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妙晴:孤独与唯美
美与孤独,这是一种选择,其实也是一种宿命。
  在晚香玉开花的北京滞留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布者:赵妙晴 |  浏览(1098) 评论 (8)  | 发布时间:2007-08-03 00:02:50 最后更新时间:2007-08-03 00:0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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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看戴燕先生译作的几位日本汉学家的随笔《对中国文化的乡愁》,这还是6月份的时候在三联书店买的书,却一直都没有看。那天是跟一位女诗人一起走,本来要到二楼的咖啡厅去,经过一层走道新书架的时候,看到黑泽明的书《蛤蟆的油》,顺手的一翻,看到了这个:

 
父亲的故乡是秋田县,因此我的老家是秋田,这样我的名字就被列入了秋田县同乡会的名册。我的母亲是大阪人,我生于东京的大森,所以我没有把秋田当作故乡的观念。……我到世界任何国家去,都没有和不来的感觉,所以我认为我的故乡是地球。
 
看到这一小段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想到要买这本书了,但还是矜持了一下,因为心中想着,买黑泽明的书看似乎有点儿“掉价”,那是时尚青年们看的书,所以把书放回原处,继续往地下层的人文书籍处走,后来在书店里遇见另一位女诗人,我们书也不买了,爬到二楼的咖啡厅去喝茶,喝了茶之后,我还惦记着黑泽明那本书。
 
中学时代我曾去过秋田的这个偏僻的乡村,那里的人们纯朴善良,大自然虽算不上风光明媚,但朴素的美随处可见。准确地说,我父亲出生的村庄是秋田县仙北郡车川村。
坐奥羽线的火车,在大曲换乘生保内线(现田泽湖线),到了角馆再走八公里就到了。
 
我惦记这一小段一小段的文字。
于是返回到地下层去,我想另外买一本书,然后黑泽明的书,就算是搭配买的。
于是就看到了这本《对中国文化的乡愁》。
 
“对中国的乡愁”这句话,因为是老一辈汉学家吉川幸次郎的一本书的名字,所以封面的字吸引了我,然后看到戴燕的名字。一位古典文学学者,一位女学者,她所作的日汉翻译,那么,内容不用看了,我并没有在书架前翻阅,就直接买了这本书。
 
书在家里放了两个月,一直都没有上书柜,就是放在字台上,在手边,那意思就是我会随时阅读它,但其实两个月来,我根本没有碰过它,可以见得我日益浮躁的状态。
 
随手就翻到青木正儿的《夜里香》。
戴燕先生所翻译成的汉文的样子是这样的:
 
那是在北京的一个夏日的傍晚。僮仆说:卖花的来了,咱不要。出得门来,近郊农民模样的男人正把装了月见草和连根的桔梗的担子卸在门口。问那黄花的名字,说是“ye li xiang”,一到夜里就开花,很香的,因此俗名“夜里香”。
 
青木所写的这光景,大约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期的北京吧?这是我自己暗地里掐算的。因为青木正儿1911年毕业于京都大学中文系,1922年-1924年在中国,又而且那卖花的是挑着担子的。
 
这小段文字本来是没什么的,但是写到后来,青木回日本之后,忽然得到一把夜里香的种子,他欣喜万分,种在庭院里,等着花开,“年年岁岁唤起对于北京夏夜的回忆”,而那个夜里香却只是开了同样的花,而毫无香气。
这位自幼对于香气有独特天赋的汉学家于是沮丧至极。因他是极其珍爱自己的鼻子的,当他没有闻到夜里香的香气的时候,他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文学与美术的鉴赏,我想,与嗅觉之饮食也有相同的一面,这在文艺鉴赏中也是很重要的。
 
于是可以引用清代诗家钱益谦的《香观说书徐元叹诗后》:
 
余老懒不耐看诗,尤不耐看今人诗。人间诗卷,聊一寓目,狂花乱眼,蒙蒙然隐几而卧。有隐者告曰:“吾语子以观诗之法,用目观,不若用鼻观。”余惊问曰:“何谓也?”隐者曰:“夫诗也者,疏浍神明,洮汰秽浊,天地间之香气也。目以色为食,鼻以香为食。今子之观诗以目,青黄赤白,烟云尘雾之色,杂陈于吾前,目之用有时而穷,而其香与否,且固不得而嗅之也。吾废目而用鼻,不以视而以嗅。诗之品第,略与香等。或上妙,或下中,或斫锯而取,或煎炸而就,或熏染而得。以嗅映香,触鼻即了。而声色香味四者,鼻根中可以兼举,此观诗方便法也。”余异其言而谨识之。
 
