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薛被这一番话说得又惭愧又懊悔,一头碰死的心都有,他把头低低地垂下去,头发都快耷拉到可乐里了,菲比一见,知道自己玩笑说重了,忙笑着说:“哎呀,你看你,小日本要是有你这种认罪态度就好了,我是和你说着玩儿呢。柳副总那个人就是讨厌,谁去陪他谁倒霉,不赖你的。”
小薛抬起头望着菲比说:“听说普发的项目是你赢下来的,你一定是个特棒的sales。”
这回轮到菲比的脸红了,她忙埋头于杯子里的圣代,说:“嗨,要是这话能从老洪嘴里说出来就好了。普发的项目主要是老洪亲自做的,我就是个跟包的。”菲比停了一下,用勺子搅拌着圣代,怅然地说道,“嗨,反正都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薛似懂非懂,也不便细问,就试探着说:“洪总有没有对你说过他对我的看法?他是不是对我特失望?”
菲比一愣,没想到这个小薛已经开始旁敲侧击地想利用自己这个渠道来打听内幕消息了,这倒像是一个不错的销售人员的做法。菲比回想着,洪钧的确嘱咐过她,说虽然小薛看上去挺皮实,不怕别人讽刺挖苦,但实际上他的自尊心特别强,他经常提及小时候被嘲笑的经历,正说明别人对他的伤害让他如此刻骨铭心,洪钧还说到上次逼着他当众说英语的做法可能有些欠妥,八成伤了小薛的自尊心。
菲比想着,却很自然地回答道:“没有,怎么会呢?老洪不怎么和我聊工作上的事,他倒是提过一次,说觉得你挺像他年轻时候的。”
小薛怔了一下,他不信,他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洪钧竟有像他这么笨的时候,叹了口气说:“真羡慕你啊,能和洪总一起做项目,收获肯定特别大。”
菲比的脸又红了,她心想,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了洪钧,但马上又有些黯然,说:“嗨,反正也没机会再跟着他做项目了,我现在都已经不再做销售了。”
小薛见两人聊得有些沉重,便想岔开话题,他问:“你电话里说是洪总让你找我的,他特忙吧?需要我做什么吗?”
一杯圣代已经被菲比彻底消灭了,她把杯子推到一旁,挺起上身说:“他交给我一个艰巨的任务,让我替他把这个转交给你。”说着,她从小背包里取出一个印有维西尔标志的信封,蹭着桌面推到小薛面前。
小薛满脸疑惑地拿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往里面一看,是两沓人民币,立刻睁大眼睛看着菲比,问道:“这是……?”
“老洪说因为你要把丢了的钱赔给公司,以后好几个月工资都剩不下多少,怕你负担重,手头的钱不够花,所以把这两万块钱先给你救急用。”菲比说完,忐忑地等着小薛的反应。
不出所料,小薛飞快地把信封推回到菲比面前,满脸通红地摇头说:“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我怎么能要洪总的钱呢?!”
菲比像拉锯一样又把信封推过去,这次她把手放在信封上按住,说:“不行,你必须收下。”
小薛犯难了,他当然不敢去碰菲比的手,只好用眼睛直直地瞪着信封,仿佛号称具有特异功能的人想凭意念把信封顶回去。
菲比语气坚决地说:“你要是不收下,老洪非把我骂死不可,我可是立下军令状的,你要是不收,我就不回去见他。”菲比说的倒是实话,她的确是因为受不了洪钧的威逼利诱,才硬着头皮接下这份差使的。
小薛的脑子里很乱,他猜想洪钧是因为担心亲自给他会被拒绝,才特意让菲比来的,这也算是一种苦肉计吧,但小薛还是觉得不能要,他摇着头说:“我不需要这些钱,我可以分好几个月一点一点还的,我又没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这钱我真用不着。”
菲比毫不退让,说:“那你就把钱存起来,用不用、怎么用都是你自己的事,但你现在必须收下。老洪说了,这钱不是白给你了,是借给你的,怕你最近有急用,他说等你签了单子挣到commission的时候再还给他。”
小薛还是摇头,菲比的脸一沉,虚张声势地说:“你怎么这样啊,扭扭捏捏的,你成心想让我没法向老洪交待啊,你再不收起来我真生气了啊。”
菲比这种色厉内荏的招数曾经对洪钧用过多次,遗憾的是屡试屡爽,从来没得逞过,所以她对小薛使出这招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还好,小薛只又犹豫了片刻,就把手慢慢伸向信封,菲比忙把按着信封的手抽回来,小薛便把信封折起来揣进自己的西服内兜里。
菲比如释重负,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小薛说:“我先存起来,十字路口往东就有一家工商银行,等我签了头一个合同,就把钱还给洪总。”
菲比马上提醒他:“你小心啊,这街上人这么多,我看着挺乱的,你那种西服兜最容易被掏了。”见小薛点了点头,菲比又问道,“你已经开始做项目啦?”
