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市井》
冉玉杰
用了半月的空闲时间慢慢看了两遍陈锦的新书《市井》,自己乐得也沉浸在这口深井之中,久久不愿出来。正如作者在扉页里写的那样,那是“一段往事,一种心情,一个梦想”。打开《市井》,如同打开记忆深处的闸门,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转过身来鲜活地与我面对,那些已经模糊的童谣慢慢地变得清晰,脆生生地在耳畔响起。而我自己,脚底下也轻盈了许多,不由自主地飘进了那条老巷子,喊一碗担担面,抓一把丁丁糖,咂一口加班茶,听左邻右舍的絮语,看狗儿打架,猫儿上梁……
《市井》之好,在于它不是一本通常意义的画册,而是一本图文书。这使它远离了目前而今眼目下俗套的“艺术”,同时也远离了苍白和单薄,让它可以用丰厚和实在的内容,成为一个时段、一个地域、一种生活方式的真实写照。
全书约6万余字,800余张图片的庞大容量能让我拿起来不想放手,可见作者对本书倾注的精力和情感。它丰富的内容,精心的编排,从多方面形成一股合力,成就了全书关于成都、关于四川的“清明上河图”似的内涵和价值。
一、看书
“清早起来不新鲜,心想成都耍几天。一出东门天涯石,二出南门五块砖。三桥九洞石狮子,青羊宫内会神仙。”这是一首名为“唱成都”的成都民谣,全书九章共计收集了民谣三十六首,分别放置于每章的开篇,它一下子把读者扯进了川西地区的俚俗人文环境之中。这些民谣内容涉及到地域特点、生活方式、人际关系、处世原则、时令节气、儿歌童谣,反映出特定时段川西地区人们的价值取向和生活理想。
“唱成都”勾画了典型的成都地理特点,而“王婆婆卖茶”、“小小生意赚钱多”则反映了川西人的生活方式。“王婆婆,在卖茶,三个观音来吃茶。后花园,三匹马,两个儿童打一打。王婆婆,骂一骂,隔壁子幺妹说闲话”形象地勾勒出成都茶铺里浓郁的生活气息;“颗颗黄豆进石磨,磨成豆腐送哥哥;哥哥说我生意小,小小生意赚钱多”则不仅描绘了当年成都街坊常见的前店后厂的经营状况,更道出了普通生意人的心态。“出东门来向西走,顶头碰到人咬狗,捡起狗来打石头。从来不说颠倒话,眼睛落到渣渣头。”听说这是成都金钱板大师邹宗新先生的名段子,它以语言游戏的外表折射出成都人机敏幽默的性格。而“花脸巴儿,偷油渣儿,婆婆逮到打嘴巴儿”几乎是所有四川小朋友儿时都会唱的童谣,它把儿童的顽皮、家庭的人情味生动地表现出来。“家有黄金万斗粮,不如送儿上学堂;黄金有价书无价,书比黄金价更强”折射出的是川西民间的价值观念和文化土壤。
书中绵竹年画的运用和四川古代遗迹和文本的引用对增加本书的文化含量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清代黄瑞鹄的长卷《迎春图》贯穿全书的每一章,虽然只是在每章开篇的时候作了局部的引用,但是它给了读者一个提示:本书的章节设置和内容编排,都有意识地运用了白描的手法,在一定的场景中将人和事以尽量自然的方式娓娓道来。它也给了读者一个暗示,每一张图片和每一段文字都不是孤立的“作品”残片,而是关于成都、关于川西坝的整体面貌中的一个个具体的注脚。“戏班子”一章还引用了绵竹年画描绘的川戏故事,它不仅让我们了解到一些传统的川戏剧目,也让我们看到了地域文化中不同艺术门类之间的相互影响。
三星堆的青铜面具、东汉李冰的石像、汉砖上的庭院和神器、《华阳国志》关于成都描述的引印件、宋墓的门花和东汉的陶房以及《成都通览》中关于市井人物形象的描绘,让我们可以把思绪从图片向历史的深处延续,去关注川西人生活习俗的源头。“茶铺”一章卷首出现的唐代茶具和宋代提梁壶,“戏班子”一章出现的戏剧石刻等图片,以实证的价值将书中展示的现实社会生活与历史的纵深联系起来,勾勒出川西人灵魂深处的文化承传。
