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康乃馨
今天是写博客的第一天、第一篇文,
传此文献给已逝十年的母亲,
虽不是清明时节的祭念,
却是我心中永远的怀念.
------题记
康乃馨,有一方泥土便可,纵是寒冷的冬天,忘了浇水,折了枝插成花篮,它依然绽得鲜活,毫不颓丧,静静默默的姿态里,有一份生命的忍耐和坚强,展示出顽强的生命力。
是否,人的心灵必须要经历了大苦大痛的锤炼,方会拥有这份独立和沉静的气度呢?
草木可以独立得近乎冷漠,彼此毋须理解,人是需要的,而理解又是极其痛苦的漫长的人生心历磨练过程:“梅花香自苦寒来”,我想便是最好的注释了。
由此,我想到了您——母亲,在我的记忆里,您俨然像一位军队的专制长官,在家里,事无巨细,全得由您定夺,对子女极其严历。十六岁时,我得了关节炎,您只领我去看了一回医生,便要我独自一人去医院针灸,从小就是又怕您又恨您,常常抹着泪不敢出声,而您对自己也是极其苛刻,多病的您从来不要人陪着看医生,自己熬中药吃,骑车去医院打点滴,在单位里,因您倔强的个性,文革时,您被批斗挂牌扫地,多桀的岁月里,又痛失儿子,——我的弟弟,是因为厂里混乱和医院的不负责任,未能及时挽救坠入厂区碱液池中九岁的生命。
年轻时的您,就从北方转辗南方,举目无亲,经历了种种磨难和苦痛,却从不接受好心人的同情,也不泛滥对子女的感情,久而久之,我们母女间淡漠多于亲热,终于长大了,便很少回家,偶尔回家也很少拉家常,闷闷吃了饭,丢下饭碗道一声:“妈,我走了”,等您年纪渐老,便常常伤感:“子女不可靠”我听了,忙自己的事,并不以为然。
就在九个月前,您咳嗽低热多日,医生要您做CT进一步检查,您又独自去医院。我得知后,请了假,急急惶惶去CT室,一排长椅上,见您独自静候在人堆里,全白的头发待别扎眼,见我找了来,您憔悴的脸容掠过一丝惊讶而又期盼的欣喜。心里顿生歉疚和哀怜。您的要强,实在疏远了我们的感情,您为何总是不在乎家人对您的关心呢?而其实,您是把感情埋得很深很深,也怨自己平时为何不再多点细心和耐心呢?
病魔无情,CT诊断是晚期肺癌,肺左上部8×10CM肿瘤并已转移,肝脏3×2CM三个病灶以上,手术完全失去意义,医生推断药物化疗也仅能延缓三个月的生命。
做完CT,我再也忍不住悲伤,飞奔出医院,一个人失声痛哭,这突如其来的不幸,对我们全家都是难以承受的打击和痛苦,尽管,平时多少有些隔膜,甚至有些怨气,毕竟,您是我们朝夕相处的亲人,我们的母亲。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人承受这不幸的实情,白天笑着安慰您,和您闲聊,晚上独自流泪,我不忍心告诉父亲,怕他经受不住而老泪纵横,更不能让您知道,怕您精神一下跨掉,我强作精神去办转院手续,申请大病医疗统筹保险,联系专家会诊,为了不让您知道实情,费了很大的周折,将您安排在内科病房,用药宁可贵,也不用秃发、肠胃反应大的药,并专程请杭州专家做国内先进的介入疗法,同时,到处寻访抗癌的中药,分秒必争,以控制癌细胞每天的成倍增长,很长一段时间里,病情控制得很稳定,心里稍稍宽慰些,心想,如今有能力办这些事,要感谢您,是您的严历教导,才有我从小到大抹着泪一点一滴地被逼迫出来的独立和成熟。
从市二院转武警部队医院,再转海宁肿瘤医院,回家休养,再回市二院,我们的心一次一次经受焦虑和恐惧的煎熬,我更怕您问我病情,而您却是平静地配合治疗,吃各种难吃的药,不疑不问,坦然自如。
