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是自由开放、活泼天然的一种文体,可以看作是对自由形式和灵智思绪的喷薄。我的朋友王族在散文集《悬崖乐园》发生了创作的转向,他把“游牧新疆”的地域定位于喀什,通过他行走中的观察、沉思、回忆、瞻望等展示了维吾尔族神奇的心灵历程,其庞大的视野空间朴素瑰丽、纵横生风,蕴籍含蓄,智慧洋溢,优美隽永地表现出他的精神觉醒。作为一个对独特地域文化的呼吸者,亲近进了另一个民族的精神实质,直触及最隐蔽的深处和历史的痛觉,给读者提供了更具“宗教价值”和“神话特征”的精神参照。
与职业的散文作家不同的是,王族不屈从于这一体裁的成形惯性,而把自己的技法和判断给予了个体的文本。王族的散文就是他的发现——表述——象征,在其明澈、纯粹寓形于朴实的行文里,它存在并紧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光芒,他诗情的灵感是自然的折射,在散文里的理性和情感的和谐达到最好的境界,由此,王族散文的特点是:迥然不凡的观察力、洞古察今深厚的判断力,对地域、文化、宗教与人的生存图景进行了细致分析,自然景观画面的清晰和饶有诗趣,以及对探寻的对象所怀着一种情趣——好奇心,并想揭开它们的秘密,都是精雅而又朴素的。作为批评家,总是要刻意寻找批评对象的缺憾。但是,我对于王族,在读了他的散文作品之后,我深信这些粗疏的评语是完全于符合作品的真相。
王族在《悬崖乐园》整本作品里表现了自己的天性虔诚,所以这种创作态势不必联系到功利色彩,而是他文字的真实与心灵的纯粹通达了写作真正的自由。当我置身于王族“行吟”的喀什,我感到内心的洁净开始了,这些全部都是为我们精神世界而思索、梦想、安慰和说出的哲理。我以此对他的断言,只是衡量了一个青年散文家的襟怀和气度。而王族作为一个诗人的身份已经被散文遮蔽了,随后他沉住气,屏住内心的浮躁开始了散文的征程。在以艺术手段的经验所超越的王族,他“时刻准备着,为一次心火的燃烧彻底把自己投入进去”,这是他个人的经历充满着痛苦的诉求,而把行进之中的动力取代了矛盾的存在,为此,他说:“母亲的去世和爱情这两件事情都使我不得不暂时压住那团火。我觉得这都是生命所面临的大事,我必须先处理好。”其实王族脱出了现实的困扰,是一种对自己的重返。从根本上说,王族对这个地域的“独有情义”是和自己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也只有当他向从前张望的时候,才能得到肉体生命的喘息和苏醒的机会。
王族对宗教的膜拜的,他绵密于语言里的教义,以至我都可以怀疑他是一个忠实的信徒。其实,一个人对自己的思想程度很容易感到骄傲与满意,但却不容易说定这一感觉是否正确?你看“我想宗教的最高境界是需要走一条咯血的道路的,如高山大石,因为孤独和坚执更有意义。”或许他真是对的,而生命的本质在于:高于悲剧意识的存在,要知道宗教和哲学更接近世界的奥秘,是最接近于表达思想的方式。王族说:“悬崖乐园,这几乎是一种充满深情的威逼,一次永远的迷失。我必将在悬崖乐园中一次次沉睡,又一次次醒来,这就是天命。”这是他在不断地孤立自己,他自始至终十分清楚自己的目的地,或者说,宗教理念将引他去的地方。所以,王族写作散文,他有意识地扩大了他孤立的世界和解脱痛苦所做的努力。
王族说:“喀什的美总是隐藏在深处,似乎轻易表露是就是一种禁忌,但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被它若隐若现的味道迷醉,猜测着,向往着,在恍恍惚惚中把自己迷失……”如果说美必须交融于文学中,那么,王族独到的对喀什的掘新可以证明他是最有魅力的思想家。在目光深处的地域里进行综合的描述,尤其是以“行走”作为媒介,它不可避免地带有速写或扫描的特色,他又借助了文学的天真和童心,因为在王族建立的语言系统里,高高在上仍然是灵魂。在《欢乐的小巷》一文里让我得到了启悟,他走在小巷里,身体力行,他是善良而友好的,他是真挚而欢乐的。和维吾尔的儿童的交流中,他获取了自然的力量和前行的方向。甚至可以说从中汲取了神圣的东西,我想这可能也是他散文创作的旨意所在。
文明总是建立在秩序与牺牲的原则上,王族对西域的惋惜和对喀什大气的认知,恰恰让他表现了对“世界文化的怀念”的尊敬,在这个怀念与反思中找到他所要言说的艰巨的思想。王族说:“直到今天,我对这块土地的认识,也大多仍停留在记忆与想象之中。我们不应该对这块土地抱有乐观的态度,它是残缺的,是痛苦和单一的。我们更不应该对他进行表面的简单描述,而应该去理解它,理解它的痛苦,因为这些痛苦正是为了达到伟大才有的。”以上就是王族为之写作、为之吟诵、为之沉痛的一个个文学箴言,因而我们不至于被他的描述所遗弃,而是带着阅读的沉重之后,也可以露出微笑,然后被王族的文字所淹没、所掩埋。地域风貌真正表现出了王族散文作品的诸多特点,因为他坚持不懈地努力与“沙漠上的沙砾”、“英吉沙小刀”、“奔跑的羚羊”、“用眼睛看穿了”等融合在一起,体现了更高更玄妙的思想,他所述说的事实以及灵性的抒情都是行云流水,他不让任何文字飘忽不定、悬在半空,而给读者以未置可否的感觉。
王族是一位极为特别的作家,他把诗歌曾经嵌进了生命。他对人的生存本质以及“民族性”所表现的价值,转化成艺术的素材,他的散文也会给人造成许多假象,似乎更侧重于灵性的挥散,诗人改写散文这一事实证明了所谓的精神体验,未必那么主要,更高层次的体验源于生活和经历。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诗人布罗茨基说:“散文可以牵着读者的手,把他领进他的境界,诗歌则需要连拉推带才能做到这一点。”由此,王族转向散文创作,因他的转变使我感谢上苍,他获得了诗的活力和精华,即诗的实质在散文中延续。这种发展的方向,使王族所处的空旷与孤寂、幸福的疼痛同自己的学识对抗、索求和聚拢。我相信,王族的素质、勤恳、耐力一定能得到更富有的散文,这颗西部的冷星,沿着燃烧之路,让自己星光的范围慢慢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