原来早就有人开始轻视诗的形式,所谓的以目观诗,止于修辞,以鼻观诗,得其韵致。
而在当下的新诗,甚至连“修辞”本身也靠不住的了。
这样写着的时候,忽然又一次的想起两位并无多少名气的诗友,一位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鸣钟,一位是素未谋面的茧衣。
他们的诗打动我的,就是韵致。是诗人内在的诗气质。
 
茧衣曾经在她的一首诗的开头就这样写:
 
巧了
我们居住的地方
都以植物命名
红松树耐寒
这种常绿乔木
材质松软  易于加工
 
我读这样的句子,眼睛就看不到它的修辞,我只是暗暗叫道:“乖乖!”
想了想,说不出什么话,又叹了一声:“乖乖!”
 
而鸣钟的诗,有时候也有内在气质的刻意表达,这种刻意,可能会使诗歌的表面精致起来,可以使我眼鼻并用。就像读陈先发。
读陈先发,我也是眼鼻并用。
鸣钟和茧衣在北京。
陈先发不在北京。他们还有一种共同的“韵致”,就是真心的低调与清洁。虽然有的是机会,但我很少见到他们出现在某个“诗歌朗诵会”上。陈先发的名气已经很大,但我从没见他扛着一杆旗子到处奔跑着给自己立一个门派。
 
 
而在北京,我是不买花的,我没有见过夜里香。我喜欢夜里香的另一个名字:晚香玉。
我有时候会到特定的地方去采购一些优质的檀香,卖香的女子虽然一再对我说是纯木质提炼的香,但她的话对我没有丝毫影响,我只是相信自己的鼻子,不管是合成的香,还是纯木质提炼的香,最重要的,是它的香气一定要是我期望中的檀香的气息才好。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的太外祖母还在世,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寡居多年。她住在溆浦老家乡下老房子的楼上,是木楼,楼上的房间,朝向庭院的这一边全部都是窗户,雕花的木窗,已经镶了一些玻璃。
那时是夏天,楼下的庭院里有高暖的阳光,院子里有一些树,大概是毛桃和丁香。
 
那个院子属于我的曾外祖父的私产,本来在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初期,已经被人民政府在非常时期没收了的,曾外祖父也丧命于那个时代的那个非常时期。但是到了七十年代末期,房子又退回来了几间,曾外祖母于是就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搬回来住了,我去那里的时候,由我的母亲领着,母亲刚走进大院的门槛,就叫起来:“婆婆--婆婆--”
在溆浦的大江口地区,外婆被叫作“婆婆”。我母亲呼喊她的外婆。
然后我们穿过阳光明媚的台阶,台阶两旁有小果树,透过树枝可以看见楼上的雕花窗户。那窗户相对于我们身处的阳光,就显得格外清凉。
 
曾外祖母从打开的一扇窗口探出身子来,她那时已经很老了,但丝毫没有颤巍巍的姿态,她很瘦,举止敏捷。她穿着白色的家纺布便衣,纱是她自己纺的,布也是她自己织的,衣服也是她自己手缝的。
她不是我们成见中的剥削阶级家庭的太太,她是一位聪颖的女学生,毕业于师范学校,又是一位勤劳的劳动妇女,与女佣姐妹相称,干活赛过家中的女工人。
 
以如此冗长的篇幅想起了早已过世的曾外祖母,是因为我第一次见檀香,就是在她的房间里。在清凉通明的大房间里,有蓝布印花的被褥,有纺车,有敦朴的白色家织布,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安凉的笑容。然后,檀的香气袅袅而至。
 
而对于所谓的故乡或者记忆之类,一定有某种东西犹如香气一般在我的心深处,这使得我在三联书店的一层走道里,一眼就惦记上了黑泽明的那一本随笔。
 
 父亲的故乡是秋田县,因此我的老家是秋田……
 
很多学汉语的外国人,都喜欢鲁迅的作品,尤其日本人。这一定不是偶然。一定有某种相通的情愫,对于某种句式运用所带来的意味,并不是所述概念本身所能达到的。
我第一眼看到黑泽明这句子,就想起“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大约二〇〇〇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到三联书店来与读者见面,我没有想到过他竟是一个很幽默的人,他说他最喜欢的中国作家就是鲁迅。
 
