是感冒住院，可感冒也是病，这病得在县委书记身上就应该是比农村人得脑肿瘤还重的病。重病之际，是需要人从感情上安慰的。现在不是常说嘛，感情这东西不象以前分精神的初、中、高级阶段，而是叫性爱、情爱、狗爱。县委以下的各职能部门一把手大多为男人，给郁书记以性爱、情爱之类有些勉为其难，可这狗爱还是行的，即象狗一样忠诚于主子。况且重病之际，人最脆弱，男人也会象女人一样软弱，渴望被爱。于是郁书记住院的当晚，妻子娟就先后收到了花蓝五十多个，后来娟实在找不出放的地方了，就将花蓝儿挂上了郁书记打吊针的那个钩上，还有的被堆在了窗台上、卫生间或门外走廊上，象开了个生意兴隆的花店。

郁书记爱考察，比如上海，比如北京，比如香港，比如西欧。每次回来就会做形势专题介绍。每次报告完之后就会要大家多洗脑，说思想是根本，是内因，是制约发展的瓶颈。要大家开放型思维，要不然不换思想就换人。每个局长书记们都明白这官运蜻蜓一样水过无痕，听郁书记这么一宣讲，就更觉如履薄冰。因此郁书记生病的事就是自己当前最大的政治，最大的大局，是工作的重中之重。

于是仿佛听到冲锋号角吹响似的，大家不约而同地挤进了郁书记的房内房外。郁书记始终保持着不变的姿势：两眼紧闭，微微痛苦，横竖不做声。娟就沉重地向他们介绍郁书记的病情，然后被迫一一接下了用信封装着的慰问品。娟在心里盘算着，今年儿子被送到省城贵族子弟学校读书，一年四万元。这次或许可凑齐两年的学费。当然儿子还要规划去美国留学的，现在常委的儿女们尽管语文英语不及格，可哪个不是被送到欧洲啊，美洲啊，大洋州的哪个地方求学求知求道。我家郁今后理所当然也是市委常委，书柜里理所当然也要插一本《雾都孤儿》《魂断蓝桥》什么的。费用当然得慢慢筹措。娟是有些恼恨郁书记的，老觉着他天生爱钱，却又在钱面前硬装一派云淡风轻，让她觉着南方人吃生大蒜般难受。当然，娟也明白，郁所以这么做，自有他的一番苦心。为了郁书记齐家平天下的理想，娟就在平素那种介于富农和中农之间的日子中过，生怕自己的的贵族太太装扮给郁书记引火烧身。

可这次不同，这次我家郁是生病住院，且是处女样地第一次。大家的心意，就当是给咱郁补身子的。人之常情，有啥奇怪！何况这种情况又不同于摆酒席做生、修屋、子女结婚。就算有人向市委举报，市委不是也有很多领导生病嘛！不是也有很多领导的同志们看望领导嘛！再说，这送钱看病人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没有开收据，又有何关系？约摸到半夜的时候，郁书记还未睁开眼睛。医生告诉娟说：郁书记病没多大关系。于是娟拉开抽屉，清点“库存”。

钱不同于夜明珠，本身并无特别的奇光异彩处，可当她在清点完发现现金竟有四万贰仟元时，她的瞳孔放大了几倍。想到就此还可以为她少不懂事、吸毒成瘾的弟弟买房子接媳妇时，娟的眼眶里顿时聚满了泪。

　娟就怀着这些一颗感恩的心凝视着郁书记，又在他额头印上一吻，然后就昏昏然靠着郁书记的头趴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门外又响起了“咚咚咚”敲门的声响。是天桥办事处的朱主任和搭河口乡的申书记。接着，是方局长、卢主任、龚书记、吴经理……中途还有医生进进出出。朱主任自然很沉重地向一位值班的老表打听郁书记病情。这位主治医生是老知青，本来就觉得自己的青春被埋进了大山里的黄泥巴里不平衡，于是愤愤然地说：“你们郁书记做化验，就只皮发烧！这种病病在农民身上，照样可以挑两百斤担子！”

朱主任又很忧心地问：“那不是几天就可以出院？”

　“不住院又何妨？今天下午就可出院！”老医生明确地回答。

　中午，郁书记天把之内要出院的消息以比传达会议精神快百倍的速度传遍了整个B县，连郁书记曾挂名建整的小坎村村支部也忙着召开村委会，筹措资金，抓紧时间，来看望看望郁书记。

　郁书记由着念念难忘袁局长两规的事，一直不愿睁开眼。葡萄糖吊针很安静地立在郁书记的血管里。郁书记时不时喊冷。娟就干脆给找主任给他他加了床最厚最好的棉被，之后又专心干起接待处长的工作来。

