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是,真的写下来,把茵蕴的情致生成的思想凝固而为文字,冠以“观念”头衔,构建脚手架已然成型而只需附缀增值叠加复制的“塔”,这样建筑在我不为强项。所以理解同仁言的本心而动,下笔时冲着观念,写下来却是历程。对于我,何不如此!观念一旦定型,成就的却是删减,大多数时间,成型的观念并不丰满,反倒薄弱,所以警惕,极力葆有“路上”的知觉。
心肠的区别应该成为一种界限。而我们常用的标准却是观念。新、旧比善、恶省事,所以理论背面往往感情苍白。设若有一种文字,对学术对人生,以心肠而非技术论,设若现在还没有,我想,会长出,和养成。虽然如今,它还只是萌芽,虽然未来的绿意,如今人不知它。
与任何写作一样,理知的文字写到最后也是人,是人心肠的区分,是尖锐、激越、刚烈、急切,是理解、宽容、善待、包涵,并不矛盾。最后的文字写到底,其实是人心。而“心”之修得,几乎是一辈子的功课。只是,再没有一种文字这么直白,人心文字相里表。写下来。祛除任何表演粉饰或者姿态。最本色的自我,写下来,到了最后,无从掩盖。或者不可能有比之更“残酷”的工作,它对写作者自己的锤炼严苛过任一种写作。它言说心肠,引作界限,关乎人格,立为标准。尤其一个智识的文字时代,它做的事是——立心。
论证是别一种叙述。它以人的介人使那言说的对象物复活而为人性的。由此,它被要求为一种人性的诉求。更多时候,这样写作像是一场知识考古,她在各门类的素材里穿梭,面对着由文字沉叠累积而成的人的历史,已消失的,被书写的,有待再度理解的,层层上型,而做细腻地发掘、回溯、解悟或重读,是与古人他人自己同时的对话,有时候深入到哪怕一层土,都会有无尽有限对比的怵然。太多要做的事,而人生,苦短。所以,也理解了那观念的拿来。
然而,不。
或者有一种人文,与那历史的故迹有着区分,它不是已然凝固成庙成观的可见的物的过去时,而是一种关于人的——正在发生正在移换正在长成的进行时,这个现在,写下来,比起过去而言,是难的。正如写物——那个静态——从来易过活动的人。然而这个人文才是最值当一写的,文字与它并行着成长,一同经历,却也是最容易将个作者写伤了的,那太不易,用固着的文字去述写那并未固定下来的东西,这样一个不同于以往文化概念的人文面前,多少人与我一样经受着时间的淘洗。
观念大约是最易被冲走的部分。
那么,什么才是我们的立足点?
“生命与作品相通,事实在于,有这样的作品便要求这样的生命,……生命是作品的设计,而作品在生命当中由一些先兆信号预告出来”。梅洛·庞蒂这段话道出写作的苍茫宿命。事实是,这一种人、文交叠纠缠,可以互换。成型传统,却不为传统所囿。那活水清澈温和,间以厚道,然而究其实,不折中,有温度血性;河一样,中流激进,从不停息。
从未停息的,还有这个鞋沾满泥的人。那些终要沉埋进历史深水里的人、事,是这场人生拚尽全力要记下的。这人知道,如此生活,才是活着,如此写作,才是创造。
对于路,她认真得很。而且,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