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批评声音
在最近的一次会议上,报社老总兴致勃勃地向大家作讲话:回顾近一年来的工作,我们没有接到来自上级领导的批评和指责;在报社内部论坛上,大部分评报意见是赞扬和肯定的;平时与读者接触,读者的反映也是好评如潮,反正我就没有听到哪位读者说报纸办得不好的……这说明,我们的办报思路是对的,我们的改革方向是正确的,我们的工作取得了显著的成效……
听着领导的讲话,我不由自主地起着寒粟。我发现自己原来是迟钝的,居然没看出来,原来我们的报纸还这么优秀!
没有批评意见,这真能说明我们的报纸办得好了?我们办出了一张一流的报纸,让读者满意、让同行服气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我清楚地知道,我们的报纸经过全体编采人员的努力,取得了长足的发展,比以前有了很大的改观,读者的认同度正在加强,但远没有好到听不到任何批评意见的程度。相反,办报过程中许多现实而严峻的问题,至今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
没有批评的声音,报社领导是高兴的:报纸办得四平八稳,没有出大问题,终于又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年。对一家媒体的老总来说,出问题是最可怕的,那基本上是灭顶之灾。在创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今天,还有什么比平安更能让能人心里舒坦的呢?!老总的那番讲话,我是能理解的。
然而,没有批评意见对报纸来说是好事吗?我看未必。
大家都很清楚,一份优秀的、有锐度的、深受读者欢迎的报纸,必定会介入一些敏感的问题,批露一些热点的问题,监督一些腐败的问题,也因此必定会触动一些人敏感的神经,受到上级领导的批评、指责几乎是注定的。而得到上级领导肯定、褒奖的报纸,大多数是没有力度,没有新意,甚至是没有新闻的,不会受到大多数读者的欢迎。能同时既得到上级领导的肯定,又受到读者欢迎的报纸,据我所知,在中国新闻界还不多见。说自己做到了这一点,那是自欺欺人!
办报没有不出差错的,这是传媒界都很清楚的事。听不到批评意见说明什么?我能不能这样理解:读者已对一份报纸麻木了、失望了,对已出现的差错司空见惯了,不再愿意积极地参与了。
我这样的理解可能偏激了,也失公允。现实是错综复杂的,人人的想法各异。
想起了《战国策》里的一个故事《邹忌谏齐王》。
邹忌是齐国的宰相,身高八尺,仪表堂堂。一天早晨,他穿戴好衣帽,照着镜子,对他的妻子说:“我同城北徐公比,谁漂亮?”他妻子说:“您漂亮极了,徐公哪能比得上您呢?”城北的徐公,是齐国的美男子。邹忌不相信自己会比徐公漂亮,就又问他的妾:“我同徐公比,谁漂亮?”妾说:“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呀?”第二天,有客人从外边来,邹忌同他闲聊时,又问他:“我和徐公谁漂亮?”客人说:“徐公不如您漂亮。”又过了一天,徐公来了,邹忌仔细端详他,自己觉得不如徐公漂亮。再照镜子看看自己,觉得比徐公差远了。晚上躺着想这件事:“我妻子认为我漂亮,是偏爱我;妾认为我漂亮,是害怕我;客人认为我漂亮,是想有求于我。”
第二天,邹忌上朝拜见齐威王,说:“我确实知道自己不如徐公漂亮。我的妻子偏爱我,我的妾害怕我,我的客人想有求于我,他们都认为我比徐公漂亮。如今齐国有方圆千里的疆土,一百二十座城池,宫中的嫔妃、近臣,没有不偏爱您的;朝中的大臣没有不害怕您的;全国的老百姓没有不有求于您的。由此看来,大王您受蒙蔽很深啦!”齐威王说:“好!”就下了命令:“官吏百姓能够当面指摘我的过错的,可得上等奖赏;书面劝谏我的,可得中等奖赏;在公共场所批评议论我的过失,传到我耳朵里的,可得下等奖赏。”命令刚下达,群臣都来进谏,门前、院内像集市一样。
媒体的老总(不仅仅我们的老总,全国皆然)不正如齐威王一样受着“蒙蔽”。一方面,他们深受着上级领导赏识、偏爱;在报社内部,编辑记者捧着报社的饭碗,哪能不对老总怀有敬畏之心;而老总所接触到的朋友、读者,恐怕大多是对其有所求的。能提出中肯批评意见的人,其实是微乎其微了。
毛姆在其《人性枷锁》中说过一句恒古名言:“身居高位之人,即使请你批评指正,他所真正要的还是赞美。”批评,能让我们知道自己的不足,知道在哪些方面不足,从而找到改进的方向。听不到真切的、诚恳的批评意见,对领导干部来说,其实是一种悲哀!真希望身居领导之位之人,能真正改变态度,广开言路,从谏如流,而不是满足于表面的荣光。
如果下次开会,能听到老总说:我听到了很多很好的批评意见,我们来研究如何改进工作……那时,我会比任何时候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