　真累啊，娟心里喊着，微笑却从她嘴角退隐不去。大部分来探望郁书记的人，特别是乡干部、进城的老乡干部都觉着郁书记夫人很美、很和气。如果逢上看得顺眼的，娟还会伸出温软的小手让干部握一握、捏一捏。这就更让这些干部自惭形秽了，于是在内心对郁书记更加敬重。当然少有几个胆大的，也会放肆地用眼睛在娟胸前臀后玩味的。觉着这女人和妇女主任比较还是多那么一种露水一样的温润似的。郁书记是否也曾利用她搞过“美人计”?想归想，这样愚蠢的问题肯定是问不出口的，不然，何以叫乡干部？何以叫政治素质呢？

郁书记住院四天，娟每天往银行存一次款，总计为十一万九千五百元。这几天之内，各部办委局、各乡镇办事处好像忽然放假了似的，一把手总焦躁不安地在医院和单位之间奔走，落得同志们关起门来打扑克，玩了个痛快。关系密切些的还会给他带来些笑话，比如金局长的《学税法》：

“和皇帝睡是国税，和乞丐睡是地睡，和情人睡是偷税，和老婆睡是个人所得税，和小姨子睡是增值税。约会没睡是漏税，我喜欢的女人不和我睡是抗税！” 郁书记哈哈大笑，要金局长还给他来段。

于是金局长又给郁书记评书一样地讲《麻将》：“人生如麻将：一见钟情叫天胡，自由恋爱叫平胡，找情人叫暗杠，勾引别人老公叫抢杠，和别人老公生小孩叫杠上开花，一个情人叫单调，没有情人叫相公！”

　郁书记又哈哈大笑，直夸金局长素质高。

郁书记终于决定出院。这是日夜贴在郁书记耳边的手机那边传来他的老领导即省委常委的声音后郁书记才突然下的决心。那位常委告诉他，关于袁局长的事，他已向市委书记、市长打好招呼，要郁书记不要慌里慌张，把身体也吓出毛病。“郁龙啊，你这个处级干部怎么当的？一个袁局长‘两规’就把你弄得那样子？酒肉和尚菜道士，岂有此理！不像抗洪抢险中的郁书记！邓小平不是教导我们说吗，要稳住阵脚，要沉着应战，要韬光养晦嘛！”

　郁书记感到考试不及格一样地羞愧，可终归便秘一样的问题解决了，郁书记还是长嘘了一口气，继而手舞足蹈起来。突然郁书记感到眼前一黑，一大股血喷口而出！接着又是一大口！！又是一大口！！一小床上在几分钟之内像生小孩一样地被染得殷红。郁书记吓坏了，朝着还在卫生间数钱后冲洗手的妻子娟大声吼道：“贱东西！还不快去喊医生！老子快死了！”说罢眼角就急出了泪。

娟从卫生间探出头，发现郁书记满脸是血，嘴巴和鼻孔还有大股大股血往处涌，吓呆了，立即跌跌撞撞地往医生办公室跑去。当医生和娟赶来时，郁书记的脸都已经青了。

医生立刻组织医务人员对郁书记进行了紧急抢救。4个小时下来，血是止住了，可病因却查不出来，既非胃出血，也非颅内出血。郁书记又不是女人，要不然生理性出血倒还有可能从嘴和鼻倒流出来。但不管病因如何，血总还是在医生的急救下停止了。

郁书记出大血一事又立刻在干部中间炸开了锅。

　　这期间，很多部、办、委、局的一把手、二把手，甚至三把手四把手都陆陆续续挤进病房看望了他。因历经时间长，前后长达两个多月，所以就连那些平素受郁书记冷落的一些科级干部股极干部也都忍不住前来看望了他。郁书记心里还是有些兴奋的，原来自己虽只有两只手，可是叫那么多人来匍伏在自己的脚下，包括阴险的、狡猾的、两面三刀的、残忍的、吝啬的，包括那些正直的、有能力的、有胆略的、有才华的人，这令他的确在身体某部位产生过一阵快感。他想起成吉思汗，征战万里疆场后舒服感觉的基础一定与自己的极其相似。他感受到男人征服男人所带来的由外及内、又由内及外的愉悦舒畅，原来比征服女人的畅快还来得淋漓！

　这期间，娟的生意一直很好。由于郁书记可以自己随便上下床走动，娟于是用廖局长一年前就送给郁书记后又被方局长从澳门带回的小手机换代的那部手机给郁书记司机小立打了呼机。两人一天两趟往返于医院和宿舍，还特意把老郁的刚分来的秘书小张叫来，专门负责将那些偏远地方不懂套路的村支书记送来的母鸡、腊肉、板栗、水果等送往市场批发处理妥贴。

