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淞先生的书法集摆在我的案头有些时日,夜静人深万籁俱寂的孤灯下捧读多次,感到其书犹然如兰,摇曳生姿,峭洁清远,墨气清新,久久不绝。笔歌墨舞之间,我在一种艺术向度追求美的创造历程中获得了完整的阅读时间,感受广淞先生虔诚而真切的书法艺术,其飘逸如舞、墨飞纤俊的独特韵味趋向于呈现一种成熟与完美。
书法艺术是中华文化的结晶体,自苍颉造字以来,书法便具有着天地人和谐的“道”,是上观天文,下查地理,取草木虫鱼之道,顺行云流水之形,按人生百态之义而就。从甲骨到简册,从刀刻到隶书,载体的演变,书写工具的进化,书体的发展,无不体现着历史与人文智慧的传承。
书法之所以成为艺术,是因为它是生命个性的展现,是个体智慧与情感的揉合,再加上毛笔──这一特殊书写工具的应用,书法便有千变万化的姿态。“笔软,则奇生焉。”每一根毫毛在书法家手里都有着无数变化的轨迹,更何况数百根,其变化之多不言自明,墨有焦浓枯淡,再加宣纸,一方黑白世界,便是无限勃勃生机。
历朝历代书家迭起,无不是在黑白之间,展现了自己独特个性。正如著名书法家刘柄森先生说:“广淞深得米蒂笔意” 。米南宫素以颠狂著称,言自己是刷字。观其书作《蜀素帖》和《苕溪诗选》笔风放纵,随意天然,纵横摇曳,处处出彩,广淞先生字亦然,其笔风劲爽,泼辣奇崛,苍劲豪迈,古风盈然。观其篇章布局,纵横交错,又收放有度,绝非朝夕之功!
但是,书法与写字又有本质的区别,写好字顶多只算匠,而做家更须字外功!其知识涵养,人格品性,人生经历必须体现在自己作品中,二王的灵性,颜字的粗犷凛然,柳体的精巧,欧书的奇险,赵书的温敏,苏字的超脱,黄字的纵横,都是有独特之个性,都是其个体综合的抒展。
广淞先生读万卷书,行千里路,临万卷帖,吟古今诗,字外功可谓扎实。唯其如此,才有底气,才能写得有味!观其书写唐王维的《鸟鸣涧》,深得诗意。在苍茫笔墨中,显一方深幽。起转提按,毫无挂牵,行云流水又英气内敛,笔笔中锋,时有牵丝飞白。两个“山”字,一紧一放,两个“春”字一正一倚,毫不雷同,又非常自然。
然而写书法要看心态。书法分有意、无意、与随意,有意为之,则做作,随意为之,则流气,无意为之,为最高境界。“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叙》,就是在王羲之微醉之后,于兰亭之中,提笔信手而成,不想这一信手,成了千古流名之佳作,以后一再书写,却无能超过此品。由此看,心态何等重要,书家之品性,往往于不经意间得以示观,佳作往往在不经意时得以完成,“天下第二行书”的颜真卿《祭侄帖》也是如此完成,悲愤之后,一挥而就。这是要体现情感,情感的自然流露是上乘书作的又一要求,但更要的是一种真性情。
广淞先生书写唐王之涣的《登鹳鹊楼》这幅作品,看来使人心动。以草书书写,一气呵成,流畅爽落,笔翻墨滚,不计工拙,粗处凝重,细处秀挺,疏可走马,密不通风。间以飞白,巧用侧锋,把笔尖的力用得恰到好处,很有些“游丝书”的感觉,诸书体中,草书最难写。张旭的草书,笔势连绵,如云卷云舒,可见天地间的万物,但我更喜欢怀素草书的“悲喜双遣”,并以“笔触细瘦”、“无重无轻”、“运笔迅速”、“墨气飞荡”、旋出旋灭等特点著称,到此为最高境界。毛泽东的草书,大气磅礴,吞云吐雾,无不是性情的产物!广淞先生深得此意。启功在《论书绝句百首》中写道:“老师教导我,多看僧人书,因其袍袖宽大,写字了无挂碍……“由此可见,必须入境,方能体察其中三味。与入帖出帖一样,也必须入境出境,物与神游,思接千载,才能笔下有含浑意,有真感觉,单凭技巧,是不能达到一定境界的,然而,书法并非不要技巧,相反,“法”正是“巧”的提高与升华,十年练技,一朝得巧,十朝练巧,渐至于道。正如一位书家所言,历代大家,皆能写小字!小字中有大气象,才称得上好!要想随无意得之,必须先有意为之。
广淞先生的临摹期不可谓不长,不可谓不勤,对于行草隶篆诸体,收之以博,无一不能,便得心应手之。
其楷书作品有辛弃疾的《青玉案》等;有魏碑体《自强不息》;有隶书《长风破浪》,“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有篆书两幅,其楷书多有欧味,间以颜字的宽博;其魏体字,宽厚苍劲;其隶书有的用墨澎重,结体舒展;有的稍带汉简意味、稚拙取势。其篆字,笔笔老到,很有金石气;其篆刻不多,但都游刃有余。正是在此基础上,才形成了他特有书风,才展现了他的生命情怀!
