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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孝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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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悼念谢先生[教师节征文] 上一篇 下一篇 | |||
| 发布者：刘文孝 | 浏览(1308) 评论 (2) | 发布时间：2007-09-08 08:53:22 最后更新时间：2007-09-08 09:17:24 | |||
| 本作品所属分类：蒿里行 文章类型:独家 | 推送到圈子 | | 我要举报| 收入我的网摘 | ||
悼念谢先生
公元1995年11月22日，我高中的班主任谢书林先生逝世了。
50多年前，先生在昆明一中任我们的班主任。我人小，没出息，极怕生，很长时间没跟先生单独来往。但有一天，先生把我找去，说教务处催问我，何以入学两个多月还不交学杂费。我无言以对。家里实在太穷了。父亲在昆明六中当工友，那还是在长期失业后初中班主任周文祜老师帮找的工作，每月工资20多元，全家4口人，弟弟小而多病。我住校，每月6元伙食费尚且难以为继，遑论其他！先生似乎从我那件补了20多个补丁的旧棉袄上看出了我的穷，没再追问，转而问道：“困难为什么不申请减免呢？”我又无言以对。初中时，周老师待我如子，不仅主动免去我的学杂费，还常给我饭吃。而进了高中，我觉得一切都陌生，包括班主任，而我是从来对陌生人张不开口的。但这种古怪心理又怎能对先生说呢？先生似乎又看出了我的窘且犟，没再问下去，只是到教务处要了张表来给我：“回去填好，明天交给我。”我一看，是张申请减免学杂费表。我照先生的嘱咐填写了。以后三年，再没人来催我交学杂费，尤其是再没人问我何以不交费或何以不申请减免之类令我难堪的问题。我觉得自己又遇上一个无需语言便能了解我、同情我的老师，从此，我感到安全了，轻松了。
那时，学校人多，食堂小，挤得很，夏天闷得喘不过气。同学们便端着饭碗，到食堂外花圃土壕边蹲着吃。老校长调走后，来了位新校长，下令不许到食堂外吃饭。但胆大的同学仍有溜出去的。有一天，天气毒热，又是吃辣椒，人人一身汗，出食堂的人很多。我们班七八个同学也跟出去了。少年人，边吃边吹，忘了周围一切。等到发觉食堂外只剩我们七八个时，校长已经站在跟前，跑是绝对来不及了。大家乖乖站起来，低着头，端着碗，不说话，等着发落。校长命令道：“派成单行，向左转，齐步走——”我最小，排在最后，跟大家一起迈出了第一步。这时却传来校长的后半句命令：“——到厕所门口吃去！”我自己也不知是怎么的，我的脚步停下来了。校长一看，厉声问道：“你怎么不走？”我没作声。校长再次命令：“走！”我还是没动。已经走了几步的同学也停了下来，回头望着校长和我。于是，校长怒吼道：“走！叫你到厕所门口凉凉快快吃去！”我一向见大人是不敢说话的，但那时自己也不知道嘴里怎么会冒出下面这句话来：“厕所不是人吃饭的地方。”我的声音当然是含含糊糊的，但已足以使人听清了。于是，校长整个爆发了：“不守校规，抗拒教育。我现在就宣布：开除你在校入伙资格，下午正式出通知！”说完，一身冒着火走了。下午，果然出了通知，正式开除我的伙食团团籍，且记过一次。那天的晚饭我没吃。回家路远且不说，就是回去了，怎么向穷苦的老父亲交待呢？何况，我们住校，非星期六是不准外出的。于是，我饿着肚子去上晚自习，下一步自己也不知怎么办。只知道从小饿惯了，一时还不觉如何难过。但不一会儿，先生来找我去办公室谈话，只我们俩人。先生叫我坐定，问了事件始末后，指着桌上盘子里两个馒头和一块红糖（那是先生惯常吃的早点模式）问：“还没吃晚饭吧？”