它们在书中占的篇幅不大,但却有十分重要的作用。这些要素与文字和图片一起营造了全书的立体感,延展了图片厚度,也有利于对文字的形象理解,从而让这本书成为可读、可看、可思、值得品味的文化珍品。
二、阅文
本书的文字可谓十分精妙,自然流畅的语言和形象化的描绘仿佛让读者跟着摄影家的眼睛走了一回。见识他曾经见过的人和事,体验作者曾经体验过的情感。
成都人无不以生活在这片“水旱从人、不知饥谨”的千里沃野而自豪。作者也是从对这片土地的珍爱和感激出发,开始了寻梦的旅程。开篇的“市井”之考,起于古人“择水岸而居”“处商必就市井”的社会群落形成惯例,经成都“两江珥其市”的建城特点,再到唐代“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冬月梅市,腊月桃符市”的繁荣景象,一步步追寻川西地区恬淡悠闲、安稳舒散生活方式形成的根源,从而产生出记录下这种生活方式的现实影像的强烈欲望。
陈锦用以构建的《市井》的六万余字,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解读:其一、关于川西地区、特别是成都的地域文化特点的旁征博引;其二、作者记录下的那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人与事和切身感受。
作者探讨了气候与地域文化和人物性格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北方人和南方人的性格比较,以及“黄土文化”、“红土文化”、“灰色文化”等命题的思考,提出了许多颇具启发性的问题,不过对于诸如“文化”这样宽泛的命题,实难给出统一的答案。但是其对成都历史的考证却让我们可以在较短时间内,集中而全面的领略这座历史名城的发展进程:秦汉以来,于府河、南河两江并流之处开埠,南北朝时发展成具有120坊的规模,唐朝废除坊市制形成以街为市的开放格局。到清宣统元年,全城街巷已达516条。至1949年统计时,成都共有大街229条,小巷505条。同时作者还分析了成都人特有的生活方式对建筑特点的影响,平民百姓的居所通常邻街为铺、背街为院,方便做些小本生意。大户人家则住公馆,其结构和功能与这些人物的身份、地位和社会关系相适应。从作者的这些文字描述中,我们能够看到以成都为典型代表的川西地区人们生存空间的特点和时代的变迁印记。
最鲜活的还是他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些人和事。精彩的段子很多,摘录两段与大家在此分享。第一段说的是文革时期某夜吼“棒老二”的事情。
“‘抢人啦!……抢人啦!……’那喊声在黑幕中忽远忽近、时断时续,极其恐怖。……那年十三岁的我从卧室的窗棂向外窥探,隐约看见曾当过新四军的韩伯伯,将略嫌臃肿的身躯挪伏于檐廊下那张旧橱柜的后面,对着黑洞洞的甬道呼叫道:‘出来!我已经发现你了。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了!一班长,把机关枪抬过来;二班、二班,拿手榴弹……’他一边喊,一边跺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虽然到第二天天亮也没有见到“棒老二”的影子,但这事情实在有趣。文字读起来有些幽默甚至夸张,但是在哪个年代,“社会主义大院”里的联防意识,老革命骨子里的那份光荣与自豪,以及少年的好奇心都活脱脱从字里行间蹦了出来,让人忍俊不禁。
“家事”一章读起来非常感人,毕竟它是作者成长的记忆。虽然那个年代对于中国社会发展来说真的有些不堪回首,但是每一个孩子的童年时光都有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下面再让我们来品一盘“茶铺”一章的文字,毕竟四川茶铺极具特色,而作者又长期关注四川茶文化,同时也是个老茶客,通过这些文字能够看到作者的情感和四川的地域人文风貌。看一下作者关于“堂倌”的描述:
