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山水 胸中意趣
——读张建国山水
李建森
张建国凭借笔墨造就的纸上山水,使我置临画境,那种置临是越迈时间和空间的,使我觉得活在这些山水之间,能绝弃尘俗和澄净心怀,我能感觉到他是在用自己数十年的苦心修为,给我们展陈出他胸中的深远意趣的。
寄情山水是一种高贵的活法,对于务过农、做过工、执过教、从过政的张建国来讲,琐碎繁杂的俗务和生计之困,非但没有磨灭他对于绘画的痴迷和执着,反而使他从业余的边缘行状一步步逼近和进入专业的领地了。
我和张建国相识已经有十多年之久了,那时候他还在行政部门工作,通过一个朋友的介绍我们就认识了。我们都住在临汾市北的城乡结合带,可以算作是邻居。我们常常聚在一起,煮茶谈艺,至今,这些场景仍然铭存于我的记忆深处。他的寓所是一座两层小院,房前屋后有繁茂的植物,不远处就是村舍和田野。当我们今天都相继居于城市的内核地带,反而对那种煮茶谈艺的田园背景充满了真切地回念。
那时候,我常常到他的画室看他作画,并参与了他在临汾举办的第一次个展。他的个展是临汾新时期以来最盛大的画展之一,这种盛大表明了主流绘画界对他的绘画的认同程度。不久,我就听到他到北京画院深造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我是惊讶的,以他的年龄,离故土,别亲人,到北京画院研修,我能想见其间的不易。这样的举措放在年轻人身上是可以理解的,而对于他这样将近华甲的人,却是需要勇气的。他在北京画院的确颇获教益,他给我讲过他的导师王文芳,以及在那里所见识的多元的创作理念,这些都对他后来的绘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张建国的讲述裸露的是一颗年轻的心,裸露的是他对绘画的宗教般的感念,他勇于告别自己的过去,重新审视自己山水画的发展路向。他视绘画等同于生命,并敬畏着自己的所爱,这种虔诚地学以致用,使他的进阶日渐高远。
对于他的山水画,我是这样理解的。他虽没有幼承家学的良好条件,却从喜好绘画的本性出发,以乡间的目力所及,那些庙宇间的壁画、邻居的画虎者的虎画就是他最早的启蒙和范本。他早年借读过唐诗宋词的选本、四大古典名著以及《介子园画谱》,正因为是借读,便至为用功,使他的绘画奠基了文化立场,这也真是应了《黄生借书说》里的“书,非借不能读也”。此外,参加工作后,他先后学过颜楷、“二王”、魏碑和汉隶,书法的书写立场在他的画作中也能窥知。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曾在临汾吴村机械厂学木工。学习期间除完成师傅的日课外,又自学民间传统的木雕工艺和古建结构。这和白石老人的经历有点类似,因为中国古建自有许多传统美学范畴的东西。这些底层的、民间的、个人的生活阅历,使张建国不是一个纯粹的书斋画家,在他的人生参悟里,有着强大生命意识。因此,在他的山水观念里,有着“我”的主观存在。
中国的山水传统必须追溯古法,在传统笔墨和意趣的承结上拓法新我。隋代杰出画家展子虔所作《游春图》是中国目前存世山水卷轴画中最古的一幅。《宣和画谱》称赞他:“写江山远近之势尤工,故咫尺有千里趣。”展子虔的山水比起六朝山水那种“水不溶泛,人大于山”的稚拙画法要成熟得多。张建国深知此理,在习画的同时,他精研画史画论,在中国绘画的源流上对那些里程碑意义的画风、画派和画家做过纵向的梳理。他的技术和法度的储备即是从这一点着力的。他在取法传统和取法自然这两个基准上展开和造就自己的笔墨。师法前人范本和师范自然中的真山真水是他在绘画中并存的,他虽遍游南北山水,但他的画多取材太行、吕梁、华山等北方山水,既便偶涉南方山水,整体气象也趋于北派风尚,雄浑、苍茫自是他的山水的主体格调。
中国画的写意立场,使山水自“四王”之后,以石涛、黄宾虹、陆俨少等大家各造极则,从而成为山水画笔墨范式承传流变的全新里程碑。纵驰古今,山水语言如何拓化新我,需要重新思辩和整合,然而,利用西画写实、写生等造型手段,这毕竟不是中国绘画传承的主流,也是极其危险的。张建国在他的山水里非常注重传统笔墨和自然山水的意构,这一点是他的清醒和长处所在,他不崇洋,也不媚外来的画种,甚至反对“笔墨等于零”的狂言。放此狂言者才真正不懂得中国绘画的真髓所在!卢辅圣在《曲径通幽处——黄宾虹的绘画艺术》一文中说:“纵观中国绘画史,与世界各民族绘画的根本性区别,是文人画体系历经晋、唐、宋、元而迨至明清蔚为大观,并取得执牛耳的独尊地位。”我想,中国绘画的入口和出路必在此,他和人的主观精神、表达立场、文化传统是密切相关的。
张建国的山水的个性面目或许还不够明确,他在技术和法度的储备已相对完整的今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有此前的这些储备,有取法路径的确立,他的新我一定是“大我”,个体语言的风尚需要“大我”的多重支撑。一个“大我”的走来是需要付出多重的努力的。从张建国的纸上山水所彰显出的胸中意趣,可以预见一个“大我”的到来是必然的。