我眼里一下子泪水模糊了，但我没让它流出来。不知为什么，我撒谎说在小卖部买东西吃了。先生的眼光明明显示已看穿了我的谎言，但先生没勉强我吃，转而继续说道：“违反校规，当然不对。即使校规不当，也只能有序地解决——”先生平日词锋极健，连最能耍贫嘴的同学也莫敢撄其锐，何况木訥的我。先生既已开口，我当然只有准备挨一顿大批。不料我听到的只是下面几句终生不曾或忘的话：“不过，你抗校长之命，我能理解，是人皆有自尊嘛。但是，你要记住，自尊必先自制，自制方能自尊。你先不能自制于前，才引起校长不能自制于后，是不是？”我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但我心里确实深深震动了。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写个检讨，好把事了结。检讨事的前半，后半不必提。余下事我去办，不会影响你以后。只是今后要专心向学，莫辜负你可怜的老父亲！”第二天，我得到通知，又可以回食堂吃饭了。我不知先生为此费了多少口舌心血，而且，当时我也不懂先生说的“影响以后”是什么意思。但后来我懂了，那是上大学以后才懂的：先生没有把这件事写进我的档案！否则，犯上记过，写入档案，我还能上大学吗？犯了错误，不仅得到原谅，还得到理解，满天雷霆化为一阵清风，受了教育，懂得如何才是自尊，又受到保护，不曾被剥夺成人的机会——我生而何幸，得遇老师如此！
我们班同学不称谢先生为“老师”，而是称他“先生”。这在五十多年前的中学是极罕见的。这里有个典：先生讲课，向来很少站在讲台上呆讲，而往往在教室里走着，我们的情绪便随着先生的临近和讲解而被感染而热烈起来。有一次，先生讲《毛遂自荐》，听得大家怦然心动。讲到“先生按剑历阶而上”一句，先生左手持书如捧爵状，右手下按左侧如按剑状，气宇轩昂地走回讲台。这时，好几个同学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做出“按剑历阶而上”的姿式。从此，先生便得到全班同学敬赠的“先生”这个美称，历数十年而不变。每次同学聚会，恭请先生参加，大家仍称先生为“先生”，其中的敬，其中的爱，丝毫未减。
这样的“先生”，必然具有不可抗拒的感染力。我就是无法抗拒这感染的学生之一。我自幼胸无大志，初中未毕业就想跟一个小贩去卖洋芋以济家贫，是初中的班主任周老师力阻了我这一步，而且，在我初中毕业时，劝我父亲命我考高中而没考中专。上高中，无非为上大学。但上大学干什么，我却不甚了了，只是每日懵懵懂懂应付高中课程而已。直到听了先生的课，才发觉人生除了吃饭活命之外还有其他意义和乐趣。于是，我对语文课有了偏爱，居然成了科代表；于是，我开始学着舞文弄墨，甚至幻想当个作家什么的；于是，高中毕业，我终于报考了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如今，我连作家的边儿也没沾上，只是成了个“人之患”*，日逐在讲台上述而不作而已。但我不后悔，因为读书讲学，“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自有营营生计所不能体会者在。爱好与工作与享受能合而为一，这是人生一种幸福，我能享此福，实在要拜先生所赐！当然，先生所赐，也不全是舒服，不少倒是难堪。有次作文，我因新读了几首课外诗文，虽是似懂非懂，倒确实爱得入迷，便依样画葫芦，弄到自己的文章里去了。交了作文后，还沾沾自喜，等着先生夸奖。不料作文发下来，只见文后冷冷批了几个字：“别人嚼过的甘蔗渣，不要捡起来再嚼！”不仅如此，作文评讲时，先生还把我那篇“大作”当“范文”，不指名地“夸奖”我喜欢嚼别人嚼过的甘蔗渣。同学们是否猜出是我，我不知道，但我坐在那里，确实耳根烧了一阵又一阵，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从那时起直至今日，每逢我想偷懒拾人牙慧时，便似乎看到先生那冷峻的目光、听到先生那冷峻的批语而缩手自制不敢为了。