大江那天于是顺便地就又说到了日本的传统文学与流行文学。
说某一年,他的书与村上春树的书同时出版,村上一下子卖掉30万册,是不是30万册,我记不确切了,而他自己的大约只卖掉村上的十分之一。
他说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但我们听众是完全可以一目了然这所谓的“耿耿于怀”,其实不是真的耿耿于怀,而是怀着了巨大的包容与坦然的。
 
那么,居留于今日北京城,虽然已经不能再像上个世纪初那样,可以从卖花人的担子中买到连根的夜里香或者桔梗,但是肯定有某种东西,可以使我掌握到那些弥久留香的事物,因而可以写下与我们的现实生活状况完全相反的文字来。
这绝不是所谓的理想主义,更不是所谓的浪漫主义,这可能只是一种“写作主义”,当我们写作的时候,我们对于生活的感受正在被重组,我们的作品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想象。这是纯粹意义上的文学创作。
 
当我偶尔回到湖南的时候,我写的字,跟在北京写的字是不一样的。
怎么的不一样,表面上很难分辨,但写法是不一样的。
 
于是就再次想起黑泽明那一小段:
 
坐奥羽线的火车,在大曲换乘生保内线(现田泽湖线),到了角馆再走八公里就到了。
 
读这样的文字,要注意那个括号,括号里面的字。
那种貌似说明性的文字,其情绪含量何其广大!
 
所以在北京,我从没有异乡的感觉,从来也不认为有必要把故乡和异乡作比较。
这跟黑泽明的那个“合得来”是不一样的,我没有他那样的“地球村”的博达。
我只是在觉得,一个人内心有力量的人,他的故乡,就在他的随身的行囊里。打开行囊,席地而坐,就是故乡。
 
有一段时期,我曾一整个下午一整个下午地泡在后海的某些酒吧里。
后海是一个充满梦幻的名字。在北方日光充足的下午,湖水明丽的波光映在酒吧的屋檐上,我其实没有什么事,有时候仅仅是听一个朋友新写的曲子。我并不懂得音乐,这大约就是那朋友愿意把原创曲子给我听的原因。
因为把原创的曲子给一个不懂音乐的人听,就可以使他在审视自己作品的时候,脱离技法,而回到音乐本身的感染力。
 
我的儿子已经五岁多,有时候我带着他去看大人节目的话剧。
看《等待戈多》的时候,看到一小半,儿子忽然说:“戈多先生不会来了!”
我大吃一惊,因为戈多的确是不会来的。
我内心有隐隐的激动,希望儿子能有艺术或者文学方面的良好天赋,可以天生有结构戏剧的能力,可以如何如何等等。
我于是强压着欣喜,满怀理想地问他:“为什么戈多不会来了?”
问这话的时候,我的内心不下五种期待的答案,都是与戏剧的虚构有关的,我期望儿子能有超常的虚构能力。
但儿子若无其事地回答我说:“演出都开始这么久了,戈多根本买不到票了。”
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所以我每每要写下与我们的生活现状完全相反的文字。因为我们的生活现状充满了价值与秩序,是不值得留恋与回味的。只有那些一闪而过的没有痕迹的事物,才会弥久留香。就像那些无疾而终的恋爱。
 
在昨夜,北京城内的天气一直是打雷下雨,又刮风。这是我客居北京多年少见的景致,我差不多要以为我已经回到湖南的乡下了。
我读着这本《对中国文化的乡愁》,读的很快,因为篇章内在节奏的美感与文字表面的美感很对应,所以读起来很舒畅。
读着读着,忽然想到要翻翻版权页,我看到这个2005年版的书,只印了6000册。
那么,这样的一本书,如果全部卖出去的话,在全中国,只有6000人可以读。不到6000。因为实际上到柜台的就没有6000册了。
那么,又是哪些人在读这样的书。而且我不能肯定它会全部售出。
 
从前读印顺和尚的《佛法概论》,书中有一段对《阿含经》的解释,说三界中以人间最好。天界的定乐容易导致堕落失去追求,地狱的极苦会导致绝望。只有苦乐兼有的人间最好。于是又引申到人间,也是不贫不富的最好,太富容易穷奢极侈而堕落,太穷,又会为生计所迫而走向犯罪。一个人只有处在安定止足的生活中,才可以真心地做学问,最终有所建树。
那么,为6000册叫好罢。
 
