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为无价还需琢
——序石继丽中短篇小说集《清清的五溪水》
龙长吟 省作协著名评论家
读石继丽的小说,我想起了一个香港文化人引用西方学人的一句话:“女人的身体带着一千零一个通向激情的门槛,女人的大脑装有一千零一根制造幻想的神经”。而激情与幻想,乃是文学创作所需要的最起码也是最重要的质素。石继丽的小说创作,一出手就水准不低,更证明了我的推断不误。
石继丽小说创作的路子很正。她从不倚峙女性的特殊性,不去搞什么下半身写作或展览个人的私密;也不炒卖少数民族的独特风俗习惯,更不去追求什么“独门绝活”,不取巧,不媚俗,不猎奇,而是扎扎实实地写实实在在的人和实实在在的事。读她的作品感到离生活很近,离读者很近,给人以亲切、厚实、大气而又活脱的感觉。
石继丽善于在常规生活中开掘人物的情感世界。她笔下的人物,都是生活在我周围的、大家平时非常熟悉的普普通通的人;她所写的事,也都是我们平时耳熟能详的事;她所描写的人的生存状态也都是我们平时司空见惯了的。她的小说的魅力就在于将这些普通的、人们习以为常的人和事,用多重的层次,绵密的针脚,婉曲的精神轨迹和情感脉络,朴素而波俏的语言,制成一个恰到发处的艺术品。这虽为那些急功近利、害怕吃苦、只想走捷径一夜成名的人所不齿,却是真正的作家艺术上少走弯路,终成大家的正确途径。
常规事情到了石继丽的笔下之所以有滋有味,因为事件只是作品的外壳,打开这个简单的外壳,作品所正面展示的,总是人物丰富细致的情感世界。《烦恼例假》本是一个俗极了的“捡柴卖、买柴烧”的村野故事,可到了石继丽的笔下,不但富有新的社会内涵,而且非常雅洁,成了一个极有韵致的情感转移故事。30出头、一表人才、大权在握的市森保局局长刘强与美慧兼具的大学同学水玉,应当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刘强经不住权力招来的诱惑,逐渐和妻子生分了,家庭徒剩外壳,婚姻只有形式,除了名份以外,水玉成了丈夫生理的、感情的弃妇,以至30出头就例假紊乱,甚至断了经期。水玉调动起百般温存、万般柔情也无济于事,在彻底绝望的情况下,感情转移到大学时代的另一个追求者身上。在描写水玉的情感世界时,石继丽始终抓住情感的放纵与收敛,理性的评判与干预,生理的冲动与约束三者之间复杂的消长关系,让情感在意识与无意识,道德理性与生理冲动,超我、自我与本我构成的磁力场中冲撞、滚动,最终通过道德的裁判和理智的应允,几经反复,终于完成了水玉感情的转移。情感转移的全部过程写得幽绵缜密,丝丝入扣。我以为石继丽是最擅长于写感情的,她的《谁都知道我爱你》,写一个失足青年和一个女大学生之间的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居然写得那样回肠荡气,那样刻骨铭心,那样令人信服和感动,没有相当的写作实力,是办不到的。
在构筑情感与人物时由于紧紧抓住了情感转变这个柜纽,石继丽的小说善于写“转变”:人物思想立场的对转和由此导致的情节的对转。写“转变”,尤其是落后转变为先进,在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末,曾经是困扰了作家20多年的写作难题。由于当时不能如实地表现社会矛盾,不敢如实表现人的情感世界和人性需求,“转变”总是写得很别扭,最后的解决就靠“误会法”,即误会的解除。那种转变是形式的而不是实质的,当然更是虚假的。今天凭借认识的深化和禁区的打破,作家描写人事的转变的障碍已经扫除,但要真正写好人物与情节的转变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往往是对一个作家才情的考验。有意思的是,石继丽对描写转变似乎情有独情,书中八篇小说,除了通体象征的现代派意味的小说《穷人的狗》以外,其余七篇篇篇写转变,而且几乎都是“对转”。《烦恼例假》写感情的对转,《天堂里没有陆弟》写看法的对转,《一条鱼的足迹》写命运的对转,《婶》写性格气质的对转,《谁都知道我爱你》写人生观的对转,《住院之后》写精神面貌的对转,《清清的五溪水》写善与恶的对转。感情、思想、精神、性质、气质、命运的对转,必然带来情节走向的对转。石继丽小说中的情节发展轨迹,没有一篇不呈圆弧形的。从原点出发,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后,又回到了原点。