先生在世，从没误过我们的课。先生去世，我得信较晚，来不及调课，也不敢误学生的课，没能参加先生的追悼会，谨以此文悼念先生！
50多年前，先生在昆明一中任我们的班主任。我人小，没出息，极怕生，很长时间没跟先生单独来往。但有一天，先生把我找去，说教务处催问我，何以入学两个多月还不交学杂费。我无言以对。家里实在太穷了。父亲在昆明六中当工友，那还是在长期失业后初中班主任周文祜老师帮找的工作，每月工资20多元，全家4口人，弟弟小而多病。我住校，每月6元伙食费尚且难以为继，遑论其他！先生似乎从我那件补了20多个补丁的旧棉袄上看出了我的穷，没再追问，转而问道：“困难为什么不申请减免呢？”我又无言以对。初中时，周老师待我如子，不仅主动免去我的学杂费，还常给我饭吃。而进了高中，我觉得一切都陌生，包括班主任，而我是从来对陌生人张不开口的。但这种古怪心理又怎能对先生说呢？先生似乎又看出了我的窘且犟，没再问下去，只是到教务处要了张表来给我：“回去填好，明天交给我。”我一看，是张申请减免学杂费表。我照先生的嘱咐填写了。以后三年，再没人来催我交学杂费，尤其是再没人问我何以不交费或何以不申请减免之类令我难堪的问题。我觉得自己又遇上一个无需语言便能了解我、同情我的老师，从此，我感到安全了，轻松了。
那时，学校人多，食堂小，挤得很，夏天闷得喘不过气。同学们便端着饭碗，到食堂外花圃土壕边蹲着吃。老校长调走后，来了位新校长，下令不许到食堂外吃饭。但胆大的同学仍有溜出去的。有一天，天气毒热，又是吃辣椒，人人一身汗，出食堂的人很多。我们班七八个同学也跟出去了。少年人，边吃边吹，忘了周围一切。等到发觉食堂外只剩我们七八个时，校长已经站在跟前，跑是绝对来不及了。大家乖乖站起来，低着头，端着碗，不说话，等着发落。校长命令道：“派成单行，向左转，齐步走——”我最小，排在最后，跟大家一起迈出了第一步。这时却传来校长的后半句命令：“——到厕所门口吃去！”我自己也不知是怎么的，我的脚步停下来了。校长一看，厉声问道：“你怎么不走？”我没作声。校长再次命令：“走！”我还是没动。已经走了几步的同学也停了下来，回头望着校长和我。于是，校长怒吼道：“走！叫你到厕所门口凉凉快快吃去！”我一向见大人是不敢说话的，但那时自己也不知道嘴里怎么会冒出下面这句话来：“厕所不是人吃饭的地方。”我的声音当然是含含糊糊的，但已足以使人听清了。于是，校长整个爆发了：“不守校规，抗拒教育。我现在就宣布：开除你在校入伙资格，下午正式出通知！”说完，一身冒着火走了。下午，果然出了通知，正式开除我的伙食团团籍，且记过一次。那天的晚饭我没吃。回家路远且不说，就是回去了，怎么向穷苦的老父亲交待呢？何况，我们住校，非星期六是不准外出的。于是，我饿着肚子去上晚自习，下一步自己也不知怎么办。只知道从小饿惯了，一时还不觉如何难过。但不一会儿，先生来找我去办公室谈话，只我们俩人。先生叫我坐定，问了事件始末后，指着桌上盘子里两个馒头和一块红糖（那是先生惯常吃的早点模式）问：“还没吃晚饭吧？”我眼里一下子泪水模糊了，但我没让它流出来。不知为什么，我撒谎说在小卖部买东西吃了。先生的眼光明明显示已看穿了我的谎言，但先生没勉强我吃，转而继续说道：“违反校规，当然不对。即使校规不当，也只能有序地解决——”先生平日词锋极健，连最能耍贫嘴的同学也莫敢撄其锐，何况木訥的我。先生既已开口，我当然只有准备挨一顿大批。不料我听到的只是下面几句终生不曾或忘的话：“不过，你抗校长之命，我能理解，是人皆有自尊嘛。但是，你要记住，自尊必先自制，自制方能自尊。你先不能自制于前，才引起校长不能自制于后，是不是？”我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但我心里确实深深震动了。