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年元旦期间,我们几个摄友到距成都市100余公里的邛崃市平乐古镇采风。古镇桥头那棵老黄角树已经有1523年的树龄了,这是我看到的最老的树,它的树干已经空了很多,一副历尽沧桑的样子,可是依然枝繁叶茂。
由于是冬天,又是阴雨天,游人不多。晚上9点有一个打更的老头开始打更,他身穿阴丹士林布长袍,头戴瓜皮帽,左手提着一只灯笼和铜锣,右手拿着锤子敲着铜锣,声音清脆悠长,一边敲锣一边喊:小心火烛,注意安全……哐……走得飞快。古镇石板路反射出幽幽的光,两边的木板铺面紧闭,只有檐下的灯笼发出红光,这时打更人尖厉的声音和铜锣清脆而恐怖的声音在古巷里回荡,我还真有一种担心从哪个屋顶飞身下来一个蒙面大盗的感觉呢。
晚上我们吃了很好吃的羊肉火锅,还有就是平乐的特色钵钵鸡,就是把煮熟的鸡腿肉和胸脯肉片成薄片,拌上葱姜丝、红油、芝麻等等,麻辣鲜香,吃了还令人回味无穷。第二天早晨我们去吃古镇有名的奶汤面,每人一碗清汤一碗红汤,所谓奶汤,就是熬的骨头汤,很细的湿面,的确很好吃,而且价钱让我们吃惊:一元一碗!一个人两块钱吃了个饱,而且泡菜和伴青椒随便吃。这里每家饭店里都有很可口的泡菜,泡在玻璃罐子里,红红的,很诱人,随便吃。
上午又是毛毛雨,镇里有一家“古镇音乐坊”,葫芦丝曲“月光下的凤尾竹”在古镇萦回,主人很热情的邀请我们进去坐,说案上的葫芦丝、吉他等等随便人们吹弹,不要钱,开这个音乐坊主要是自己喜欢吹拉弹唱。
在古镇一边逛一边拍风情照片,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前面有一个瘦小精干的老太太,穿一身蓝布大襟衫小裤腿,裤腿还扎了起来,头戴一顶绒帽还拿了一顶草帽,戴了一条很干净的阴丹士林布长围腰。她虽然个子瘦小,瘪嘴,但是很有精神的样子,看样子有70多岁,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和她一起到商店里去了。我觉得老太很有特色,就尾随她们,想拍一些她的人像。看见她们在买熟羊肉,就去和老太说话,请她配合我拍照。我看她笑眯眯的,很健康很慈祥甚至有点可爱的样子,就问她高寿了,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99岁了。再问,更让我们吃惊不小:她竟然很自豪的说自己是一个老红军!我不相信,问旁边的人,他们都点头说就是。和她一道的中年妇女说她是老太太的三媳妇,也说老太太是红军。
这下子我来了兴趣,首先和老寿星合影,然后准备到和她们一起去她家里采访,我马上买了两斤熟羊肉送她。老太太的家在5里外的平乐镇安乐村16组,也就是在平乐河边的平坝上,周围是绿油油的油菜。她家是两排大瓦房,侧面的一排是长孙一家的。这是成都市民政局2004年给老太太8000元建的新房。
老太太名叫陈学芬,高1.5米,镇上所有人都认识她,而且男女老少一律叫她陈嬢,所以我们也跟着叫她陈嬢。陈嬢一共生了四个儿子,老伴大她十来岁,是打草纸的,1960年饿死了。大儿子今年69岁,小儿子51岁,现在和三儿子王以清(在平乐镇税务所工作)生活在一起,三媳妇李显芳个头大说话声音也大。她说老太太原来很凶(泼辣)的,动不动还打她,现在不了,但是还常常教训孙子和重孙。因为老太太教育子孙也在理,所以他们都没有反抗,而且都孝顺老人。