广淞先生更多的行书,例如一些盒联,写得很有特点,用笔奇崛突兀,如铁杵磨沙,寸寸用力,起笔稍细,猛然加重笔力,又转锋回收,一笔之中,一波三折,使气势有了跌宕感,折处,方圆兼用,银勾铁书,笔笔苍劲,有如铁铸,满纸峥嵘挺拔之象。
写给驻港部队的对联:练武精兵武动地;习文晓理文惊天。写得不激不厉,但墨入三分,字字含劲,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又如风过磐石,动静相生,字体自终至始带着魏体字的筋骨,弥漫着作者的思绪与此时此刻的精神状态。
还有《风华正茂》一作品,可谓:“锥划沙,室漏痕”在行书中夹杂上魏碑的浑厚与隶书的古茂,看得让人拍案叫绝!
然而,无论什么东西,都在变化发展,古老的书法一路走来,不得不自求其变,以至于诞生了现代书法。从清朝扬州八怪开始,对书法的传统翻新,不乏其人。到当代更是出现了诸多现代派书法,在字体,载体甚至书写工具,更多的在观念上注入书法以新的概念与内容。
广淞先生的作品“虎”、“寿”等单字帖作品,也作了有益的尝试,好象结合了绘画技巧,注重墨色的效果与视觉冲击力,在类似“作”的基础上,加工,渲染,使其具有绘画性,和抽象性,(当然,这种抽象都是用形象去表示)以及书法某种不确定性和偶然性。
我很欣赏广淞先生的书法作品“佛缘”,这类作品在当代书法中称为“主题书法”,因为其有一定的“意图”,此种意图以作者的技巧和表现形式来衬托!“佛”字以淡墨书写,在浅墨之上,以浓墨作一“缘”字,从基本方式上是绘画中的“破墨法”。但此类结合,却巧妙传达了作者的意图,而这种意图不可言传,只可意会。可惜是,这类书法比重太少,仅此一幅!
纵观广淞先生的作品,妙处多多,个性展现,功力深厚!其书中的韵味、意境和情感的融合,是心灵与灵感的神来之笔。但也有不尽人意处,笔下还略显“静”,所谓的“静”即少一些意趣!
窃认为,书法以书卷气者为贵,但先生的字只求苍劲,不免有些“生硬”。可能是在军旅多年,“兵器味”浓,而书卷气少,可这又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广淞先生可以入禅道,寻找某种达到永恒本体的心灵道路。这条路上,可以以心为墨,以魂为笔锋,通由“妙悟”去达到书家的永恒,这便是书家的禅道。再可以是儒道,可以减少“动”而取“静”,使雄强刚健也为美,以气称胜,便可气势凛然,确立一种人文精神,从而涉及宇宙、历史和人生的存在意义,少“生硬”多“柔韧”,从而使自己有了书家的襟怀和感伤,两种道路,先生可以兼而有之。齐白石六十变法,就是一例!
“真水无味”是先生的座右铭,我深信广凇先生一定可以超脱尘世,用心读书,让激满情怀的自己在智慧与深情中留下更多的好作品,留下风流洒脱的大彻大悟。衷心祝愿广凇先生能再攀高峰,进入一个通明朗澈的境地,流淌在人间的大河中……让我们由“无味”品成“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