青木正儿在《夜里香》篇,写到最后,说:
 
在鼻子无法闻到香味的寂寞之中,面对不曾被熏的夜里香,写下这些无聊的话。
 
我于是读到最后就失声笑出来。
那时已夜深至凌晨三点钟,雷雨休止,万籁俱寂,家人进入梦乡,只有我的窗前亮着灯。
这时候想起那位嗜好闻香的汉学家来,感觉是很奇怪的,因为不知道他已经投胎到哪里了。夜里香,一种小小的花,到了他老人家笔下,会无限伸展开去,洋洋洒洒的写了十几页。
 
我想说的是,没有哪一篇随笔文字不是无聊的。不无聊,那就不叫随笔了。
只是你要等着有那与你有着相同无聊趣味的人前来,这时候,这无聊的文字便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评论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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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

发布者 :黄莉 (2009-10-14 18:17:10)  回复

欣赏,【我只是在觉得,一个人内心有力量的人,他的故乡,就在他的随身的行囊里。打开行囊,席地而坐,就是故乡。】

发布者 :卓军 (2008-05-27 10:55:14)  回复

经过一段时间的征求意见,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支持,并已有10来位同学发来作品,现将正式征稿函发给大家,有的同学在来稿中寄来好多篇小说、散文、诗歌,供选择,我们面对这么多文件无法下手,最好自己选好,按约定整理好,自己也满意,否则不好处理,有的同学的稿件错别字不少,有些句子也不通,《复旦大学作家班文学作品选》是大家共同的事情,每个同学都是作家,希望群策群力共同做好这件事。

 

 

关于出版《复旦大学作家班文学作品选》的征稿函

 

 1、缘起

    复旦大学作家班成立于1989年,一共三届,弹指一挥,已走过近20年的历程,为了纪念这段时光,特编选《复旦大学作家班文学作品选》,《作品选》的出版,作为一种印记,将会长久的留存下来。

 

 2、主编:复旦大学博士生导师  骆玉明

 3、内容

    一、二、三届作家班所有作家的作品选、配作者(300字以内)介绍及近照一帧。

    小说(短篇10000字以内)、诗歌(100行以内,可一首或一组)、散文、随笔(4000字以内,可一篇或一组)。

    由于篇幅有限,每位同学的作品限选一种题材,以电子文件的形式(文字word,图片jpg)发到指定邮箱.

       来稿请下面邮箱:gaoft333@126.com

  4、规模

     100万字左右,小十六开本,上下集。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骆玉明老师已和出版社确定)。

  5、经费

     由高山流水集团董事长徐彦平校友无偿提供(已确定)。

     稿费

     没有稿酬。赠送几套样书。

  6、拟请复旦大学老师陈思和、梁永安、杨静仁、王东明等教授作序跋(正在联系)。

  7、最后截稿时间        出版时间2008年  月前

  8、系列活动

     a 首发式  在复旦大学校区举行

     b 向母校图书馆赠书

     c 联谊活动

     d 此次活动经费、正在争取事业有成的校友无偿提供。

   以上内容已经征得骆玉明老师和徐彦平同学的同意,接下来请同学们出谋划策,集思广益,共同完善,并互相转告、周知。

                               2007年9月28日星期五

发布者 :匿名:《复旦大学作家班文学作品选》的征稿 (2007-10-08 16:36:01)  回复

妙晴,你的每篇文章我都喜欢!

发布者 :匿名:无言 (2007-08-19 09:17:03)  回复

一个人内心有力量的人,他的故乡,就在他的随身的行囊里。打开行囊,席地而坐,就是故乡。

我   要    说    ,这句    很   好   !它   感动   了    我!

 

问妙晴好!

发布者 :涂国文 (2007-08-10 19:57:41)  回复

哈哈,以为你失踪了,嘿嘿.

发布者 :张健萍 (2007-08-07 21:14:54)  回复

好久好久没见了!

憋了这么一大块“宝”啊,-----很充实,值!

发布者 :张喜臻 (2007-08-06 10:55:34)  回复

好久不见,文字依然生动,细微入心。

发布者 :刘福田 (2007-08-03 07:50:51)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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