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写个检讨，好把事了结。检讨事的前半，后半不必提。余下事我去办，不会影响你以后。只是今后要专心向学，莫辜负你可怜的老父亲！”第二天，我得到通知，又可以回食堂吃饭了。我不知先生为此费了多少口舌心血，而且，当时我也不懂先生说的“影响以后”是什么意思。但后来我懂了，那是上大学以后才懂的：先生没有把这件事写进我的档案！否则，犯上记过，写入档案，我还能上大学吗？犯了错误，不仅得到原谅，还得到理解，满天雷霆化为一阵清风，受了教育，懂得如何才是自尊，又受到保护，不曾被剥夺成人的机会——我生而何幸，得遇老师如此！
我们班同学不称谢先生为“老师”，而是称他“先生”。这在五十多年前的中学是极罕见的。这里有个典：先生讲课，向来很少站在讲台上呆讲，而往往在教室里走着，我们的情绪便随着先生的临近和讲解而被感染而热烈起来。有一次，先生讲《毛遂自荐》，听得大家怦然心动。讲到“先生按剑历阶而上”一句，先生左手持书如捧爵状，右手下按左侧如按剑状，气宇轩昂地走回讲台。这时，好几个同学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做出“按剑历阶而上”的姿式。从此，先生便得到全班同学敬赠的“先生”这个美称，历数十年而不变。每次同学聚会，恭请先生参加，大家仍称先生为“先生”，其中的敬，其中的爱，丝毫未减。
这样的“先生”，必然具有不可抗拒的感染力。我就是无法抗拒这感染的学生之一。我自幼胸无大志，初中未毕业就想跟一个小贩去卖洋芋以济家贫，是初中的班主任周老师力阻了我这一步，而且，在我初中毕业时，劝我父亲命我考高中而没考中专。上高中，无非为上大学。但上大学干什么，我却不甚了了，只是每日懵懵懂懂应付高中课程而已。直到听了先生的课，才发觉人生除了吃饭活命之外还有其他意义和乐趣。于是，我对语文课有了偏爱，居然成了科代表；于是，我开始学着舞文弄墨，甚至幻想当个作家什么的；于是，高中毕业，我终于报考了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如今，我连作家的边儿也没沾上，只是成了个“人之患”*，日逐在讲台上述而不作而已。但我不后悔，因为读书讲学，“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自有营营生计所不能体会者在。爱好与工作与享受能合而为一，这是人生一种幸福，我能享此福，实在要拜先生所赐！当然，先生所赐，也不全是舒服，不少倒是难堪。有次作文，我因新读了几首课外诗文，虽是似懂非懂，倒确实爱得入迷，便依样画葫芦，弄到自己的文章里去了。交了作文后，还沾沾自喜，等着先生夸奖。不料作文发下来，只见文后冷冷批了几个字：“别人嚼过的甘蔗渣，不要捡起来再嚼！”不仅如此，作文评讲时，先生还把我那篇“大作”当“范文”，不指名地“夸奖”我喜欢嚼别人嚼过的甘蔗渣。同学们是否猜出是我，我不知道，但我坐在那里，确实耳根烧了一阵又一阵，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从那时起直至今日，每逢我想偷懒拾人牙慧时，便似乎看到先生那冷峻的目光、听到先生那冷峻的批语而缩手自制不敢为了。
先生在世，从没误过我们的课。先生去世，我得信较晚，来不及调课，也不敢误学生的课，没能参加先生的追悼会，谨以此文悼念先生！
*孟子云：“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故“人师”亦可为“人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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