在郁书记快要出院的前几天，袁局长才赶来看望了郁书记，并沉痛地向郁书记反省了自己工作上的过失，并且欣慰地报告郁书记，他已做好其妻子的思想工作，拿出了五十万在冰雪花园买套别墅送给出纳，当是赔偿她的青春损失，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郁书记听后，很不耐烦地盯了他一眼，叱责袁局长再莫让那小妖精添乱就行。

　郁书记打算出院的消息再一次西北风一样吹开。

　这次干部们却出奇地稳住阵脚，一动不动。

　娟终于清闲下来，就从包里取出一个存折捏在手心里，玩起恋爱时候的游戏，要郁书记猜。郁书记不是没在大脑里算过帐。他是这样算的：（53个部办委＋15个办事处）×800＝54400元，38个乡镇×500＝19000元，外加五个他曾亲自走访过的企业，5×1000＝5000 元，约摸七万五吧。于是郁书记成竹在胸地用右手伸出一个勾。娟摇了摇头，上嘴巴皮与下嘴皮用力后也合不弄来。于是郁书记又伸大拇指和小指，意为八万。可娟还是摇头，并由着信守这绝密，一张还算秀气的脸被憋得通红。郁书记不耐烦起来。娟再也挺不住，密探一样又紧张又兴奋地用手伸出三个指头，左手先伸出二个指头再伸出五个指头。郁书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娟再来演示一遍。娟再次用右手伸出三个指头，左手先伸二个再伸五个。郁书记张开了嘴巴倒抽一口冷气，迅即“轰”地一声又撞在床架上，晕了过去。娟知道自己吓着郁书记了，忙连哭带跑地直喊“救命”，朝医生办公室奔去。

　　到底是市场经济时代，郁书记的治疗费高，就是医院的投资商，就是医生的上帝。因此两分钟之内医生就到位了。结合郁书记近期病情，医生望闻切了一阵，断定郁书记是缺铁性贫血，立刻需要血浆为郁书记补血。

接下来二十分钟不到，医院就为郁书记化验好了血，为Ａ型。于是约四十分钟工夫，三瓶500cc的O型血被从手术室提到了病房，五个小时不到，全部输入了郁书记的体内。

输完血后，郁书记感觉好多了。正好县委宣传部打来电话，说市委宣传部要拍一部以他为生活原型的电视新闻片，需要他多配合。郁书记二话没说，当晚就从医院回到自家宿舍，深夜里照了一会儿镜子才赶稿子的。稿子是这样开头的：列宁说理想是一种强大的生产力……

三

　　郁书记一夜之间成为A市家喻户晓的话题。众多媒体报道了他。B县也因为郁书记而出名了，随后将那顶不光彩的国家级贫困县的帽子也摘掉了，财政再不用列出专项资金每年给上面的各级各部门拜年送腊货了。至于财政困难，那是书记县长的事。书记县长就是全县人民的爹和妈，天踏下来有爹妈顶着的。

很自然，市委组织部考察小组对郁书记进行了综合考评。市委常委也已开会正式决定调郁书记到更重要的岗位去。

郁书记意气风发。郁书记面带微笑。郁书记礼贤下士……

　可就在这时节，郁书记一天午睡后突然爬不起床了。当时郁书记心想，可能是近一个月太兴奋的缘故，脑筋没得到休息，有些头晕，休息一会就好。

然而，郁书记这次晕倒却一直到第三天早上九点多才醒。当郁书记艰难地睁开眼时，只看到冰冷的吊针就锥在他的手上。娟两眼无神，十分憔悴，仿佛不认识似地看着他。郁书记喊“娟”，娟的眼角就蹿出两颗泪。郁书记再喊一声“娟”，娟才豪啕大哭起来。郁书记肯定还是头晕，尽管娟大哭亦未惊醒他似的，他又不知不觉进入了迷迷糊糊状态。在那里，他又看见了市委书记和市长，并伸出两手紧紧地和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他还在他们曾常开过书记县长会的那个会议室看到自己已将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两拳打出了场外，还和分管旅游的副市长调换了位置，坐到了常务副市长旁边了。这感受犹如被宋朵朵啃着一样很舒服，于是就一直不愿醒。