陈嬢说她是雅安宝兴县陇东镇人,1907年生,1931年参加红军,由老乡朱正贵岳朝珍(音)介绍参加红军,是徐向前部队通信连的指导员,首长是张国焘和邓副部长(邓小平)。她1934年在二郎山长征途中的高河战斗中遭国民党24军袭击,右小腿受了伤,掉了半边肉,后经邓副部长批准和二三十个伤员一起到雅安芦山养伤,然后流落到平乐,躲了三年壮丁,靠背柴棒棒卖维持生活,后来才和大自己十来岁的王可荣结婚。她说她当时的部队有37000人,现在只剩下7个人了。她的战友有彭天乐、岳朝珍、刘国荣、王国珍(音)等等。
06年陈嬢每月从民政局领取250元的生活补贴,今年每月是280元。但是她每天还和三媳妇裹烛芯赚钱贴补家用。我看了她裹烛芯的过程,她很轻松的站在桌前,身子和头微微向左偏,在削好的竹签上缠上灯草然后粘住,裹一根大概一分钟,她一天要裹500根左右。三媳妇说每100根赚7角钱,也就是她每天可以挣3元多。
陈嬢清清爽爽、瘦小精干、精神矍铄、步履轻捷、思维敏捷、说话很快、中气十足,只是耳朵稍有点背,要不是没有牙齿,说话应该是十分清脆干练的。她性格开朗,爱说爱笑,笑起来两只眼睛眯眯的,很慈祥可亲甚至有点可爱。自己完全生活自理,她邀我们在她家吃饭,孙媳妇做饭时,她还在灶间上上下下忙着,又把灶里的木炭掏出装在一只大铁锅里,端着一溜小跑放进自己的房间取暖。陈嬢现在还能穿针引线,我们给了她一根针线,她果真穿上了,还没有眯着眼睛穿。她每天和子孙们一起吃饭,每顿一大碗饭,吃比较软的菜,比如把肉炖烂一些给她吃。
陈嬢的小儿子告诉我们,十几年前,他和母亲每到缝场天都要到十几里外的卧龙赶场,清早走去,晚上在场上的大哥家吃了晚饭然后走夜路回来,母亲健步如飞,他根本走不过母亲。现在的陈嬢隔三差五到镇上都是来回走的,我们跟在她后面走到她家也走不过她呢。现在除了偶有伤风感冒外,陈嬢没有生过大病。那天最高温度也就是5、6度,一般老人都穿得厚厚的躲在家里烤火了,可是陈嬢一直在室外活动,手不僵腿不抖,和我们没有两样,要是不在意,我们会完全忘了她是一个百岁老人呢。
陈嬢的小儿子说,母亲唱歌很好听。她在独自裹烛芯的时候常常唱红军的歌,那是当年她给红军战士们唱的,说歌词都是穷人闹翻身的。在我们的要求下,她笑眯眯的有点害羞地唱起来:(根据陈嬢唱词纪录)“清贫儿子哟,大家贫寒。天全打倒刘文辉,岷山百丈来战争,都是为了穷人闹翻身……”她唱得很快,声音仍然清脆。看得出来,年轻时的老太太不仅漂亮,还非常活泼可爱。
陈嬢当年带伤离开了部队后,成为“失散流落红军”,所以没有红军证,但是她没有因此失去曾经是红军的光荣感自豪感和责任感,她说文革时期由于说真话,她被打成反革命蹲了两个月的牛棚,吃了不少苦。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陈嬢从一只很旧的木箱里面拿出来一个蓝布包,里面有一只金灿灿的由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1945-2006)的徽章和证书,还有户口簿、成都市民政局领导来看望她的照片什么的。
我们要走了,陈嬢抬起左手腕,露出一只手表,她看看表说:2点了,很轻松的样子真让我很吃惊。

古镇在“湖广填川”时迁来不少江西老表,这条江西街就是他们集中居住的地方

今天的古镇
古老的铺面
卖辣椒酱的铺子
河边的吊脚楼
陈嬢还很怀念革命领袖
在自己的屋子里
是不是一位很慈祥的老人?
灵巧裹烛芯
在灶间忙碌
牙不好,胃口很好
轻松穿针

颐养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