“堂倌,又称茶博士,民间尊呼为‘幺师’。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茶铺无论大小,生意的好坏不仅取决于响亮的店招、雅致的环境、舒适的桌椅和优质的茶水茶具等硬件设施,尤其还取决于有没有出色的堂倌。泡茶续水,迎来送往,全靠他料理完成。”……“说得严重一点,堂倌才真正是一座茶铺的‘面子’和‘店招’。”
作者还引出了一个名叫“眼镜”的堂倌,并且介绍了“眼镜”的出身长相以及“眼镜”的勤快和麻利,最后以一段简短的文字道出了茶馆里面充盈的人情味儿。“我每次打这里经过,总还能听见‘眼睛’热情、熟悉的招呼:‘陈锦,来喝碗茶嗬!’或者:‘是鬼撵起来了嗦?总看你匆匆忙忙的,还是抽空过来坐一坐哈’。‘眼镜’的招呼声,令我日渐冷漠浮烦的心境,多少添上了一丝儿暖意、带来了片刻的安宁……。”现实社会生活的节奏多少让我们感到些无奈,这也让我们在看到这些真切自然的文字时会被里面的人与事所感染,因为它触及的是每个人心灵深处最为敏感的神经。文中关于剃头、关于打煤的生活经历,都能够带给我们关于行业更替、时世变迁的诸多唏嘘和思考。
历史纵深的考证与个人视野的记录,这两方面的内容作者在行文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分开来说,而是相互交织,彼此映照,让读者古往今来,往复穿梭。例如从陈锦名字中的“锦”字说到蜀锦之“锦”,再到“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一路自然流畅。让人感到成都处处皆文化,也反映出作者对这片土地和历史的谙熟。
文字还包括对川西民间俗事的铺陈,什么拉保保、吃讲茶,什么跟斗酒、包打开,什么戏人、戏事、戏源、戏趣、戏里戏外、台前幕后、百样人生,作者看到的想到的都一一道来,展现了一幅丰富多彩的生活图景。加上语言本身的幽默和机智,使得《市井》读起来上劲、提神。
三、读图
八百余幅图片展示了川西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其内容可谓丰富多彩。
按照章节顺序,“寻梦”章作为引子,选用的图片包括面孔、装束和状态。这些人物,无论老幼,面部都写着淡定和自足,这是否就是作者对川西市井人物的总体定位?
“蜀犬吠日”章选用的图片涉及信仰和精神寄托。大树上挂红、抬城隍出巡、赶庙会上香,祭天、祭地、祭山、祭祖、祭门槛、祭灶台、祭城墙、祭土地……..画面取材皆为民间的自发行为,它既形象地记录了民间关乎精神生活的各种礼仪,也触及到百姓内心深处的祈望。
“街坊”章让我们看到的主要是市井生活的外在场景:大量的远景、全景镜头展示了市民居住的环境和建筑群落;而中景镜头则交代了街巷景观、街坊邻里的日常生活场景及相关细节,横跨屋檐的晾衣杆、挂在大树上的香肠、门口晒着的胡豆瓣、衣架上的罗卜干,还有诸如街头的牌坊、院落的门脸、墙上的路牌、飘摇的店招等等;当然也少不了人,上学放学、晒太阳打毛线、接娃娃吃九大碗……人与环境一起,构筑起街坊这个有机的整体。
“家事”的图片呈现的是居家环境、室内陈设、生活器具、日常家务、以及百姓居家度日的生活细节。
“赶场”的选图则包括各种“场”景,例如花鸟市、竹木市、蔬菜市、股票市等;还有街道店面、地下货摊、各色游走货郎、做买卖的生意人、各色顾客,以及在街巷看欺头的闲人。“生意经”应该是对赶场人物中生意人的细致描绘,涉及到通常大家说的七十二行。什么理发的、缝纫的、写字画画儿的、照相的、修钟表的、磨刀的、补锅的、算命的、镶牙的、拔火罐的……以前城乡皆有现在在乡坝头才能看到的各式谋生手段都展示了出来。