不过,出发点上的情节与终结点上的情节结局完全是相反的面貌了。就像非洲丛林中的猎手手中的弯刀,奋力扔出去,划过目标后,又回到了猎手的身边,弯刀虽然是同一把,但刀口已经发生了180度的对转。本书中最能显示其艺术功力的当属《清清的五溪水》了。情节的发韧处,龚英雄这个“吃三鲜的脾味永远也改不掉”的流氓习气十足的乡长,一心想占有新分来的女大学生干部吴名儿的身子,是吴名儿的头号敌人,而办公室干事何江则是吴名儿的托付终身的保护伞。情节的终结处,何江反而成了吴名儿的爱情叛徒和精神杀手,龚乡长则成了吴名儿地地道道的护花使者,成了吴名儿人生进取的人梯,成了吴名儿信赖和敬重的领导。整个对转的过程,无论是人物还是情节,无论是层次还是线索,无论是人的思想成分、情感因素,抑或是心里质素,表现得那样细致,那样饱满,那样富有分寸感,莫说一个新手,就是一个写作老手也很不容易作到。
既然是小说,写好人物是硬道理,尤其是写实主义的作品。石继丽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凭借情感世界的饱满和情节的细密显得非常鲜活——这还只是其中的一个优点——最可贵的是,她小说中的人物既背负着历史文化的重荷,又备受现实生活的洗礼,深深地烙刻着时代的印记。“天堂中没有”、只能存在于苦难现实中的那个“陆弟”,他的善良、他的遭遇、他的悲剧结局,晃动着孔乙己、闰土、祥林嫂的影子,但他又绝不是鲁迅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一类人物。陆弟一生都在抗争,不管主客观情况如何,他娶妻生子,他助人为乐,他以自己的牺牲维护妻子的尊严,他以生命的残照救助老人。一句话,哪怕再艰难,他也要作一个完整的人,高尚的人,作一个给家庭和邻里带来幸福和好处的人。可是,在世俗的世界,他付出的是心血,是尊严,是生命,收获的却是冷漠、歧视、误解、嘲讽,最终冷冷清清地离开这个对他太少温暖、太不公平的世界。他的一切努力与挣扎,都是空争、白争。“悲其不幸,哀其空争”,恰恰是石继丽处理陆弟这个形象最具特色、最有新意、最动人心之所在。
石继丽小说的成功当然还倚重她的文学语言。石继丽的语言大都来自生活,略事修饰后,清新、朴实而又波俏。乡干部下村,一伙男人中夹一个叫喜梅的妇女主任,“喜梅点心地一样夹在中间,大家都很快活”。《清清的五溪水》30出头的水玉对丈夫的要求不只是生理的,而且是感情的。“尽管她已半老徐娘,仍在内心渴望的是那种轻触于指尖,撩拨于发丝,香吻于耳畔的温柔恋爱,而不是无根本差别的那种简单劳动。”《烦恼例假》志鹏的堕落本来是恶势力一手造成的悲剧,可人心不古,说志鹏“成了全局人上班下班以及饭局牌局上的小辣椒,有滋有味地在人们的舌头上翻来覆去。”《一条鱼的足迹》暴富的婶打算把两桩喜事儿一次性办了,“说是家里盖了新砖房,并且还要结婚,两场麦子一场打”。《婶》一个没文化的年轻男子出于真诚的爱,手拿《红楼梦》到大学校园找他的恋人时,“我感到心虚,好像一个不会水的人突然濒临深潭一样惶惑不安”。说日子难捱,“春夏秋冬像剥树皮一样,慢条斯理的……一年终于捱过去了”。《谁都知道我爱你》石继丽的文学语言有时也很有点调皮,带点反讽的意味:“共产党员嘛,不揩共产党的芝麻油,不吃共产党的芝麻糊,不喝共产党的芝麻酱又沐浴谁的温暖呢?”石继丽笔下的人物语言也很有个性。龚英雄有流氓气却也是条汉子,做好事做坏事都硬硬帮帮,说粗话的说正话都落地有声:“今后谁找你麻烦,尽管告诉我一声,我负责搞定他。我要你清清白白地来,清清白白地回去!”在对待吴名儿的态度上,龚英雄以此为分水岭,从此幡然改过,判若两人。这类个性化的人物语言对人物的塑造是很有作用的。
石继丽小说的成功还可以说出好多点,但这都不能掩盖她的一个很大的不足:视野不够开阔——包括思想的和艺术的。又说她大气,又说她视野不够开阔,岂不是自相矛盾?其实不然。大气是她的潜在气质,是她在对生活做艺术处理时的一种气度;视野不够开阔是指后天的阅历与修养,目前她所关注的表现的基本上没有超出家乡张家界;艺术上虽然也有少量现代派色彩的东西,拿手的还只是现实主义的枪法,长此以往,就会比较单调。当务之急,石继丽如果能到鲁迅文学院深造一下,再受些专门性的训练,将这块璞玉好好地琢一琢,今后定会很有作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