“嗯,洪总把几个项目交给我去跟了,我明天一早就飞杭州,浙江澳格雅。”
菲比听了,发觉自己真是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以前只要听到有项目,无论是否与自己有关,她都会马上饶有兴趣地打听,她喜欢与各行做销售的人切磋,而现在,她早已没有那种好奇心了,她冲小薛淡淡笑了一下,说:“你也不要太急于求成,老洪以前对我说过,sales越是急于做成项目,他的感觉就越可能不准,他的判断也越可能出错,就像一个人越是拼命想去抓一样东西,身体就越容易失去平衡。”
小薛听了,若有所悟地答应一声。两个人又聊了一阵,聊来聊去话题却总是离不开洪钧。
菲比和小薛分手后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刚启动她就掏出手机拨了洪钧的号码,电话一通她便忙着表功:“嘿嘿,大功告成,我厉害吧?说,你答应给我的bonus,赶紧兑现吧。”
洪钧笑着问:“说吧,你想要什么?”
“嗯——,我想要个蛋糕。”
“怎么又要蛋糕?你不是刚过完生日吗?”洪钧不解地问。
“不仅要蛋糕,我还要一根蜡烛。”菲比摇头晃脑地说。
“几根?一根?那就不用买了,你自己就像根蜡烛,你往床上一站,就是个谜语,谜底就是‘周岁生日蛋糕’。”洪钧得知小薛已经把钱收下,便轻松地调侃起来。
“切!你才像蜡烛头呢。真笨死了,还没想起来呀?是给你准备的周岁生日蛋糕。”菲比听洪钧那边迟迟没有反应,就又大声说,“到明天你在维西尔就整整一年啦!”
洪钧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菲比的用意,便笑着说:“真的啊,都一年了,真快,我现在被科克逼得只有季度的概念,只记得我刚刚挺过了四个季度。”
菲比的语气变得轻柔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和我,也已经认识整整一年了。”
“哦,才一年啊,真慢,我怎么觉得像是过了365年似的?”洪钧说完就大笑起来。
片刻之后,电话里传出菲比的厉声断喝:“哼,洪钧!被你气死啦!”
* * *
10月8号,小薛正点飞抵杭州萧山机场,他又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出租车,才到了位于浙江省中部一个小镇上的澳格雅集团总部。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完全是因为出了这家澳格雅集团才发达起来的。其实小镇本有其得天独厚的条件,四周点缀着一些低矮的丘陵,被分列东西的两条溪流夹在中间,典型的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又正好地处交通要冲,浙赣铁路和320国道都在不远处经过。但是,直到镇上出了一位名叫陆明麟的人,直到这位陆明麟有一天开始拉着板车做起了生意,这个小镇的面貌才终于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澳格雅总部在小镇上是名副其实的地标性建筑,九层的楼并不算高,但它那全封闭的玻璃幕墙使大楼璀璨四射,显得比它的实际规模壮观得多。大楼前面是一个不小的广场,三根旗杆上旗帜迎风飘扬,国旗居中,两侧想必是澳格雅公司的旗帜。广场和大楼都被不锈钢栅栏圈起来,小薛在栅栏外把出租车打发走,径直向门房走去。
小薛填好访客登记单,便走进大门,穿过广场,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经过两扇自动门,这才真正进入了澳格雅的总部大楼。站在宽敞气派的大厅里,正面墙上是澳格雅的巨大标志,标志下面是接待台,里面背手站着三位身穿蓝色制服、头戴黄色贝雷帽的接待小姐,小薛觉得她们既像是航空公司的空姐,又像是女子特警队的霸王花,便不由想起了“英姿飒爽”这个词,略带迟疑地走了过去。
中间的那位“英姿飒爽”很热情,也最具有军人气质,她看了小薛递过去的访客单,问道:“请问您和沈部长约好了吗?”