郁书记得丙肝了！这消息又象蝙蝠在嘴里含盐一样在人们舌尖上有滋有味地嚼着。听医生说丙肝是郁书记上次接受输血时不慎染上的，极具传染性，发展下去的结果是肝硬化和肝癌。当然也有曾受过郁书记恩的人很想来探望控望，可又害怕传染上丙肝。这样想着想着就过了些时日，结果很多人都没去成。

只有宋朵朵趁他媳妇回家的片刻来看过他。并再次一个人给他表演了《简.爱》里的那段经典对白：

简.爱：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她跟你与我无关。你以为我穷，不好看，就没有感情吗？我也会的。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一定要使你难于离开我，就像现在我难于离开你!上帝没有这样。我们的精神是同等的，就如同你跟我经过坟墓将同样地站在上帝面前。
罗切斯特：简

    简.爱：让我走吧。
    罗切斯特：我爱你。我爱你。
    简.爱：不，别拿我取笑了。
    罗切斯特：取笑？我要你。布兰奇有什么？我对她不过是她父亲用以开垦土地的本钱。
    嫁给我，简，说你嫁我。
    简.爱：是真的？

罗切斯特：唉——你呀。你的怀疑折磨着我，答应吧，答应吧。
[解说] 罗切斯特紧紧地拥抱着我，我沉浸在幸福之中。
罗切斯特：上帝饶恕我，别让任何人干扰我。她是我的，我的。

      罗切斯特：谁在那儿？费尔法克斯太太是你？那儿有人吗？(对他的狗)嗯，好了，啊，
      那儿没人你怎么当有人呢？嗯？那儿有人吗？我说。谁呀？
     简·爱：是我。
     罗切斯特：简？
     简·爱：是的。
     罗切斯特：简。
     简·爱：是的，是的。
     罗切斯特：笑话我吧。
      [解说] 我流着泪，说不出话。我握住了他的手。
      罗切斯特：是你？简，真是你？你是来看我的？没想到我这样，嗯？哼！
      [ 解说] 他用手抚摸着我的面颊。
      罗切斯特：怎么？哭了？用不着伤心。能呆多久？一两个钟头？别就走。嗯，还是你有了个性急的丈夫在等你？
      简·爱：没有。
      罗切斯特：还没有结婚？这可不太好。简，你长的不美，这你就不能太挑剔。
      简·爱：是的。
     罗切斯特：懂了。是啊，那好，简，你应该结婚。
     简·爱：是的，是这样，你也该结婚，你也跟我一样，不能太挑剔。
     罗切斯特：啊，是啊，当然不。(清一下嗓子)那你几时结婚？我把阿黛尔从学校里接回来。
      简·爱：什么结婚？
      罗切斯特：见鬼，你不是说过你要结婚。
      简·爱：没有。
    [ 解说] 他明白了我的真意。
     罗切斯特：那么早晚有个傻瓜会找到你。
     简·爱：但愿这样。有个——傻瓜——早已找过我了。
     [解说] 这时候，我看见他闭着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简·爱：我回家了，爱德华，让我留下吧。
     [解说] 我扑向前去，偎依在他怀里，替他抹去泪水。他又微笑了。我们终于同等地相爱了

当宋朵朵将自己当成简.爱向郁书记这个拥有着无限大的农庄主罗切斯特背完最后那句台词时，两人有些进入角色。宋朵朵知道自己并不丑，但自己竟是农民的子女，就有山里人的乡气，就永远和郁书记不能做客厅里的夫妻，永远不能和郁书记平等相爱，也就是说她永远只能得到他的微小的几亩农庄，或者永远只能在他的农庄里找活儿干，永远成不了罗切斯特.简。因此宋朵朵早将自己放在了演员的位置，尽可能地提高演技。

这让郁书记很满足，觉得一块处女地里开垦的粮田没有施过化肥农药结出来的果实就是不一样，色纯味正，野葛根似的没有太多污染，我郁龙真生病了还能有宋朵朵这样的女孩子不嫌不弃。于是顺手给了宋朵朵两千元。

宋朵朵再次满含热泪在郁书记的脸上亲了一口，再次给他唱了那首最初唱给郁书记的歌：《广岛之恋》。其中有几句郁书记很上心：“二十四小时的爱情是我一生难忘的美丽回忆”这等于说爱这东西和婚姻是两码事，有时候相处一辈子的夫妻还没给过对方精彩一瞬，所以自己爱上宋朵朵是符合思想规律的，不能算做作风问题。“是谁太勇敢，说喜欢离别，只要今天不要明天”世事难料，情人像汛期的泥鳅一样，能逮住一条是一条，能啃一截是一截。媳妇是螃蟹，大部分躯体是硬壳，难以下咽，而且就算涨水了也跑不到哪儿去。“愿被你抛弃，就算了解而分离。爱恨消失前，用手温暖我的脸，为我证明我曾真心爱过你”管它以后还会抚摩谁的脸，聚散都是缘分，花儿一样好开好谢。谢了又再开嘛。

