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的话和闭幕的诗
开幕是指第五届浙江作家节开幕,七十余位省内外的诗人和诗评家坐火车、飞机和汽车赶来,汇聚于茅盾的故乡嘉兴桐乡市,挂上胸牌,坐于一室,试图以最快的速度陷入诗歌的氛围。
来者既有中国诗评界泰斗式的人物,有中国最权威的诗歌杂志《诗刊》的头头,有受人尊敬的将军诗人,也有自信可比李白和一切泰斗式人物的年轻诗人,总之,握手擂肩,相聚甚欢。
开幕要说话。我也说了一番,话很短,话如下:
第五届浙江作家节的一个最为明亮和最为温暖的关键词,那就是诗歌。今天相聚于江南水乡的,大都是省内省外的诗人、诗歌评论家、诗歌刊物的编辑者,我们这几天的文学采风和文学研讨,都将围绕诗歌展开,其中的道理或许很简单,那就是我们风光秀丽的浙北水乡本身就是一曲抒情诗,当代浙江就是一首激动人心的长诗,我们改革开放中的社会主义祖国就是一部伟大的史诗!
这几天,我们将踩着诗韵贴近水乡,水乡九月的农作物和新颖的企业形象将会走入我们的视野,而农历八月的钱塘大潮将准时溅湿我们的诗稿,关于诗人徐志摩110周年的诞辰以及由此引发的重重思绪,将分别进入我们感性和理性的种种联想。
我们将在水乡收获诗歌,诗歌也将在水乡收获我们。
感谢桐乡、海宁、嘉善三地人民对作家和诗人们的欢迎,感谢全国诗人对浙北水乡的厚爱,感谢相聚和感谢友谊!
如果说第五届浙江作家节也是一首诗,那么就让我们在开幕时候就预先祝贺它的缤纷和高潮,以及祝贺它在结束时分的圆满的押韵!
四天以后,也就是今天,华灯之下,在元代大画家吴镇的故乡嘉兴嘉善县举行了作家节闭幕式。闭幕式由刘副主席主持,杨副主席致闭幕词,我也有任务,我的任务是朗诵小诗两首,因为闭幕式是与一场“田歌与新诗联欢会”衔接在一起的,所以诗人们即兴朗诵乃其应有之义。
我朗诵的小诗是前两天写的,写作地均在海宁,那是一个诞生了王国维、徐志摩、穆旦、金庸的县城,在那块土地上的参观访问就不能不使人生出一些诗绪来。两首诗,一首是《盐官,观钱塘大潮》,一首是《访徐志摩故居》。在起草前一首诗的时候,正坐在诗歌研讨会的会场上,因此旁坐的那位嘉兴市副市长看见了我的写作,而且饶有兴趣地听我读了几句,她忽然对最后的一句有了某种看法,因为最后那两行有些怕人,那是:“盐官是一个刑场,我是监斩官”,她说:这两句可以不要了,前面就可以结尾了。她话说得温和,但我充分理解父母官的心态,好端端的一个盐官古镇,一个诞生了国学大师王国维的地方,怎么就成了血淋淋的刑场?我寻思着删去,但是后来一想,诗人生来偏激,喜欢极而言之,既然我认定钱塘江大潮是一群注定要被处斩的悲剧英雄,那也就无妨将一个安静古朴的浙北小镇定位于刑场了,好在此比喻仅发生在一首诗里,并非现实。
所以还是将两首小诗照原样抄录如下。另外,再抄录一首《在嘉善听田歌》,这是在“田歌与新诗联欢会”结束以后写的,我听了原生态的田歌很有感触,故连夜写成一首,这样,一共凑成三首,求教于此次“水乡诗韵文学采访团”的诸位诗友。
盐官,观钱塘大潮
孙中山和毛泽东,当然都是为了赶潮头
我也是,我也来到盐官
潮头是一种血性,甚至就是血
但却像脑后反骨一样硬实
作为男人,我不能不来
盐官,这个专门感受失败和悲惨的圣殿
我知道,扯一面反旗
那是非常之难
我满脸的白色血液,现在
正反复告诉我这一点
我知道大海与月亮合谋了很久,才
拉齐这么一支队伍,甚至
不惜全体穿上孝服
拼死作战
这是一次对秩序的反叛
一次对海拔的挑战
这一次悲壮的战役
必须以粉身碎骨作为底线
三军将士,死亡之前
必须有一次撕心裂肺的呐喊
我断定,毛泽东后来喜欢“反潮流”一词
必与盐官观潮有关
现在,欣赏已经结束
所有的手帕,白色血液都已沾满
血腥与海腥,在盐官上空
淡淡地,弥漫成一团
这是一次关于牺牲的表演
一篇“明知不可为而偏为之”的宣言
现在,头颅已经落地
社会已经平安
大家都笑咪咪站了起来
汽车要往回赶
是的,欣赏已经结束
盐官是一个刑场
我是监斩官
访徐志摩故居
其父亲的黑白照片,十分慈祥
徐申如,在浙北的一个县城开办电灯公司
穿着长衫马褂爬到天上,吃力地
为普通百姓,采摘星光
我想起我外公,张襄巨
在浙南的一个县城做了电灯公司经理
几乎是同一时期
他也是长衫马褂,爬到天上
那个年代,中国触电不久
山河不时痉挛,现代化常常带来恐慌
但是他们,都愿意背着电线咬牙前行
从天上下来,一步步
走在拉纤道上
徐申如的儿子,终于成为一颗明亮的星星
在中国新诗的天空上
挥一挥手,挥出耀眼的光芒
而张襄巨的外孙,我
也在地上闪光
我终于发育成一盏小小的灯泡
与几十万盏灯泡一起,以当代诗人的名义
发出25瓦的光芒
星光与灯光彼此照耀
我的内心,觉得安详
今天,只跨过一个门槛
我就走到了天上,而且
我摸到了一朵云
从云里摸到一根肋骨
这根骨头是如此坚硬
我不知道它是飞机的碎片
还是志摩先生最后的思想
普罗米修斯是从天上搬来火种的
我虽然常作仰望状,但我
也应该是25瓦的星光
光芒微不足道,可是
我必须用我的左手和右手抓住电线的两端
始终,通体发光
我要像荧火虫一样,在
整个夏季,照耀天上
天上的那颗星或者那朵云
或许会看见我,并且轻轻
喊我一声
——浙江老乡
中国黑暗太久了,终于
已经不再拒绝任何星光
不再拒绝,任何一位电灯公司的经理
哪怕他是不是长袍马褂
也不再拒绝,任何一盏
25瓦的光芒
所以此刻,我坐在志摩故居的太师椅上
闭起眼,就能感觉到康桥的水草
水草在荡漾
特别安祥
在嘉善听田歌
如若这田歌,像风一样
能吹到北方的草原上,那么那里
所有的青草
都是稻秧
如若这田歌,能像阳光一样
筛选沙漠,那么
塔克拉玛干和腾格里
都只能是金黄的粮仓
而你田歌,属于我们南方
南方的水田之所以经常碎裂
裂成水晶般的诗行
那就是应了你刀一样的清脆
你是镰刀的寒光
你把水田酿成米酒
把季节装入箩筐
有时候,你的嘹亮如同婴鸣
整个南中国
都会准时露出乳房
你肯定比佛经还要古老
听上去也更加悠扬
有了你,种稻人就有了爱情
有了你,辞典里就有了水乡
如若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那就是我出生后就没见过亲娘
如若我今天不在剧场流下眼泪
那我怎么敢说中国就是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