小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着慌:“约好了,要不然我怎么会从北京大老远跑来?”
“英姿飒爽”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标准笑容,笔直地把右手向右前方一伸,说:“请您先在来宾休息区等候,我马上为您通报。”
小薛转身走到了“来宾休息区”,发现不过是在落地窗下的大理石楼面上摆了几张沙发。小薛坐到沙发上,开始等候。正如他所预料的,等候是漫长的,但他仍然没预料到会是这么漫长。十五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也过去了,不少人穿过大厅向外面走去,想必是午饭时间到了,小薛又去问了一次“英姿飒爽”,回答是已经通报了,请耐心等候。三刻钟,一个小时都过去了,吃饱饭的人又都排队般地走了回来,也不时有访客走过来坐下,但很快就被从楼上下来的人谈笑风生地接走了,只有小薛始终无人认领。
小薛饥肠辘辘地等着,终于下决心拿出电脑摆弄起来,他并没有心思真正做些什么,只是想起码掩饰一下自己的困窘。让他朝思暮想的沈部长负责的是澳格雅的企划部,根据罗杰留下来的客户资料,沈部长一直是罗杰的直接联系人,也是澳格雅企业管理软件项目选型的负责人,小薛在北京打的几次电话便都是给这位沈部长,但除了软钉子之外一无所获。
等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小薛实在忍不住了,又走到接待台前,发现“英姿飒爽”们虽然还是一样的英姿飒爽,但面孔都变了,也难怪,连国旗班的战士们站两个小时也得换岗,这些接待小姐总不能站一天吧。小薛问中间的那位:“沈部长在公司吧?”
“您不是和他约好了吗?您应该知道他在不在公司的。”新一代“英姿飒爽”昂首挺胸地回答。
小薛立刻没了底气,想必老一代“英姿飒爽”们不仅戳穿了他拙劣的谎言,而且交接班的时候也把他说谎的劣迹交接下来了,他只好尴尬地笑笑,狼狈地走回沙发上坐下。
小薛知道自己作为不速之客一定不会受到热情的接待,但没有想到他根本就不会受到接待,这让他心里开始发慌,他总不能落个空手而归的下场,这么一想,他掏出手机,决定豁出去给沈部长打电话。
就在这时,从电梯间的方向走来一个人,瘦高的个子,细长的脖子,白衬衫扎进棕色长裤里,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分不出哪里是腰部、哪里是胯部,整个人活脱脱是一根麻秆。“麻秆”走到接待台前,和“英姿飒爽”们嘀咕着什么,刚才令小薛铩羽而归的那位“英姿飒爽”冲小薛坐着的方向一抬下巴,“麻秆”便向这边走来。
小薛猜想来人就是沈部长,因为电话里的沈部长总是一种懒洋洋的腔调,既像是病夫,又像是大烟鬼。小薛开始兴奋而紧张,兴奋的是总算等来了,紧张的是不知道自己等来的是一番怎样的接待。
“麻秆”晃晃悠悠地走着,手里拨弄着挂在脖子上的胸卡,他踱到小薛面前,斜着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小薛忙站起来,仍然比“麻秆”矮半头,他刚要伸出手去,“麻秆”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翘起二郎腿,不停地晃荡着。
小薛也只好欠身坐下,心里暗自盘算着,来人显得很年轻,估计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尤其是这副做派实在有失中高级领导干部的风范,小薛从内心深处反感这个人,衷心希望来人不是沈部长。
小薛从西服兜里掏出名片夹,刚要递上名片并做个自我介绍, “麻秆”却首先开了口,他依旧斜睨着小薛,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就是你要找沈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