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用汉语写作的藏族人。在我成长的年代,如果一个藏族乡村背景的年轻人,能够用熟练的汉语会话和书写,那就意味着,他有可能脱离艰苦而蒙昧的农人生活。我们这一代的藏族知识分子大多是这样,可以用汉语会话与书写,但母语藏语,却像童年时代一样,依然是一种口头语言。汉语是统领着广大乡野的城镇语言。藏语的乡野就汇聚在这些讲着官方语言的城镇的四周。每当我走出狭小的城镇,进入广大的乡野,就会感到在两种语言之间的流浪,看到两种语言笼罩下呈现出不同的心灵景观。我想,这肯定是一种奇异的体验。
正是在两种语言间的不断穿行,培养了我最初的文学敏感。我作为一个藏族人,更多是从藏族民间口耳传承的神话、部族传说、家族传说、故事和寓言中吸收营养。这些在乡野中流传于百姓的故事,包含了更多的藏民族原本的思维方式和审美特征,包含更多世界朴素而又深刻的看法。这些看法的表达更多的依赖于感性的丰沛而非理性的清晰。这种方式正是文学所需要的方式。通过这些故事与传说,我学会怎么把握时间,呈现空间,学会了怎样面对命运与激情。然后用汉语,这非母语却能娴熟运用的文字表达出来。
佛经上有一句话,大意是说,声音去到天上就成了大声音,大声音是为了让更多的众生听见。要让自己的声音变成这样一种大声音,除了有效的借鉴,更重要的始终是,自己通过人生体验获得的历史感与命运感,让滚烫的血液与真实的情感,潜行在字里,在行间。(《经济观察报》)
十年造就《空山》:阿来情感饱满的倾泻之作
中国文坛,素来文人相轻,但提起作家阿来,据笔者了解同行中倒是说他坏话的不多,是作家颇具人缘,还是他文学的无可挑剔?我也一直关注阿来的创作,《尘埃落定》是一部让我激动的作品,现在好多年过去了,那种充满内蕴的诗情的阅读愉悦还不时冲涤着心扉。中国每年数百种长篇小说出版,表面看似繁荣,但实际上拙劣的作品太多,垃圾式生产再也难以唤起人们往昔阅读小说的激越体验。
1998年《尘埃落定》横空出世之后,阿来迅速引人关注。但阿来并不是一个乘兴追击的作家,他不是一个写作的快手,倒是他先前的许多抽屉作品得以重见天日。文坛经常发生的这种具有反讽意味的事件让人匪夷所思。但阿来注定不是一个平庸的作家,他不爱热闹,清醒自己的使命。阿来一直在文坛之外写作。这样才有了新力作《空山》的诞生。
《空山》写的是一个村落的历史。作为一个乡村长大的孩子,阿来当然有着深厚的村落生活的积淀。有积淀当然容易投入感情。《空山》无疑是感情的产物。小说要描写的是上个世纪50年代末期到90年代初,发生在一个叫机村的藏族村庄里的6个故事。值得注意的还有小说颇为玄妙的结构处理方式,虽然6个故事的发生地都是一样,出现的人物也大致相同,但每个人物在不同故事中所处的位置不同。《空山》第一部分机村传说分成《随风飘散》和《天火》两个部分,《随风飘散》写了私生子格拉与有些痴呆的母亲相依为命,受尽屈辱,最后含冤而死,而《天火》则写了在一场森林大火中,巫师多吉看到“文革”中周围世界发生的种种变化。故事都写得激情肆意,荡气回肠,人物形象也因此鲜明地跃然纸上……曾经的阅读快感又熟悉起来。
读者没有理由不把《空山》和作者曾经的力作《尘埃落定》相比。《空山》是停留在原来的写作水平上,还是远远超越了《尘埃落定》的艺术水准?笔者认为内在上《空山》和《尘埃落定》一脉相承,都有着相通的文化背景,相通的人情世故;外在上,《空山》的结构方式不像《尘埃落定》那样封闭和完整,“花瓣”式的结构让新作呈现出不同的风貌,而这种风貌让这部小说没有《尘埃落定》那么容易进入。《空山》、《尘埃落定》可谓是作家在文学艺术之路探险留下的双峰,地理上的高度是靠着作家相当的情感深度才层积起来的。
据说阿来是想通过《空山》描述他眼中的“中国乡村史”。中国乡土作家很多,有才华有志气的也不少,其中出过几部意在写乡村史的小说,但都不是很理想。用小说写乡村史显然有着巨大的风险。好在阿来有他的底气和长处,正如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的“写小说不是一夜情人,是需要情感参与的恋爱。所以,中间我多年没有动笔,直至我有了表达的激情。”“我一旦投入到作品中去,情感的消耗很大———中国的评论总把小说的深度定义为思想深度,我认为小说的深度是情感的深度。当我的情感空荡荡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干涸的湖底。”这是他写作的宣言,充满阳刚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