“市民玩”以民间自娱自乐的游戏为记录对象、包括带有游戏性质的民间节日、养鸟斗鸟、棋牌麻将等等。
“茶铺”章中,镜头聚焦了店堂、茶具、茶客、生意茶、掏耳朵、书茶等多方面的内容,图片让我们看到了围绕茶桌子而延伸开的社会生活,尤其是那些反映茶客生活百态的图片,惟有慢嚼细咽才能品出真味。
“戏班子”章中,选图包括演员扮相、戏目、戏迷、台前幕后、巡游等。通过这些图片,我们看到的是演员与观众、戏里与戏外相互交错的人间喜剧。
在表现方法上这些图片没有使用特别夸张的摄影语言,虽然图片取景构图精妙,瞬间捕捉也恰到好处,但都分寸适度、不露痕迹。我想这可能反映的是作者尽量把对对象的记录放在首位,注重现场信息传达的意图。
看这些照片的时候,我头脑中多次冒出这样的感觉:陈锦镜头里面对的人物,仿佛都是一些从事行为艺术的现代艺术家,他们所处的场景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他们的表演因为炉火纯青而返朴归真。亦或是应了那句老话:人人都是艺术家?还是镜头后面的人有一种特殊的思维方法和观看的眼睛?看图的时候我还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就是想看看摄影师的背影。虽然曾经有过多次在街坊之间与陈锦不期而遇的经历,但是往往都是打过招呼以后便各自淹没于人海,还没有真正看过他拿出相机面对对象的状态。现在我只能从图片中那些人物的眼神里看到他模糊的影子:普通的装束、平和的面容、脑子转得飞快、脸上不露声色、不可怕、不可疑、一个拿着相机赶场的人。
初看此书的时候就产生了一个疑问,图片是不是多了?细看了几遍,开始猜度作者的意图,在贪大求全的当今图书出版环境下,每页四张甚至九张的图片编排,应该不只是作者不忍割爱,而是另有它图。也许作者认为照片呈现的人物状态和信息远比摄影师主观意志的表现来得重要,少用大幅图片展示单张照片的华美,多用并列的编排和量的堆积至少可以达到这样一个目的:让读者看到的不只是某些个做工精细的门斗儿或者雕花窗,而是这些人赖以生存的总体环境及世代流传下来的大众审美情趣。
另外一个问题是图片是否应该有更详尽的说明?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若能如此,社会学者肯定欢迎,但书的结构肯定得变,读者关注的重心也就变了。好处是每张图片都具有实证的价值,可以在许多场合被引用,而带来负面影响在于信息的琐碎和多元,在单张图片更加具体的时候导致整体结构上的分离。
虽然所有的画面都是世纪之交对现实生活的撷取,《市井》这本书营造的却是一个梦境。也许作者过于沉醉于这个温情的梦中,无论画面选择的人物、事件和环境都有一种隔世的感觉,时间仿佛凝固了,时事变迁带来的生活方式的变化和人们审美情趣的变化以及人际关系的变化在画面中鲜有涉及。这可能正是作者的初衷:一种追梦的单纯愿望、一种念旧的淡淡情愫。它的结果是保证了整书通体圆润,和谐统一,实现了梦境的完整再现。然而社会生活却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当我们准备跨越马路而被急驰的车流所阻隔,当我们在电梯公寓里与邻居点头致意而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这个梦境正快速离我们远去。唯有此时,那个梦境也才显得弥足珍贵。就一本书而言,它可以选择做成一个寻梦园,也可以选择先营造一个美好的梦境然后将它打碎。不同的读者从不同的立场出发都可以给这两种可能性找到充分的理由,而我更希望它象现在这样,给我提供这个没有破碎的梦。毕竟现实的社会生活已经难得给我们这样的机会了,有那么一方净土能够让我们旧梦重温不也是一桩美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