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本书我决不会丢掉,这本书叫《1958诗选》。这是1959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精装,只印了五千册。我有五千分之一,经过四十多年的流失,可能已经上升到一千分之一了吧?
这是一本旧书,是我在一个书市上发现的,一看到它,便毫不犹豫地抓在了手里,好象是发现了一个和我有着某种亲密关系的东西。
真的有亲密关系。
1958年,那是一个狂热的年代。如果说文革是一种疯狂,那么这种疯狂从1958年就开始了。那一年,人们什么都不再相信,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成了神仙,整个世界都听命于我们,最能说明这一点的就是那首著名的大跃进民歌《我来了》:
天上没有玉皇,
地上没有龙王,
我就是玉皇,
我就是龙王,
喝令三山五岳开道,
我来了!
这首民歌曾经成为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品,也成为大跃进的代表之作。
那一年开始了大跃进,也开始了一场灾难。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人内心的贪婪,我不相信后来的人们那些宽厚的评论:初衷是好的,但方法出现了问题。这不可能,不可能。当所有的欺骗都在上演的时候,谁还相信良好的初衷?农民们饿死在自己年产“万斤粮”的土地上,整个国家危机四伏、一片饥荒,那些官员们却还在四处传递着丰收的喜报,那些文人们还在伸着脖子唱着颂歌!如果没有内心的贪婪,这一切怎么可能成为现实!就是到了1961年的12月,毛泽东还在向人们推荐钱昌照写的两首诗。我们看看这两首诗:
《芦台农场》
麦苗肥壮谷登场,
谁信当年一片荒?
排灌齐全轮作好,
芦台今日是粮仓。
《藁城农村》
薯曝墙头菜挂檐,
棉田片片麦无边。
农村活跃歌声里,
绿女红男夕照前。
而这时,三年的灾害已让中国付出了上千万生命的代价,啼饥号寒的声音还在人们耳边挥之不去,就我而言,父母后来告诉我,那时每天的晚饭我要和大人一样是一碗稀粥,而两岁多的我长得很胖,这不是因为我家里粮食足够,而是因为我可爱的奶奶每天舍不得喝自己那碗粥,总是要留下大半碗给我。可是这时,我每天都在喝着奶奶饿着肚子给我省下的粥的时候,我却不知道,那些个有文化有地位的著名的人们正在歌唱着丰收!我现在知道了,真想回到那个年代痛骂他们一场!
1958,是个狂热的年代,没有理智,没有思维,没有标准,关键是,没有了真实。听听那个时候人们都在真诚地瞎说些什么:
干部能拿梯,
我们能上天。
干部能下海,
我们能擒龙。
干部能移山,
大海我们填。
(江苏沛县)
稻堆脚儿摆得圆,
社员堆稻上了天,
撕片白云揩揩汗,
凑上太阳吸袋烟。
(安徽)
清清渠水日夜流,
社里庄稼绿油油,
谁敢说粮食不丰收,
谷穗穗砸烂他的头。
(甘肃)
天上星星数不清,
地上红炉赛星星,
滚珠轴承制造好,
推车跑上南天门。
那年开始,粮食亩产几百斤上千斤三千斤五千斤上万斤、、、、、、就这么靠嘴巴吹着“大跃进”着,遍地的土炉子烧出了无数的废铁渣子,可是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人们都在相信着那些欺骗和荒唐?
在《1958诗选》中,有很多我们曾经很尊敬的诗人们,他们写些什么?
毛主席来到十三陵,
铁锨下去大地动,
山头站在高处望,
山洪听了缩脖颈。
——臧克家
哪里的大坝,
比你更高大?
哪里的砂石,
比你更幸福?
拦河坝啊,拦河坝,
毛主席为你流过汗,
毛主席为你铲过土、、、、、、
——晏明
还有很多,郭沫若、李广田、光未然、邓拓、田间等等一大堆,还有曾写下“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名句的陈毅元帅,此时豪情依旧,写下的却是“而今对准自然界,入地上天逍遥游”这样的“诗句”。
就在这些诗人们热情地歌唱后不到三年,我就开始喝奶奶饿着肚子给我省下的粥了。我还记得家里用槐树豆煮成的粥,母亲惊讶我的记忆力,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那个揣着槐树豆粥的画面。
最好笑的,是闻捷写的《我们邀游一九七二年》,他说十五年后,祖国应该多么美好,“一切达到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先进水平”:
钢铁的山,高过冈底斯山,
只有爬山运动员才能攀上顶峰;
石油的路,宽过地中海,
亿万井架以百路纵队纵横地驰骋;
工业的城,超过纽约、伦敦、、、、、、
每天吞进原料的山,吐出如山的成品;
小麦的身长,棉花的体重,
逗得参天杨和花冈石羡慕又吃惊、、、、、
这就是当时被称为“革命的浪漫主义”的文学创作!十四年后,也就是距闻捷梦想畅游的1972年还差一年,闻捷自己却被迫害而死。而这时,中国已经是放弃了发展经济,沉浸在一片荒诞之中。
1958年可能不是荒诞的开始,但起码是一个高峰。因为从这一年开始,真实一点点消失,吹牛欺骗成了进步的手段,谁也不会因此而脸红。我相信那种狂热情绪的存在,因为有《1958诗选》,读它,就可以知道,那个时候,中国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事情。而不幸的是,我的成长,却见证了曾经在政治狂热掩盖之下的落后和贫穷。
我保存着这本书,像保存着一本写错的出生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