您生病的前期,我有机会去浙江大学读书,您知道我放心不下,便劝慰鼓励我:“女儿,您的路还很长,您会好起来的,不要延误,放心去吧”。可身在杭州,心却时时充满揪心的牵挂和负疚,常常彻夜难眠,因元旦赶不回嘉兴,特地打电话让花店送一篮康乃馨;“女儿祝母亲早日康复”的卡片给您,表达女儿祝福和对您战胜疾病的勇气的倾佩,每次急冲冲的回来,见您粗精神饱满,方才如释重负。
病的后期,您经常说:“我有这样一个好女儿,心满足了”。我听了却心酸,我们竟然有这么深的隔阂,做这些事实在是微不足道,多年的教育,对父母尽心尽力,无论是经济上、感情上和时间上,做子女的当是义不容辞的,缘于您的要强,我不轻易表达感情,很早,就想写下这篇文章,让您知道女儿对您的感情,但是,没有来得及说出写出,正月初九下午六点五十分,您却永远离开了我们。
您是握着我的手慢慢合上双眼的,我捧着您的头,紧贴您的脸颊,泪流满面,连声呼唤您,可您是再也听不见了。
回想起您离去的二个月前,您的话让我震惊:“云儿,我怕你们担忧,其实妈早已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我是死期缓期执行,你已经为我尽心尽力了,不要怨我从小到大对你一直严厉,这样你才会坚强,走完人生之路。
在您生病的时间里,我们都小心翼翼地互相瞒着,装得若无其事,都想减轻双方情感的痛苦,可是您一开始就知道的呵!
所以,您才一直如此平静和安祥,有条不紊:一天天安排你不多的日子,您不太会编织,却在病床上用结婚时的旧毛线织了一双袜筒,怕我杭州读书脚冻;告诉我早已做好的寿衣在衣柜里;又找出了我给您在阳台上拍的照片,托人放大做遗像,甚至还给父亲的毛衣织上了最后一针。
九个月前,您第二次做CT,要喝下一千毫升药水,您是宽解我还是不想失却往日的神气和镇静?竟然逗趣唱起了我们都喜爱的一首老歌:“美酒加咖啡,一杯再一杯”,您一开始就全知道自己的病情的呵,您怎么能做到这么冷静?您的幽默让我心碎,您的坚强让我惊叹,这必定要有一颗无坚不摧的心,才会有如此超然的气度的。
然而,你的坚强掩盖着您的脆弱,第一次拿胸片的晚上,我们找了您好久,好多地方,从医院一楼逐一问到顶楼,再找到熟人家,马路上,甚至是河边,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您像平时散步后回家,轻淡地对我们说:没事,串门去了。我想,当时,您一定是藏在什么地方,流尽了眼泪,平定了情绪,然后再回家的。
在治疗中,您常夸耀“看,妈很坚强,生病后没有掉一滴眼泪,医生也表扬我”,您为何要这么独独地忍着,硬撑着呢!
母亲,我们从未有淋漓尽致表达过我们母女的亲热,我们彼此表现出的都是:您是始终笑忍着病魔的折磨,而我是笑忍着渐渐迫近的生离死别的恐惧和痛苦。其实,女儿切切企盼的是能投入您的怀里,在我们彼此柔弱的眼泪里,相拥的亲切里,重新获得勇气和力量,互相鼓励互相支撑,共同战胜这不幸,而您却像是重病的演员,在不多的时间里,用坚强的外衣掩盖脆弱的心,陪我们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九个月,您坚强得近乎冷漠,您这样的离去让我更觉悲痛而怅然。
如今,您离开我们已近一个月了,我每次回家上楼的脚步,依然急急冲冲,依然觉得您倚着床背期待着女儿风尘仆仆从杭州回来推门而入。
母亲,您是如此快地走完了生命的旅程,而我要用一生的时间来理解您,铭记您,学您的坚强,一如这冬天的康乃馨。
写于是1997年3月5日浙江大学四楼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