宋朵朵是泪眼婆娑离开郁书记的，这让郁书记又心疼了很久。男人就是怪搞，看到小的好看的女人就爱心肌上哪块小肌肉发炎，疼。郁书记还疼了很久，直到娟给他送饭来还在想着也许宋朵朵没吃饭，要是娟马上滚回家多好，自己就可将这碗饭让给宋朵朵吃的。想着想着，内心充满了内疚。

宋朵朵到底是孩子，可爱的漂亮的女孩子，即刻拿着郁书记奖给她的钱买紫色吊带连衣裙了。宋朵朵当然记得自己答应王书记去唱卡拉Ok的。到那种场合，紫色就是小薇。小薇就是有钱没钱的男人们都想带着飞到天上去的，想到天上和她一起看美丽星星的，看了之后就要亲手摘下一颗星星亲手送给她的。

郁书记当然不知道这些，以为自己是这块土地上独一无二的的唐玄宗，配备些妃子啊，娘娘啊，答应啊顺理成章。那些被选上的宫蛾们对他应该是感恩戴德，何况他郁龙刚开始选第一个妃子。

再过些时日，听说市委开会要郁书记暂时休息半年，看以后根据情况决定是否重新委派人接替郁书记。

　　于是各部办委局、乡镇办事处的那些领导班子们更忙得无暇顾及郁书记了。长长的一个多月时间，就是郁书记的父亲、哥哥、姐姐来看过，连司机都很少上来。

这叫变化比计划还快。

毫无疑问，这种寂寞刚开始时，郁书记还是很难过的。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真正损人利己偷鸡摸狗的事还是没干过，干只干过国家的。共产党员嘛，不揩共产党的芝麻油，不吃共产党的芝麻糊，不喝共产党的芝麻酱，又沐浴谁的温暖呢？在这点上，自己是有愧的。可领导基本上都是这么干的，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干的。想着想着，心舒坦了些。郁书记又联想到没有愧待过那帮弟兄们，我好他们好，没我没他们，或者说没我的提拨就没有他们的今天。可为什么我到了今日，他们却无动无衷？就权将我看成他们的一个熟人，也该来看看我。遥想住院期间隔壁一个农民得传染病了，村组邻亲每天都有人来看望，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官啊，郁书记禁不住悲从中来，在黑夜里常常落泪，人都象一具枯槁。

时间是医治所有创伤的魔法师，郁书记顾影自怜的寂寞渐渐浅淡下来。他想自己作为君子，相对勾践，起码没有胯下之辱，没有夺妻之恨；作为男人，相比司马迁，还没受宫刑，宋朵朵还偶尔打来电话；作为人，相比那些年纪轻却在战乱中饿死，刚出生就先天残疾，终生只在荒山野岭穷耕苦做的人，自己酒足饭饱，四肢健全，还威风叱咤了一阵，也就罢了场事。

四

　郁书记开始要求娟陪他在阳台前练太极拳。

郁书记开始下三楼居民区的花园里散步了。

郁书记开始能吃饭。

郁书记一家人有说有笑了。

当地有个习俗，不该得的得了，就会生病出车祸败家的。因此娟像丢包袱一般地将钱取出来，要郁龙按级别和亲疏远近送给他的那么多领导或者弟兄伙计，处理了。

郁书记再次借钱的法力买了一张医院疾病证明，上面是电脑打出的丙肝各项指标正常值。当然没人知道，郁书记是利用近半个月的晚上时间走访了相关的负责人，最后才赶到市委组织部汇报工作，顺便还将那张医院疾病证明也做工作材料交了上来。

当然郁书记知道晚上的时候必须服药，只是将白天的八点改为晚上八点，白天十二点改成晚上十二点，下午六点改为早上六点了。

　　于是郁书记重新回到岗位，一星期内召开了五次常委扩大会，听取工作汇报，研究有关人事问题、企业改制问题、机构改革问题、城市拆迁问题。

　　人们又开始传说郁书记要调往市委当常委去了。

　郁书记办公室又回到了从前的车水马龙，科局长、乡镇长、办事处主任及个别副处级干部工作老是遇到难处，老来汇报工作。大家匆匆忙忙进来，匆匆忙忙汇报，匆匆忙忙请求郁书记保重身体。

　郁书记的脸上就挂满笑，对大家汇报的问题千遍一律地答复要好好研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